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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病房 张小五跑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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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五跑到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来的。从家到医院,坐公交车都要四十分钟,他居然跑到了。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重得像在泥沼里跋涉。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住院部是一栋灰白色的大楼,灯火通明,像一艘在黑夜中航行的巨轮。张小五直起腰,迈着发软的腿走进去。大厅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低头写着什么,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刺得他鼻腔发酸。
他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镜子里的自己狼狈不堪——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汗和灰,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书包带子歪到了一边。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三楼。
电梯门在三楼打开,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的,照得墙壁和地板都泛着一层冷光。张小五走出来,左右看了看。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病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各种声音——咳嗽声、呻吟声、呼噜声、电视机的声音。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眼睛盯着门上的号码:301、302、303、304、305……
306。
他站在306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推开门。
他害怕。
他害怕推开门之后看到的场景。他害怕父亲躺在床上,身上插满管子,脸色苍白,像一具活着的尸体。他害怕医生走过来,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着他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他害怕自己会哭,会崩溃,会变成一团烂泥,瘫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退后一步,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冷静。张小五,你要冷静。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信封。信封还在,鼓鼓囊囊的,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有点发软。他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母亲的电话号码还在,那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和信封贴在一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重新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306病房是个三人间,但只有中间那张床上有人。靠窗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靠门的床也空着,床头柜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中间那张床上躺着张建国。
他穿着医院的条纹病号服,蓝白相间的,显得他整个人更瘦了。他的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输液架上,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他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惨白,而是一种灰黄色,像是秋天的枯叶。眼睛闭着,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
张小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个样子。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是高大的、强壮的、像一座山一样的存在。他可以扛着一百斤的水泥爬六楼,可以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不休息,可以一只手把张小五举过头顶。但此刻,这座山塌了。他躺在这张窄小的病床上,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枝叶枯萎,树干干裂,再也撑不起一片阴凉。
张小五伸出手,轻轻握住父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水泥灰。他握着那只手,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坐着,握着父亲的手,任凭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床单上。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张建国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跋涉而来,花了几秒钟才聚焦在张小五脸上。他看到儿子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张小五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爸,你怎么自己来医院了?你为什么不叫我?”
张建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张小五的脸,看着他哭红的眼睛和湿漉漉的袖子,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有人给我发了短信。”张小五说,“爸,是谁送你来的?”
“工友。”张建国说,“老李,你见过的,就是上次来家里借扳手的那个。他下班来找我喝酒,看见我躺在地上,就叫了救护车。”
张小五想象着那个画面——父亲倒在地上,身边是打翻的杯子和碎玻璃,一个工友推门进来,惊慌失措地拨打120。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太清晰了,清晰得让他觉得胸口闷得慌。
“医生怎么说?”他问。
张建国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小五以为他又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小五,爸可能……要拖累你了。”
张小五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握紧父亲的手,声音在发抖:“爸,你别胡说。你不会有事的。我问了医生,现在的医学很发达,什么病都能治好。你只要好好配合治疗,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张建国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眼角有泪水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医生说是肺癌。”他说,“中期。”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地扎进张小五的胸口。
肺癌。
中期。
他听过这个词。隔壁的王奶奶就是肺癌走的,从确诊到去世,只有三个月。她的儿女从外地赶回来,哭得死去活来,但人还是没了。葬礼那天张小五去了,看着那张黑白照片,觉得照片上的人那么陌生,跟生前完全不像。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有一天会和他父亲联系在一起。
“不……”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会的……爸,你骗我的对不对?你只是普通的肺炎对不对?”
张建国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张小五的手。他的力气比从前小了很多,但握得很紧,像是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爸,你别怕。”张小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我去找医生,我问清楚,要多少钱,怎么治,我们想办法。我有钱,我妈妈给了我三千块,够住院费了,你先住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举到父亲面前。信封被他的汗水浸得皱巴巴的,但里面那叠钱还是整整齐齐的。
张建国看着那个信封,眼睛里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你去找你妈了?”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冷了一些。
张小五点了点头。
张建国把脸转向另一边,不看张小五,也不看那个信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几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很苦的东西。
“爸,你别这样。”张小五说,“妈她……她心里还有你。她听说你病了,二话不说就把钱给我了。这是她攒的,她自己在厂里也不容易……”
“够了。”张建国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把钱还给她。我不要她的钱。”
“爸!”
“我说不要就不要。”张建国转过头,看着张小五,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光,“张小五,你听好了。你妈跟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她走的那天起,她就是这个家的外人。我不需要她的施舍,你也不许再去找她。”
张小五握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想说“她是我妈,我去找她天经地义”,但看着父亲那张灰黄色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一个都吐不出来。
他低下头,把信封塞回口袋。
“好。”他说,“爸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建国看着儿子低下去的头,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蛋。但他没有办法。他的自尊心是他这辈子剩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了。老婆走了,身体垮了,工作没了,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一点可怜的自尊。如果连这个都要丢掉,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他伸出手,想去摸张小五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悬在半空中,最后又缩了回去。
“小五。”他说,“爸对不起你。”
张小五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拉了拉书包带子。
“爸,你好好休息。我去找医生问问情况。”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惨白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一片冷光。张小五走到护士站,值班护士正在写护理记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306床张建国的家属?”
“我是他儿子。”
护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惊讶,大概觉得这个小孩看起来太小了。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走廊尽头:“医生办公室在那边,王医生今晚值班,你去问他吧。”
张小五道了谢,走向医生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正在看电脑屏幕。张小五敲了敲门,王医生抬起头,摘下眼镜。
“进来。”
张小五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王医生看着他,表情很温和,但那种温和里有一种让张小五害怕的东西——那是医生对重病患者家属特有的温和,带着同情和歉意。
“你是张建国的……”
“儿子。”
王医生沉默了一下,从打印机上拿下一张纸,递给他。
“你父亲的情况,我跟你父亲本人谈过了,但有些话,我觉得也应该跟你说。”他的声音很沉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CT显示右肺上叶有一个约3.5厘米的肿块,边缘不规则,有毛刺征,高度怀疑是恶性肿瘤。我们已经安排了明天的穿刺活检,等病理结果出来才能最终确诊。”
张小五拿着那张纸,上面是CT报告,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他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一行字——“考虑周围型肺癌可能性大”。
“如果是……那个病,能治吗?”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在拼命控制。
王医生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如果是中期,没有远处转移的话,可以考虑手术切除,术后配合放化疗。治愈率不是没有,但……需要一笔不小的费用。”
“多少钱?”
王医生报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像一盆冰水,从张小五的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冰凉,从里到外透心凉。
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话来。他的嘴唇在颤抖,牙齿在打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同情。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张小五。
“这是医院的社工部,如果你有经济上的困难,可以去咨询一下,看看能不能申请一些医疗救助或者慈善基金。”
张小五接过名片,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回病房。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在他滚烫的脸上。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没有星星。一颗都没有。
只有远处高楼上闪烁的红色航空灯,一明一暗,像一颗快要死掉的心脏在跳动。
张小五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没有发出声音。
在这个空荡荡的走廊里,在这个所有人都可能随时哭泣的地方,他选择了无声。
过了很久,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他把那张CT报告叠好,和母亲的电话号码放在同一个口袋里。他把王医生的名片也收好。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306病房。
张建国还没有睡,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张小五走进来,眼眶又红又肿,但脸上没有泪痕。
“问完了?”他问。
“问完了。”张小五走到床边,把椅子拉过来坐下,“医生说等明天的活检结果出来再看。爸你别担心,我问了,这个病能治,很多治好的例子。你只要好好配合,该吃吃该睡睡,别想太多。”
张建国看着儿子的脸,那张年轻的、倔强的、故作镇定的脸。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小五,你长大了。”他说。
张小五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笑得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更像是一个被生活逼着提前长大的小大人。
“爸,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不饿。”张建国说,“你吃了吗?”
张小五这才想起来,他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只喝了几口自来水,什么都没吃。他的胃早就饿过了,现在反倒没什么感觉。
“吃了。”他说,“在来的路上吃的,一个肉包子,可大了。”
张建国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小五知道父亲不信,但他不在乎。他从书包里翻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拿出铅笔,开始画。
他画的是这个病房。
他画了那张窄小的病床,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瓶,画了输液架上那袋还在往下滴的药水,画了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他画了父亲躺在床上的样子——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像是在和这个房间对话,和这个夜晚对话,和这场突如其来的命运对话。
张建国看着他画画,看着他的手在纸面上移动,看着那些线条一点点地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画面。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张小五的命。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画画。高兴的时候画,难过的时候也画;有纸的时候画在纸上,没有纸的时候画在心里。
“小五。”他说。
“嗯。”
“不管爸怎么样,你都要画下去。”
张小五的手停了一下,铅笔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画了下去。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像春天的细雨,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轻轻地说着什么。
窗外,那颗红色的航空灯还在一下一下地闪。
一明。
一暗。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