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我的家 周末的早晨 ...
-
周末的早晨,张小五是被电钻声吵醒的。
楼下的邻居在装修,那种尖锐的“嗡嗡”声从地板底下钻上来,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在耳边飞。张小五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
他索性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到客厅。
张建国已经不在了。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爸去工地了,钱在碗里,自己买吃的。”
张小五走到厨房,灶台上扣着一个碗,碗底下压着五块钱。五块钱,够买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他把钱装进口袋,没舍得花,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方便面,掰碎了干嚼。
方便面的咸味在嘴里散开,他嚼得“咔嚓咔嚓”响,像只偷吃零食的老鼠。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跑到水池边漱了漱口,把手洗干净,然后回到房间,把画本拿出来。
“我的家”。
比赛的题目就这三个字,可张小五对着空白的纸面坐了很久,铅笔尖戳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起班里其他同学会画什么。周扬大概会画他家那个大客厅,有真皮沙发,有八十寸的电视,还有一整面墙的手办柜。班长林笑笑可能会画她家的花园,她妈在阳台上种了好多花,春天的时候开得满墙都是。
可他呢?
他的家是一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沙发是二手市场淘来的,弹簧坏了两根,坐上去会往下陷。茶几的玻璃面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窗户的把手坏了大半年,只能用一根绳子系着,风一吹就“哐当哐当”响。
这个家有什么好画的?
张小五把铅笔放下,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他摸了摸那面掉了墙皮的墙,又蹲下来看了看茶几上的裂纹,最后走到窗户边,把绳子解开,把窗户推开。
外面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对面楼有人在晒被子,红色的被面在阳光里飘来飘去。楼下有个老太太在喂猫,一只橘色的胖猫蹲在她脚边,“喵呜喵呜”地叫。
张小五忽然觉得,这个家其实挺好的。
它是不好看,但它很真实。每一道裂纹,每一块脱落的墙皮,都是他们生活过的痕迹。母亲在这里煮过饭,父亲在这里喝过酒,他在这里画过画。那些争吵、哭泣、沉默,还有偶尔的笑声,都像墨水一样,渗进了这间房子的每一个缝隙里。
他要画的就是这些。
张小五回到桌前,重新拿起铅笔。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那是客厅和天花板的分界。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像是在和这间房子对话。他画那面掉了墙皮的墙,不是把它画成光滑的平面,而是用断断续续的线条,画出那些缺口和斑驳。他画茶几上的裂纹,让那道裂痕从茶几中间穿过,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画到沙发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
沙发是绿色的,但画是黑白的,他只能用不同深浅的灰色去表现。他把2B铅笔换成了4B,这种笔芯更软,涂出来的颜色更深。他在沙发坐垫的位置上了一层浅浅的调子,又在扶手的位置加重了几笔,让沙发的旧和塌陷感一点点浮现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张小五画得太投入了,连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等他画完沙发的轮廓,抬起头,发现窗外的光线已经变了,从早晨的清亮变成了中午的刺眼。
他揉了揉脖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方便面早就消化完了,现在胃里空空的,像被人掏了个洞。
张小五看了看手里的五块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揣进口袋下了楼。
楼下的小卖部门口支着一口大锅,卖包子的阿姨正在掀笼屉,白色的蒸汽“轰”地一下涌出来,带着肉馅和面皮的香味。张小五的肚子又叫了一声,叫得很大声。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他把五块钱递过去。
阿姨接过钱,看了他一眼:“小五,你爸又去工地了?”
“嗯。”
“你一个人在家?”
“嗯。”
阿姨叹了口气,多拿了一个包子塞进袋子里:“拿着吃,长身体呢。”
张小五想说不用,可肚子比他诚实,又“咕噜”叫了一声。他接过袋子,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转身往楼上跑。
回到家里,他坐在桌边,一边啃包子一边看自己画了一半的画。包子的肉汁很香,但张小五的眼睛一直盯着画面,脑子里在想着接下来该怎么画。
桌子画完了,沙发画完了,茶几画完了,墙也画了一半。还差什么呢?
他看了一眼窗户。窗户还没画。
还有窗户外面的东西。
张小五三口两口把包子吃完,豆浆喝光,又洗了手,重新拿起铅笔。他走到窗户前面,看了很久。对面楼的红色被面还在飘,楼下的橘猫已经吃饱了,正躺在花坛边上晒太阳,肚皮朝天,四个爪子蜷着,像个毛茸茸的球。
他回到桌前,开始画窗户。
窗户的画法比墙复杂得多。他不仅要画窗框、玻璃、那根系窗户的绳子,还要画窗外的景色。但窗外的东西太多了,楼、被子、猫、树、天空,如果全部画进去,画面会乱成一锅粥。
他想了想,决定只画三样东西:窗框、对面的楼顶,和一小片天空。
他用尺子比着画了窗框的直线,用轻快的线条勾出对面楼的轮廓,然后在天花板的位置留了一大片空白。那片空白就是天空,他不需要在上面画任何东西,因为纸本身的白,就是最好的天空。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张建国回来了。
他浑身都是灰,工装上沾满了水泥点子,脸上、脖子上、手背上都蒙着一层细细的粉尘。他一进门就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弯着腰,一只手撑着门框。
张小五赶紧跑过去,给他倒了一杯水。
“爸,你没事吧?”
张建国接过水,咕咚咕咚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摆了摆手:“没事,就是灰呛的。”
他走到沙发边,看见桌上的画本,脚步停了一下。
“画啥呢?”
“比赛的画。”张小五说,“‘我的家’,我画咱们家客厅。”
张建国弯下腰,凑近了看。他的手上全是灰,不敢碰那个本子,就那样弯着腰看了很久。
画还没有完成,但已经能看出大概的样子了。掉了墙皮的墙,有裂纹的茶几,旧沙发,还有那扇开着的窗户。
张建国的眼眶有点红。他直起腰,使劲眨了眨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想起什么,把烟塞了回去。
“你画吧。”他说,“爸去洗个澡。”
张小五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的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是汗。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灰,脚上穿着那双开裂的解放鞋,鞋带打了好几个结。
“爸。”张小五喊了一声。
张建国回过头。
“你吃了吗?”
“吃了,工地管饭。”张建国说完就进了卫生间。
张小五知道他在说谎。工地上从来没有“管饭”这回事。父亲每次带回来的饭盒都是空的,那是他把别人的剩饭吃了。他见过父亲带回来的饭盒,里面有白菜帮子、豆腐渣,有时候还有半块馒头。
他低下头,继续画画。
但手有点抖。
他使劲握了握铅笔,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画面上。现在要画的是细节——茶几上的烟灰缸,沙发扶手上的破洞,墙角那盆快死了的绿萝。
烟灰缸里没有烟头了,因为张小五昨天刚倒过。他把烟灰缸画成空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只刚洗过的玻璃碗。
沙发的破洞他画得很仔细。那个洞在扶手的位置,是父亲看电视的时候用手指头抠出来的,越抠越大,最后露出里面的海绵。张小五用橡皮在铅笔调子上擦出一个小白点,那就是露出来的海绵。
绿萝的花盆是一个缺了口的塑料盆,土干得裂了缝,叶子黄了大半,只有最中间的两片还是绿的。张小五把那两片绿色画成留白,周围用深色的调子衬托,让它们看起来像两盏小小的灯。
傍晚的时候,张小五终于把画画完了。
他退后几步,远远地看着这幅画。
画面上的客厅不大,甚至可以说很逼仄。墙是破的,茶几是裂的,沙发是旧的,绿萝是快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整幅画看起来并不让人觉得压抑。
也许是因为那扇窗户。
窗户开着,外面的天空很亮很白,像是一个巨大的出口。那两片绿色的叶子朝着窗户的方向倾斜,像是在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张小五盯着那两片叶子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这盆绿萝是养在阳台上的,叶子绿得发亮,长藤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母亲每天早上都会给它浇水,有时候还会用湿布擦叶子上的灰。
“绿萝是好东西,”母亲那时候说,“好养活,有水就活。”
后来母亲走了,绿萝没人管了,就从阳台上搬到了客厅角落。张小五有时候会想起给它浇水,但经常忘记。它就那样一天一天地黄下去,瘦下去,可那两片叶子一直绿着,怎么都不肯枯。
张小五把画本合上,放在书包旁边,准备周一交给李老师。
那天晚上,张建国破天荒地没有喝酒。
他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着张小五收拾书包。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小五。”他忽然开口。
“嗯?”
“你妈走的那天,你画的画呢?”
张小五愣了一下,从书包里翻出之前那张画——母亲蹲下来看着他的样子。那张画画在超市广告纸的背面,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了,但画面还在。
张建国接过去,看了很久。
“你把她画得挺好看的。”他说,声音很轻。
张小五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蹲在父亲旁边,跟他一起看着那张画。
“你妈年轻的时候,在我们厂里是最漂亮的。”张建国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厂里好多小伙子追她,她都没看上,就偏偏看上了我这个穷小子。”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一下子就没了。
“我那时候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挣三百块,她跟着我租地下室住,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我问她图啥,她说图我老实。”
张建国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后来生了你,日子更难了。她想让你过好日子,可我……我挣不来钱。”
张小五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走了是对的。”张建国说,“跟着我,她这辈子就毁了。”
“爸。”张小五的声音有点哑,“你别这么说。”
张建国没再说话了。他把那张画还给张小五,站起来,走到厨房去热了剩饭。两个人就着半碗咸菜,一人吃了一碗米饭,谁都没有再提母亲的事。
晚上张小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画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那幅“我的家”,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着它。
画面上的客厅安安静静的,像是一个睡着了的人。
张小五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画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他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台灯,在书包里找到铅笔,轻轻翻开画本,在茶几的右上角添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那是一个碗。
碗里有两个荷包蛋,一大一小,大的给爸爸,小的给他。
他画完之后,盯着那两个鸡蛋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画本,关掉台灯,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周一早上,张小五把画本交给了李老师。
李老师接过画本的时候,正在批改作业,眼镜挂在鼻梁上,看起来有点疲惫。但当她翻开那幅“我的家”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坐直了。
她没有说话,看了很久。
张小五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李老师会怎么评价这幅画。它不够精致,线条不够流畅,透视也不完全准确。他甚至在画窗户的时候把窗框画歪了一点,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改了。
李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张小五。”她说。
“嗯。”
“这幅画,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张小五想了想,说:“窗框画歪了。”
李老师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窗框歪不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站在这幅画前面,能感觉到你坐在这个客厅里画画的样子。”
她指着画面上的茶几、沙发、窗户:“这些东西不是你在‘画’,是你在‘记’。你把它们记在心里,然后搬到纸上来。这就是画画最珍贵的东西——不是技巧,是诚意。”
张小五不太懂什么叫“诚意”,但他觉得李老师说的是好话,因为他心里热乎乎的,像是喝了一大碗热汤。
“这幅画我收了,区里的比赛就用它。”李老师说,“另外两张呢?金鱼和你妈妈的那张,画好了吗?”
张小五赶紧把那两张也翻出来。金鱼那张他重画了一遍,尾巴不再歪了,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原来的尾巴虽然歪,但金鱼像是在游;现在尾巴正了,金鱼反而像是死的。
李老师看了看,说了一句让张小五记了很久的话。
她说:“有时候,歪的才是活的。”
张小五没太听懂,但他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一周,张小五每天放学后都会去美术办公室找李老师。李老师教他怎么握笔,怎么排线,怎么区分黑白灰。她告诉他人体的比例是“立七坐五盘三半”,告诉他人脸的三庭五眼,告诉他素描的五大调子——高光、亮面、明暗交界线、暗面、反光。
张小五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把所有的东西都拼命地吸进去。
他每天早起一个小时画画,晚上写到十点多还要再画一会儿。家里的图画纸用完了,他就翻出以前的作业本,在背面画。铅笔短到捏不住了,他就拿刀片削开木皮,把里面的铅芯露出来,用手指捏着画。
张建国看着他这样,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天晚上,张建国从工地回来,带了一个东西。是一个帆布笔袋,鼓鼓囊囊的,拉链有点涩,但还能用。
“工地上一哥们儿给的,他家孩子不学了,这些铅笔和橡皮用不上了,让我拿回来给你。”张建国把笔袋递过来,眼睛不看张小五,看天花板。
张小五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支铅笔,从2H到6B,各种型号都有。还有两块美术专用橡皮,一块硬的一块软的,一块没拆封的削笔刀。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但他忍住了,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谢谢爸。”他说,声音稳稳的。
“谢啥,又不是新的。”张建国嘟囔了一句,转身去厨房了。
张小五把那些铅笔一支一支拿出来,摆在桌上,像摆一排小小的士兵。他拿起那支6B,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很黑,很软,像一小段黑色的绸缎。
他笑了。
那天晚上,张小五在那幅“我的家”旁边,又画了一幅新的。画的是父亲递笔袋给他的样子。父亲的脸侧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只手伸出来,手里攥着那个帆布袋。
张小五给这幅画取了一个名字,叫《礼物》。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名字。
只是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翻到那一页,看一眼。
然后才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