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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个画本 张小五到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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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五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已经开始了。
他没有迟到太久,只是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学校门口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肩膀上,又滑下去。他低头看着那些叶子,发现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不一样,有的像手掌,有的像河流,有的像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张小五!你杵那儿干嘛呢?”
传达室的老大爷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张小五回过神,赶紧往教学楼跑。
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里面除了两本课本,就是昨晚画的那些画。他把画都带上了,因为美术老师李老师说今天要收作品,区里有个“七彩童年”绘画比赛,每班要选三个人参加。
跑到教室门口,班主任刘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盯着大家读课文。她看见张小五,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朝座位方向点了点。
张小五低着头溜进去,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同桌周扬正在拿课本挡着脸偷吃包子,见张小五坐下,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咋又差点迟到?”
“起晚了。”张小五把书包塞进桌斗里。
周扬啃了一口包子,肉汁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一抹,含混不清地说:“你爸又喝酒了?”
张小五没回答,从桌斗里抽出语文书翻到今天要读的课文。周扬见他不说话,也识趣地不再追问,低头对付剩下的包子。
早读课读的是朱自清的《背影》。语文书上的字密密麻麻,张小五读着读着就走神了。他想起昨晚父亲站在门口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晨风吹得头发乱糟糟的。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比课文里的背影更让他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摸到桌斗里的图画纸,指尖在纸边上摩挲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第一节课是数学,第二节课是英语,第三节课终于等到了美术。
李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张小五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李老师三十来岁,扎着低马尾,穿一件灰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总是沾着颜料。她是整个学校里张小五最喜欢的老师,没有之一。
“上周说的那个绘画比赛,作品都带来了吗?”李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
稀稀拉拉有几个同学举手。张小五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手。他的手举得很低,藏在前面同学的脑袋后面,像是怕被人看见。
李老师却一眼就看见了他。她微微笑了一下,说:“举手的同学把画拿上来,贴在黑板上,我们一起看看。”
张小五的心跳突然快了。他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那厚厚一沓画。他抽出其中两张——一张是鱼缸里的金鱼,一张是母亲蹲下来看着他的样子。他把其他画塞回书包,攥着那两张纸站起来。
走到讲台前面的时候,他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张小五也画画?他那个破画本能画出什么?”
笑声不大,但张小五听见了。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手里的画纸被他攥出了褶皱。
李老师也听见了。她看了一眼中后排,没有点名,只是说了一句:“每个人的画都有自己的味道,我们互相学习。”
张小五把画贴在黑板上,退后一步。鱼缸那张因为昨晚被母亲揉过,纸面上还有细细的皱痕,金鱼的尾巴歪歪扭扭的。他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但李老师盯着那两幅画看了很久。
她先看的是金鱼。教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等着她点评。李老师伸出手,指尖在金鱼的尾巴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条尾巴为什么画歪了?”她问,语气不是批评,是好奇。
张小五愣了一下,小声说:“因为……因为我妈叫我,我手抖了一下。”
李老师点点头,又去看第二幅画。母亲蹲下来的样子,半张脸被头发遮住,眼睛很大很大。她看了将近一分钟,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全班同学。
“你们觉得这两幅画画得好吗?”
教室里七嘴八舌。有人说好,有人说一般,有人说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周扬在后排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我觉得金鱼挺像的!就是尾巴歪了!”
李老师笑了。她走到张小五身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很轻,但张小五觉得肩膀上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张小五的画,技法上确实有很多问题。”李老师说,“线条不够流畅,比例也不够准确。但是你们注意到没有,他画的金鱼,虽然是歪的,可是那条歪的尾巴,反而让这条鱼看起来像是在游动。”
她指着那幅画:“鱼缸里的水,他用了很多层不同深浅的灰色去画,这说明他在很认真地观察。第二幅画,这个人物的表情,你们看看她的眼睛。”
所有同学都看过去。那个被铅笔涂得有点脏兮兮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里面藏着很多很多话。
“这就叫‘有感情’。”李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画画不只是画得像,更重要的是画出你看到的东西,和你心里的东西。张小五做到了这一点。”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是谁鼓了一下掌,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张小五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但他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
下课后,李老师把张小五叫到了办公室。
美术办公室在教学楼的一层最里头,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但墙上挂满了学生作品和老师自己的画,花花绿绿的,像个万花筒。张小五每次走进来都觉得空气里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气味。
“坐。”李老师拉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不算厚,但封面上印着一幅风景画,里面的纸是白色的,很光滑。
张小五一眼就看出来,那纸比他用的超市广告背面好一百倍。
“这个给你。”李老师把本子推过来。
张小五没敢接。他看了看那个本子,又看了看李老师,嘴唇动了动。
“老师,这个……贵吧?”
“不贵。”李老师说,“就是普通的水彩本,十几块钱。我买多了,家里还放着好几个呢。”
张小五知道她在说谎。他之前在文具店看过这种本子,最便宜的也要二十多。二十多块,够他和父亲吃三天的面条。
“拿着。”李老师把本子塞到他手里,“你之前用的那种纸不行,太薄了,铅笔一擦就破。画画要用好纸,不然你画得再好,纸也存不住。”
张小五的手指在那个本子上摩挲着。纸面确实很光滑,有一种凉丝丝的触感。他把它抱在胸口,像抱着什么宝贝。
“谢谢李老师。”他的声音有点闷。
李老师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妈妈……走了?”
张小五点点头。
“那你现在跟你爸过?”
“嗯。”
“你爸……对你好吗?”
张小五又点点头,这次点得很用力。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从笔筒里抽出一支2B铅笔递给他。那支铅笔比张小五用的那截短铅笔长多了,尾巴上还有一块没用过的橡皮。
“回去把那两幅画再画一遍,画在这个本子上。”她说,“区里的比赛,我想让你参加。”
张小五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真的?”
“真的。”李老师笑了,“不过你还要再画一张新的。比赛的题目是‘我的家’,你想想怎么画。下周一之前交给我。”
张小五使劲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他从椅子上蹦起来,抱着画本和铅笔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朝李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李老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她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她知道张小五家里的情况。这个孩子不爱说话,上课总是低着头,作业也经常交不齐。但他的画不一样,他的画里有一种东西,是她在其他学生作品里很少看到的。
那不是技巧,甚至算不上天赋。
那是一种想要表达的冲动。
像是一个被堵住了嘴的人,拼命想要喊出来。
放学后,张小五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他去了学校后面那条街上的文具店,趴在柜台上看了很久。
文具店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嗑着瓜子看手机。她瞥了一眼张小五,问:“买什么?”
“阿姨,那个……水彩颜料多少钱?”张小五指着货架上一排小小的管子。
“十二色的二十五,十八色的三十五,二十四色的四十八。”老板头也不抬,“你要哪种?”
张小五摸了摸口袋。口袋里只有三块钱,是昨天买早餐剩下的。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摇了摇头。
“那铅笔呢?”他又问,“就是那种画画的铅笔,有软有硬的。”
“你说素描铅笔?一套六支,八块钱。”
八块钱。张小五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如果他不吃早餐,攒三天就够了。可是他还要买颜料,颜料更贵。
他趴在柜台上盯着那排颜料管子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你到底买不买?”老板不耐烦了。
张小五转过身,慢慢走出文具店。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货架上那排颜料管子在夕阳里反着光,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小排彩色的灯。
他攥紧了手里的画本。
没事。先画黑白的也行。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张小五推开门,屋里没开灯,一片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酒味,混着烟味,呛得他咳了两声。
“爸?”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把灯打开。客厅里乱糟糟的,茶几上摆着两个空酒瓶和一堆烟头,烟灰缸满了,烟灰落在桌面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张建国歪倒在沙发上,一只手垂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瓶啤酒。他的脸很红,呼吸很重,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张小五走过去,把酒瓶从父亲手里轻轻抽出来。张建国的手指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张小五把酒瓶放在桌上,去厨房拿了一条湿毛巾,回来给父亲擦了脸。张建国的脸很烫,胡茬扎手,毛巾擦过的地方留下一条水痕。
他又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父亲身上。
做完这些,张小五在茶几旁边蹲下来,把烟头和烟灰收拾干净。烟灰缸里有很多烟屁股,有的还带着口红印——那是母亲留下的。他看了一眼,把烟灰缸拿到厨房倒掉,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他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到窗边。
窗外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对面楼里有人家在炒菜,香味飘过来,是蒜薹炒肉的味道。张小五的肚子叫了一声,但他没有去厨房找吃的。他翻开李老师给的那个画本,翻到第一页,把2B铅笔削尖。
他想了想,决定先画那张金鱼。
鱼缸还在客厅的角落里,金鱼只剩下一条了。张小五盯着那条鱼看了很久,看它怎么游动,看它的尾巴怎么摆动,看水里的气泡怎么从底部升上来。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画。
这一次他画得很慢。因为纸不一样了,铅笔也不一样了。铅笔在光滑的纸面上滑过去,留下的线条比之前更黑、更细、更干净。他可以控制用力的轻重,画深的地方就重一点,画浅的地方就轻一点。
他画了整整一个小时。
等他画完,抬起头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是一个一个方形的小月亮。
张建国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半。张小五走过去重新盖好,然后又坐回小板凳上,翻到第二页。
这次他画的是母亲。
他想起母亲蹲下来看着他的样子,眼眶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他还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妈对不起你,但是妈真的过不下去了。”
他不怪母亲。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怪谁。
他只是想把那张脸画下来。
这次他画得更久。他画母亲的头发,一根一根地画,有的地方黑,有的地方灰,有的地方留白。他画母亲的眼睛,把瞳孔涂得很深,高光留出来,让那双眼睛看起来亮亮的。
画到最后,他在母亲的身后画了一扇门。门是开着的,门外是一片很亮的光。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画那扇门。
也许是因为母亲走了。
也许是因为,他希望母亲有一天会从那扇门里走进来。
画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张小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
张建国醒了。
他从沙发上慢慢坐起来,手撑着额头,像是头很疼。他看了看四周,看见茶几上的酒瓶不见了,烟灰缸洗干净了,身上还盖着一条毯子。
“小五?”他的声音沙哑。
“嗯。”
“你做的?”
“嗯。”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走到张小五身边,看见他怀里的画本。
“这是什么?”
“美术老师给的画本。”张小五把它递过去,“李老师让我参加区里的绘画比赛,要画三幅画。”
张建国接过画本,翻开第一页。
金鱼在纸上游着,尾巴微微摆动,水里的气泡一颗一颗升上去。
他翻到第二页。
母亲蹲在那里,身后是一扇开着的门,门外是光。
张建国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合上画本,把它还给张小五。
“你李老师说得对。”他说,“你画得好。”
张小五看着父亲的脸。灯光下,父亲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
“爸。”张小五说。
“嗯。”
“你以后少喝点酒。”
张建国没有回答。他伸手揉了揉张小五的头发,粗糙的手掌在儿子头顶上停留了很久。
“爸知道了。”他说,“走,爸给你下碗面去。”
那天晚上的面,比平时多了一个鸡蛋。
张小五坐在桌边吃面,张建国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座挨着的山。
张小五吃着吃着,忽然说:“爸,我想好了,比赛那幅‘我的家’,我就画咱们家。”
张建国愣了一下:“咱们家有什么好画的?”
“有啊。”张小五说,“有你,有我,有桌子,有面,有鸡蛋。”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还有窗外的月亮。”
张建国没有说话,只是又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那天晚上,张小五躺在床上,把画本放在枕头旁边。他翻到第三页,空白的纸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在脑子里构思那幅画。画面应该是什么样的?从哪个角度画?用什么样的光线?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梦里他又走进了那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但这一次画室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两碗面,面上卧着荷包蛋。
他拿起画笔,在那面巨大的白墙上画了一个月亮。
月亮不大,但很亮。
亮得整面墙都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