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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比赛 等待比赛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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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比赛结果的那两周,张小五觉得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
他把李老师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歪的才是活的”。他试过在课堂上偷偷画画,画数学老师转身写板书时的背影,画窗外梧桐树上一只啄虫子的麻雀,画前排周扬趴在桌上睡觉时嘴角流下的口水。
每一笔都歪歪扭扭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凑在一起,那些人和物就好像真的从纸上站起来了。
周扬睡醒之后看到那张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张小五你变态啊!你画我流口水!”他一把抢过那张纸,举起来给周围的同学看,“你们快看!张小五画我睡觉!”
周围的同学都凑过来看,有的笑,有的说画得还挺像,有的说张小五你是不是暗恋周扬。张小五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伸手想去抢那张纸,但周扬举得高高的,他够不着。
“还我。”张小五说。
“不还,这张画归我了。”周扬把纸叠了两下,塞进自己的书包里,“以后我要当传家宝,让我儿子看看他爹当年在课堂上睡觉的英姿。”
张小五气得想揍他,但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
其实周扬这个人不坏。虽然家里有钱,但他从来不炫富,也不欺负人。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吃,第二大的爱好就是睡觉。他的书包里永远塞着各种零食,薯片、辣条、牛肉干,上课的时候趁老师不注意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有时候他会分给张小五吃。张小五不要,他就直接扔过来,薯片袋子“啪”地落在张小五桌上,把周围同学都吓了一跳。
“吃吧吃吧,我家批发的,吃不完。”周扬每次都用这个理由。
张小五知道他家不是批发的,他爸开了一家建材公司,他妈是会计,家里只有他一个儿子,零花钱多得花不完。但张小五没有戳穿他,只是把薯片收下,留着中午吃。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班主任刘老师在讲台上讲下周的期中考试安排,张小五在底下画手。
他在画自己的左手。
这是李老师教他的——不知道画什么的时候就画手,手是人体最难画的部位之一,结构复杂,骨骼和肌肉交错,画好了手,其他部位就不难了。
张小五把左手摊在桌子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他用2B铅笔勾出拇指的轮廓,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根手指的关节处都有皱纹,指甲盖有弧度,指腹有指纹的纹路。
他画得很认真,连刘老师叫他名字都没听见。
“张小五!”刘老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张小五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全班同学都看着他,有的在偷笑。
“你在干什么?”刘老师走下讲台,高跟鞋“笃笃笃”地敲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张小五的心尖上。
张小五下意识地把画本往桌斗里塞,但刘老师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伸出了手。
“拿出来。”
张小五犹豫了一下,把画本递了过去。
刘老师翻开画本,第一页是金鱼,第二页是母亲,第三页是“我的家”。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翻到张小五刚才画的那一页——左手,还没画完,无名指的指甲盖只画了一半。
“这是你的手?”刘老师问。
张小五点点头。
刘老师把画本合上,还给了他。她站在张小五的课桌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全班同学都意外的话。
“画得不错。但是上课还是要听讲,下周就要期中考试了,你的数学和英语要加把劲。”
说完她就走回了讲台,继续讲期中考试的事。
周扬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张小五,小声说:“刘老师居然没骂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张小五没理他,低头把画本收进书包里。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还在“怦怦”跳。
放学的时候,李老师在办公室门口等他。
“张小五,过来一下。”
张小五背着书包跑过去,心里七上八下的。李老师平时不会在这个时候找他,除非是有什么事。
“区里的比赛结果出来了。”李老师说。
张小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李老师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别紧张,是好消息。”她说,“你的画得了三等奖。”
张小五的大脑空白了一秒钟。
三等奖。
他得了三等奖。
“真的?”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真的。”李老师从桌上拿起一张红彤彤的奖状,递给他,“区里一共选了八十多幅作品参赛,小学组和初中组一起评的。三等奖只有六个,你是其中一个。”
张小五接过奖状,手抖得厉害。奖状上印着金色的字:“张小五同学:你的作品《我的家》在‘七彩童年’全区中小学生绘画大赛中荣获初中组三等奖。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下面盖着区教育局和区文联的红章。
张小五把奖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看了,然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李老师,我能把这个拿回家给我爸看吗?”
“当然能。”李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帮他把奖状装好,“这是你的荣誉,你爸一定会很高兴的。”
张小五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器。他朝李老师鞠了一躬,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帆布笔袋,拉开拉链,在最底层翻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他把它递给李老师。
“李老师,这是我画的,送给您。”
李老师打开那张纸,看见了一幅画。画的是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支画笔,身后的黑板上写着一行字:“画画不只是画得像,更重要的是画出心里的东西。”
那张画用的是超市广告纸的背面,纸面已经泛黄了,边角还有一小块酱油渍。但画上的人像活的一样,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意,连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都画得仔仔细细。
李老师看着那幅画,好一会儿没说话。
“张小五。”她说,声音有点不一样。
“嗯。”
“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画家。”
张小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他朝李老师鞠了一躬,转身就跑出了办公室,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李老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画。
她把那张画小心翼翼地夹在教案本里,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张小五几乎是飞回家的。
他从学校跑到公交站,等了十分钟的公交车觉得太慢,干脆跑了三站路,书包在背上“啪嗒啪嗒”地响,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像擂鼓。路边的行人都看他,一个瘦小的男孩背着大书包在街上狂奔,脸上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笑容。
跑到楼下的时候,他看见那棵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电动车,不是他们这栋楼的。他没在意,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一口气爬到六楼,掏出钥匙开门。
“爸!爸!”他推开门,气喘吁吁地喊。
屋里没人。
张小五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四十,父亲平时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回来了。他又看了看厨房,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
他拿出手机——那是父亲淘汰下来的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拨了父亲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张小五把手机放下来,把奖状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张小五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但他没有去找吃的,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门口。
七点的时候,门终于响了。
钥匙在锁孔里拧了好几下,门才打开。张建国走进来,浑身是灰,脸上、脖子上、头发上都是。他的右手缠着一圈纱布,纱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
张小五“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爸!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蹭破点皮。”张建国把手藏到身后,但张小五已经看见了。他冲过去,抓住父亲的手腕,把那只手拉到眼前。
纱布缠得很厚,但从里面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变成黑红色,像一块干掉的油漆。张小五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的一角,看见下面是一条很长的口子,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开,边缘有点发黑。
“这是怎么弄的?”
“工地上的切割机,不小心碰了一下。”张建国把手抽回去,用左手重新把纱布缠好,“去医院缝了几针,没事了,你别大惊小怪的。”
张小五的眼睛红了。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身跑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
张建国接过水,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这时候才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有一张红色的奖状。
“这是什么?”他伸手去拿。
“区里的比赛。”张小五的声音有点闷,“得了三等奖。”
张建国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了看奖状,又看了看张小五,然后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把文件袋拿起来,抽出里面的奖状。
他的眼神不太好,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张小五同学……你的作品《我的家》……荣获初中组……三等奖。”
他念完之后,把奖状放在茶几上,用左手擦了擦眼睛。
“爸,你的手……”张小五想说什么。
“没事,眼睛进灰了。”张建国使劲眨了眨眼,转过身去,背对着张小五,肩膀微微发抖。
张小五没有再问。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父亲,脸贴在父亲的后背上。父亲的工装有一股汗味和水泥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但张小五觉得很安心。
“爸,我以后会画得更好。”他的声音闷在父亲的衣服里,“等我以后当了画家,挣了钱,给你买大房子住。”
张建国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张小五环在他腰上的手上。那只受伤的右手缠着纱布,粗糙的纱布蹭着张小五的手背,有点扎人,但张小五没有躲开。
过了一会儿,张建国才开口,声音沙哑:“你先把手洗了,爸给你下碗面。”
“你的手都这样了还下什么面,我来。”张小五松开手,跑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只有三个鸡蛋、一把青菜和半包挂面。他把挂面拿出来,接了一锅水放在灶上烧。
他不太会做饭,但他看过父亲下面条无数次了。水开了之后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一搅防止粘锅,煮三分钟之后把洗好的青菜放进去,再煮一分钟,最后打两个荷包蛋进去,关火,加盐和几滴酱油。
他端着两碗面走出来的时候,张建国已经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了。他用左手笨拙地擦着茶几,那块抹布在他手里像一条不听话的鱼,怎么都拧不干。
张小五放下碗,拿过抹布拧干,把茶几擦干净,然后把两碗面摆好。一个碗里有两个荷包蛋,另一个碗里没有。
张建国看着那碗没有蛋的面,又看了看张小五碗里的两个蛋,皱着眉头说:“你把蛋给我一个。”
“我不要,你受伤了要补身体。”
“一个小孩儿吃什么两个蛋,给我一个。”
“我就不给。”张小五端起碗,背对着父亲,大口大口地吃面,吃得“呼噜呼噜”响。
张建国没办法,只好用左手笨拙地夹起面条。他的左手不太灵活,筷子夹不住滑溜溜的面条,好几次都掉回碗里,溅出一点汤。
张小五偷偷看了一眼,放下自己的碗,坐到父亲旁边,拿过他的筷子。
“我喂你。”
“不用,我自己能吃——”
“张嘴。”
张建国张了张嘴,张小五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他嘴里。父子俩就这样,一个喂,一个吃,谁都没说话。客厅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一碗面吃完,张建国的眼眶又红了。他用左手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说了一句让张小五记了很久的话。
“小五,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爸有你这个儿子,值了。”
张小五没说话,端起碗去厨房洗了。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他发烫的手指上,舒服极了。他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然后回到客厅,把奖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拿到父亲的卧室。
“爸,这个放你床头吧。”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但那笑容很真,真得让张小五心里热乎乎的。
“行,放爸床头,爸天天看着。”
张小五把奖状放在父亲的枕头旁边,用枕头压住一角,这样不会被风吹走。他又看了看那张奖状,上面的金字在台灯下闪闪发光。
三等奖。
不是第一名,不是特等奖,甚至不是二等奖。
但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奖。
是他用自己的手,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那天晚上,张小五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父亲缠着纱布的手,想起父亲用左手笨拙地夹面条的样子,想起父亲说的那句“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
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酸得他不得不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台灯,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在纸上画了一只手。不是自己的左手,而是父亲的手。那只手粗糙、宽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虎口处有一道很长的伤口,缝着黑色的线。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像是要把那只手刻进心里。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父亲。”
然后他合上画本,关掉台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又看见了那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这一次画室里有两把椅子,一把大的,一把小的。大椅子上坐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小椅子上坐着一个拿着画笔的男孩。
男孩在画画,画的是那个男人。
男人在笑,笑得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
张小五在梦里也笑了。
他笑得无声无息,嘴角弯弯的,像一弯浅浅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