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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画下去 获奖之后的 ...

  •   获奖之后的日子,张小五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脱胎换骨的变化,而是像一盆快要枯死的花,忽然被人浇了水。根还是那些根,叶子还是那些叶子,但整株植物从里到外都透出一股劲儿,一股想要往上长的劲儿。

      他开始主动去找李老师请教问题,不再像以前那样缩在角落里,生怕被人看见。他会在课间的时候跑到美术办公室,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小声问一句:“李老师,您现在有空吗?”

      李老师大多数时候都有空。她会放下手里的笔,转过椅子,认真地看他带来的画,指出哪里画得好,哪里还可以改进。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张小五的眼睛,那种目光让张小五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而是一个被认真对待的、未来的画家。

      “你的速写进步很大。”有一天李老师看完他画的周扬睡觉系列之后说,“线条比以前自信多了,不那么犹豫了。”

      张小五挠挠头:“我就是画得多,每天画,画顺手了。”

      “这就是秘诀。”李老师说,“画画没有捷径,就是多画。你画得越多,你的手就越听你的话。等到有一天你的手完全听你的话了,你就不会再想‘这笔该怎么画’,而是只想‘我想画什么’。到那个时候,你就出师了。”

      张小五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确实画得越来越多了。

      以前他只在家里画,现在他在任何地方都画。课间画,午休画,坐公交车的时候也画。他的口袋里永远揣着那个画本和一支铅笔,走到哪里画到哪里。

      公交车上,他画对面坐着的老太太。老太太提着一个买菜的小拉车,车上系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她靠在椅背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张小五用几笔快速的线条勾出她的轮廓,然后在她的脸上加了很多皱纹,每一道皱纹都像一条干涸的小溪。

      校门口,他画卖烤红薯的大爷。大爷的烤炉是用铁桶改装的,炉膛里炭火红彤彤的,烤红薯的香味能飘出去半条街。大爷的手很黑,指甲缝里全是炭灰,但他递过来的烤红薯总是用报纸包得好好的,热乎乎的,甜得能黏住牙。张小五画了那只手,黑黑的,糙糙的,但捧着一团金黄色的光。

      操场上,他画体育课跑步的同学。那些人跑得太快了,他根本来不及画,只能先记下他们的动态——手臂摆动的幅度,腿迈出去的弧度,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回到教室之后,他凭着记忆把这些碎片拼起来,画成一个个人物速写。那些人物有的跑在前面,有的落在后面,有的张着嘴大口喘气,有的闭着眼咬牙坚持。

      周扬看到这些速写之后,说了一句很经典的话:“张小五,你是不是把我们都当成你的模特了?我们跑步你画画,我们吃饭你画画,我们上厕所你不会也画画吧?”

      张小五认真地想了想,说:“厕所光线不好,画不清楚。”

      周扬笑疯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平淡得像白开水,但张小五觉得这白开水里加了糖,喝起来是甜的。

      他喜欢这种生活。早上背着书包去上学,课间画画,中午和周扬一起吃午饭——周扬分他一半盒饭,他分周扬一张速写——下午放学去李老师办公室,回家之后写作业,写完作业继续画画,画到眼睛睁不开,倒在床上就睡。

      父亲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手上的纱布拆掉之后,露出一条蜈蚣一样的疤痕,从虎口一直爬到手腕。张建国用那只手试了试,握拳、张开、握拳、张开,动作还算灵活,但使不上力气。

      “过几天就好了。”他对张小五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但张小五注意到,父亲开始用左手做更多的事情。左手端碗,左手拿杯子,左手拧毛巾。那只右手像是变成了一个摆设,大多数时候都插在口袋里,或者垂在身侧。

      有一天晚上,张小五正在画画,听见父亲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老房子隔音差,他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几个词——“工头”“活不多”“再等等”。

      等父亲挂了电话,张小五走到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

      “爸,工地上的活少了?”

      张建国愣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说:“没有的事,就是年底了,工程少了,过完年就多了。”

      张小五知道他在说谎。他已经好几天没看见父亲穿工装了。以前父亲每天出门都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口袋里插着一支圆珠笔和一截卷尺。但这几天,父亲穿的是一件旧夹克,早上出门的时候不往工地那个方向走,而是往菜市场那边去。

      “爸。”张小五说。

      “嗯。”

      “你是不是没活干了?”

      张建国沉默了。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开裂的解放鞋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黑色棉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工地说年底裁员,裁了一批临时工,爸在名单里。”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没事,爸干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过两天就能找到新活。”

      张小五走过去,蹲在父亲面前,抬头看着他的脸。灯光下,父亲的脸显得很老。他才三十七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的人。额头上有三道深深的抬头纹,两鬓已经冒出白发,眼袋很重,像是挂着两个小沙袋。

      “爸,我明天开始去捡瓶子卖。”张小五说。

      “胡闹。”张建国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你好好上你的学,大人的事不用你管。”

      “可是——”

      “没有可是。”张建国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儿子,“张小五,你给我听好了。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读书,就是画画。爸再穷,也不会让你去捡破烂。你要是敢去,爸就……”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是伸出手,把张小五从地上拉起来。

      “去睡觉。”他说,“明天还要上学。”

      张小五没有动。他站在父亲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爸,等我以后当了画家,一幅画卖很多钱,你就再也不用出去干活了。”

      张建国看着儿子的脸,那张小小的、认真的、还没有完全褪去婴儿肥的脸。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用力地把张小五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孩子就会像他妈一样,从这个家里消失。

      “好。”他的声音闷在张小五的头发里,“爸等着。”

      那天晚上,张小五在床上躺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到父亲的伤,想到父亲失业,想到家里的存款可能撑不了多久。他又想到母亲,想到她走的那天拖着的那个红色行李箱,想到她说“妈带你去城里,去住大房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爬起来,打开台灯,翻开画本。

      他画了一个男人站在工地上的样子。男人穿着蓝色工装,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手里拿着一把瓦刀。他的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画完之后,他在旁边写了几行字。

      “我爸。建筑工人。他的手很糙,但他很温柔。他的手受过伤,但他从不喊疼。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才关灯睡觉。

      第二天是周六。

      张小五破天荒地没有睡懒觉,六点半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到客厅,发现父亲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昨天剩的半把青菜,又找出一包挂面。他试着回忆父亲平时煮面的步骤,先把水烧开,再放面,再放青菜,最后打鸡蛋。

      他做得很慢,中间还被锅沿烫了一下手指,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有放弃,最后居然真的煮出了两碗面。一碗面里有两个蛋,一碗里没有。

      他把有蛋的那碗放在父亲那边的桌上,自己端着没有蛋的那碗,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吃。

      面有点糊了,盐放多了,青菜煮得太烂,鸡蛋的蛋黄散了,变成一锅黄乎乎的蛋花汤。但张小五吃得津津有味,把碗里的汤都喝光了。

      八点多的时候,张建国从卧室里出来。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他看到桌上的那碗面,又看到张小五手里的空碗,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张小五把碗放在茶几上,“可能不太好吃。”

      张建国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他嚼了几下,表情很平静,然后又挑了一筷子,又吃了一口。

      “好吃。”他说。

      张小五知道他在说客套话,因为那面他自己尝过,又咸又烂,根本算不上好吃。但张建国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最后还把碗底那点碎蛋黄刮起来,送进嘴里。

      吃完之后,张建国把碗筷收到厨房,洗了手,回到客厅。

      “小五。”他说。

      “嗯。”

      “爸今天要出去找活,你在家好好写作业,好好画画。”

      “我跟你一起去。”张小五说。

      “你去干什么?”

      “我在旁边画画。”

      张建国想拒绝,但看到儿子眼睛里那种倔强的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你把衣服穿厚点,外面冷。”

      张小五飞快地穿上外套,把画本和铅笔塞进口袋,跟着父亲出了门。

      十二月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张小五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跟紧父亲的脚步。

      他们先去了城南的一个工地。那是张建国之前干过活的地方,一个正在建的商品房小区,几栋高楼已经封顶了,外墙还挂着绿色的防护网。张建国在门口跟保安说了几句话,保安摇了摇头,指了指里面一个板房。张建国走过去,敲了敲门,进去待了五分钟就出来了。

      “不要人。”他对张小五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然后他们去了城北。城北有一个正在挖地基的新工地,巨大的基坑像一张张开的嘴,几台挖掘机在坑底“突突突”地作业。张建国找到工头,一个戴着红色安全帽的胖男人。胖男人上下打量了张建国一眼,问了两句话,就摆了摆手。

      张小五站在远处,看见父亲的后背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但很快他就直起了腰,转过身,朝张小五走过来。

      “这家也不要。”他说,“走,去下一个。”

      下一个在城东。他们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张小五在车上画了一幅窗外街景。车在摇摇晃晃中前行,窗外的店铺、行人、自行车一帧一帧地往后退,他用快速的线条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画面。一个骑自行车的女人,车筐里装着一袋米;一个抱着小孩的男人,小孩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过马路。

      每一幅画面都只用了十几秒钟,但那些线条像是活的,把那一刻的感觉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到了城东,他们找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那个工地。那是一个修路工程,一段几百米长的马路被围挡围了起来,里面在铺设下水管道。张建国找到施工队,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了几句话,年轻人看了看他的简历,摇了摇头。

      “要证。”张建国出来后对张小五说,“现在都要证,电工证、焊工证、高空作业证,没有证就不要人。”

      张小五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的疲倦,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发现前面的路还有很长。

      “爸。”张小五说,“我们回家吧。”

      张建国站在原地,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鬓角的白发。他看着前方那段被围挡围住的马路,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回家。”

      他们坐公交车回去的路上,张建国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车窗上,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张小五坐在他旁边,翻开画本,画了父亲靠在车窗上的样子。车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像一幅伦勃朗的画。

      张小五不知道伦勃朗是谁,是后来李老师告诉他的。

      但他知道,那一刻的父亲,是他画过的最好看的人。

      那天晚上,张建国接到了一个电话。

      当时张小五正在写数学作业,听见父亲在卧室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父亲说了什么,只听见最后一句,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真的?好好好,我明天就去!谢谢王老板!谢谢谢谢!”

      张建国从卧室里冲出来,脸上的疲倦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喜悦。他跑到张小五面前,蹲下来,双手扶着儿子的肩膀。

      “小五!爸找到活了!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在开发区的一个新工地,当小工,一天一百二!”

      一百二。张小五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一个月三千六,够他们交房租、吃饭、买画纸和铅笔,也许还能剩下一点点。

      “真的?”张小五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真的!”张建国用力地晃了晃儿子的肩膀,“爸明天就去上班,开发区有点远,可能要早出晚归,你在家要照顾好自己。”

      “我没事。”张小五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张建国看着儿子的脸,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说:“你不是小孩子?你才十三!”

      张小五也笑了。他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什么,跑回房间,从枕头底下抽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飞快地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个工地,画面上有很多人,有的人在搬砖,有的人在砌墙,有的人在开挖掘机。但画面的正中央,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他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瓦刀,背后的天空很蓝很蓝。

      张建国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这幅画叫什么?”他问。

      张小五想了想,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希望。”

      张建国没有再说别的,只是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张小五的头发。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儿子头顶上停留了很久,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到头皮,传到张小五的心里。

      那天晚上,张小五睡觉前把那幅《希望》看了很多遍。画上的父亲站在脚手架上,身后是蓝天,脚下是大地,手里是瓦刀。他的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

      张小五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翻开画本的第一页,那里画着一条金鱼。尾巴歪歪扭扭的,但整条鱼像是在游动。

      他想起李老师说的那句话——“有时候,歪的才是活的。”

      也许人生也是这样。

      它永远不会是完美的直线,总会有歪的地方,有裂痕,有缺口。但正是那些歪的、裂的、缺了的地方,让它变成了活的。

      张小五把画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父亲要去新工地了。

      明天他要继续画画。

      日子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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