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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寻找母亲 张小五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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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五站在公交站牌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站牌上的字密密麻麻,黑色的线路像蜘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他从来没去过母亲说的那个“城里”,不知道那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不知道它离这里有多远,更不知道母亲打工的那个服装厂叫什么名字、在什么位置。
他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方向——往南。母亲走的那天,他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南边的马路尽头。那时候他五岁,刚上幼儿园大班,对距离没有任何概念,只觉得母亲走了很远很远,远到他踮起脚尖也看不见了。
一辆公交车进站了,是2路。张小五看了看站牌,2路车的终点站是“城南客运站”。城南,也许到了那边能找到一些线索。他上了车,投了两块钱,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早起的老头和买菜的大妈。张小五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他住的那条老街,街口的包子铺,路边的梧桐树,学校门口的文具店——所有这些他熟悉的东西,都在窗外飞快地后退,像一帧一帧被抽走的画面。
他忽然觉得有点慌。
不是因为离开了熟悉的地方,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在哪里。这种感觉就像站在一片茫茫的大雾里,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的,看不见路,也看不见尽头。他只能凭着直觉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画本和铅笔。他不想让自己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要画画。画能让他安静下来,能让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线条、形状、明暗、光影。
他画了对面坐着的那个老头。老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闭着眼睛打盹,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几颗黄乎乎的牙齿。他的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馒头和一袋豆浆。
张小五用快速的线条勾出他的轮廓,然后在他的脸上加了很多细节——额头的皱纹,鼻翼两侧的法令纹,下巴上冒出来的几根白胡茬。他画得很快,但每一笔都很笃定,像是早就知道该怎么画,只是等着用手把它们呈现出来。
画完之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早班公交车上打盹的老人。他的馒头还热着,塑料袋里有水汽。”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了城南客运站。张小五下了车,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象。
城南客运站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巨大的候车楼像一座城堡,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拖着行李箱赶路的,有举着牌子接人的,有蹲在地上吃泡面的,有躺在长椅上睡觉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广播里报站的女声,小贩叫卖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汽车的喇叭声——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张小五站在广场中央,被这人流推来搡去,像一叶漂在急流中的小舟。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想起母亲上次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妈妈现在在城里,找了一份工作,在一个服装厂上班。”服装厂,他只知道这个。可城南这么大,服装厂不知道有多少家,他怎么找?
他走到一个卖报纸的老太太跟前,问:“奶奶,请问这附近有服装厂吗?”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用一口浓重的方言说:“服装厂多了去了,往南走两站路有一个工业园区,里面全是工厂,服装厂、电子厂、印刷厂,啥都有。你找哪个?”
“我……我不知道名字。”张小五说,“我妈妈在里面上班,我只知道是服装厂。”
老太太摇了摇头:“那难找了,工业园区里少说有七八家服装厂,大的小的都有,你一家一家找过去,找到天黑都找不完。”
张小五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没有放弃。他向老太太道了谢,按照她指的方向往南走。
工业园区确实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张小五站在工业园区的门口,看见里面一排一排的厂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灰色的墙壁,蓝色的屋顶,像一列列停在那里的火车。厂房的墙壁上挂着各种招牌——“宏达制衣”“新星服饰”“美佳时装”……他数了数,光他看见的就有五六家。
他走进园区,先去了最近的那家“宏达制衣”。门口有一个保安室,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看手机。张小五敲了敲窗户,保安抬起头,不耐烦地看着他。
“干什么的?”
“叔叔,请问你们厂里有没有一个叫王秀兰的工人?”
“王秀兰?”保安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你找她干什么?”
“她是我妈妈。”
保安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了一下按钮,说了几句什么。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听不太清。过了一会儿,保安放下对讲机,摇了摇头。
“我们厂没有这个人。你去别家问问吧。”
张小五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向下一家。
第二家是“新星服饰”,门卫是个老头,耳朵不太好,张小五扯着嗓子喊了好几遍“王秀兰”,他才听明白。老头想了想,说:“我们厂女工多,好几十号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你去找车间主任问问。”
“车间主任在哪?”
“里面,二楼。不过你不能进去,厂里有规定,外人不能进车间。”
张小五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心里堵得慌。他知道自己进不去,就算进去了,车间那么大,人也未必找得到。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下一家。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碰壁。有的保安态度好,会帮他用对讲机问一问;有的保安态度差,直接挥手赶人;有的工厂连保安都没有,铁门紧锁,门上的小窗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太阳一点一点地升高,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向西边滑去。张小五的腿走酸了,嗓子问哑了,脚后跟磨出了两个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只带了四十三块钱,坐车花了两块,还剩四十一。他没舍得花钱买水,在路边的公共厕所里喝了几口自来水,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走到了工业园区的尽头。那里有一家很小的服装厂,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灰色的铁皮门,门口堆着一堆废布料,五颜六色的碎布头散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布料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张小五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门缝里传来“嗡嗡嗡”的机器声,盖过了他的敲门声。他用力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车间,十几台缝纫机排成两排,女工们低着头在机器前忙碌。灯光昏暗,空气闷热,布料上的绒毛在光线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机器“嗡嗡嗡”地响着,声音沉闷而单调,像一群巨大的蜜蜂在耳边盘旋。
张小五站在门口,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那些脸都很相似——疲倦、专注、被岁月和生活磨去了棱角。她们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戴着头巾,有的扎着马尾,有的头发随便用夹子夹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不是。不是。不是。
都不是。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找到母亲,还是在害怕找到母亲。他想见到她,想跟她说父亲病了,需要钱,需要帮助。但他又怕见到她,怕她拒绝,怕她说“这不关我的事”,怕她让他滚。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在车间最里面的角落,靠近窗户的位置。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头发用黑色的夹子夹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她的背微微弯着,肩膀一高一低,双手在缝纫机上来回移动。
张小五看着那个背影,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
即使隔了这么多年,即使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还是认出了。那是母亲的背影。他记得小时候母亲坐在缝纫机前给他做衣服的样子,背微微弯着,肩膀一高一低,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那个画面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但此刻,它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他往前走了几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想喊却喊不出来。
“妈。”
声音很小,小到被机器的“嗡嗡”声完全吞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喊了一声,这次大了一点。
“妈!”
那个背影僵住了。
缝纫机的声音停了。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张小五看见了那张脸。那是一张被时间改变了太多的脸。比记忆中老了,瘦了,颧骨高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散开。她的头发比以前少了,发际线往上退了一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嘴唇干裂,起了皮,脸色蜡黄,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但是那双眼睛没有变。
那双眼睛还是大大的,亮亮的,里面有张小五熟悉的那种光——那种又温柔又倔强的光,像一盏在风里摇晃的灯,怎么吹都吹不灭。
王秀兰看着站在门口的儿子,手里的布料掉在了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但被她使劲憋住了,没有掉下来。
车间里的其他女工都抬起头看着他们,有的好奇,有的疑惑,有的似乎明白了什么,露出了同情的表情。机器的“嗡嗡”声渐渐停了下来,车间变得异常安静。
王秀兰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向张小五。她的腿在发抖,走了几步就加快了速度,最后几乎是跑过来的。
她在张小五面前停下来,低下头看着他的脸。她的个子不高,但张小五比她更矮,她需要微微弯下腰才能平视他的眼睛。
“小五。”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来了?”
张小五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泪根本不听他的话,像决堤的河水一样往外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满脸泪水地站着,看着母亲。
“妈,我爸病了。”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病得很重,他不肯去医院,他没有钱……”
王秀兰的脸色变了。她蹲下来,双手捧着张小五的脸,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她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那是长年累月踩缝纫机磨出来的。但她的掌心很暖,暖得让张小五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爸怎么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什么病?”
“肺……肺有问题。”张小五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医生说要做进一步检查,但他没有做,他说没有钱。妈,你帮帮他好不好?你借我们一点钱,等我以后长大了还你,双倍还你,十倍还你……”
“别说了。”王秀兰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把张小五吓了一跳。她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张小五,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那种脆弱的、随时会碎掉的东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张小五从未见过的坚定。
“你在这里等着。”她说,然后快步走到车间里面的一间小办公室,推门进去了。
张小五站在车间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周围的女工小声地议论着什么,他听不清,也不想听。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扇紧闭的办公室的门。
几分钟后,门开了。王秀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她走到张小五面前,把信封塞进他手里。
“这里有三千块钱,你先拿着,带你爸去医院看病。”她说,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如果不够,你再打电话给我。”
张小五握着那个信封,手指在发抖。信封是黄色的,牛皮纸做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没有写字,只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着工厂的名字。
“妈,这是你攒的?”
“你别管。”王秀兰说,“你只管带你爸去看病。”
张小五看着手里的信封,又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有泪痕,但眼睛很亮,亮得他不敢直视。
“妈,你跟我们回去吧。”他说。
王秀兰摇了摇头。
“妈不能回去。”她说,“妈在这里有工作,回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听话,带你爸去看病,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这是妈的号码,你存好。有什么事就打这个电话,妈二十四小时开机。”
张小五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王秀兰伸出手,最后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只手在他的头顶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抚摸一件舍不得放手的宝贝。
“回去吧。”她说,“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张小五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王秀兰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工作服的前襟上。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任由泪水流淌。
“妈。”张小五喊了一声。
“嗯。”
“谢谢你。”
王秀兰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回了车间,消失在那一排排缝纫机后面。
张小五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信封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他把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拉好拉链,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他走出工厂的大门,外面天已经暗了。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画。工业园区的厂房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
张小五站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布料的味道、机油的味道、尘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母亲身上的味道。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也许是洗衣粉,也许是汗水,也许只是一种他心里的感觉。
他把那口气咽进肚子里,像是把什么东西存进了心里的某个地方。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向公交车站。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多了。公交车在暮色中穿行,窗外的街景从陌生渐渐变得熟悉。张小五靠着车窗,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着该怎么跟父亲说这三千块钱的事。
他不能说这是母亲给的。父亲知道了一定不会要。他的自尊心太强了,强到宁可病死也不肯接受别人的施舍——哪怕那个人是他曾经的妻子。
他得想一个别的理由。
说是自己攒的?不行,他一个初中生,哪来那么多钱。说是老师借的?也不行,老师凭什么借他这么多钱。说是周扬给的?更不行,父亲不会收同学的钱。
他想了很久,直到公交车到站了,他还是没想出来。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整条街照得昏黄。张小五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了那棵老槐树。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经常在这棵树下等他放学,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或者一根冰棍。那时候母亲还没有走,父亲还没有酗酒,他们家还没有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收回目光,上了楼。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发现门是开着的。
不是虚掩着,是大敞着,像是有谁匆匆忙忙地冲出去,连门都忘了关。
张小五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只手伸进胸腔里,攥住了他的心脏,狠狠地捏了一下。
他冲进屋里。
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的纸条还在,他的画本还摊在桌上,翻到昨天画的那只猫。
但父亲不在。
卧室的门开着,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地上有一滩水,是打翻的杯子洒出来的。杯子的碎片散了一地,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片一片的碎玻璃做成的花。
张小五站在那片碎玻璃旁边,全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脑袋嗡嗡作响。
他拿出手机,拨了父亲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拨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遍都是同一个冰冷的女声,重复着同一句冰冷的话。
张小五握着手机的手在剧烈地发抖。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最后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面前是一地的碎玻璃。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鞋带散了。
他盯着那根散开的鞋带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慢慢地把它系好。
系完之后,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冷。
冷得像是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冰窟窿里,四周都是冰,头顶上那一点点光亮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快要消失了。
他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父亲是去了医院,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他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回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他。
无论用什么方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必须找到他。
张小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地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他把茶几上的纸条重新叠好,放进口袋。他把画本合上,塞进书包。他把那扇敞开的门关上,锁好。
然后他穿上外套,把书包背好,确认了一下信封还在最里层的夹层里,又确认了一下母亲的电话号码还在口袋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四十平米的老房子。
掉了墙皮的墙,有裂纹的茶几,弹簧坏掉的沙发,快死了的绿萝,还有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户。
这是他住了十三年的家。
他不知道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他关上了门,锁好,把钥匙装进口袋。
然后他下楼,走进了夜色里。
街灯昏黄,树影婆娑。
张小五站在楼下,看着面前这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但他知道,他必须走。
他迈出了第一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字。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306病房。”
张小五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然后拔腿就跑。
他的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鞋带又散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跑过那条老街,跑过包子铺,跑过学校门口,跑过公交站牌。
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在跑。
跑向那个他不想去但又必须去的地方。
跑向那个他不知道会看到什么的地方。
跑向他的父亲。
跑向命运给他安排好的下一站。
那盏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细细的黑线,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疯狂地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