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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碎的家 雨下了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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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三天三夜,老房子里的霉味怎么都散不掉。
张小五蹲在客厅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画纸。纸是隔壁王奶奶给的,背面还印着“便民超市”的广告字。他握着一截短得快要捏不住的铅笔,一笔一笔地画着桌上的鱼缸。
鱼缸里的金鱼已经死了两条,翻着白肚皮浮在水面上。剩下那条红色的,还在浑浊的水里慢慢游着,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小五!小五你出来!”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张小五的手抖了一下,金鱼的尾巴画歪了。
他没有应声,只是把铅笔握得更紧,低下头继续画。鱼缸的玻璃是透明的,可画在纸上只能是一片灰色。他不知道该怎么画出那种透明,只能用很轻很轻的线条,一遍一遍地描。
“张小五!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厨房里传来碗摔碎的声音。张小五的肩膀缩了缩,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客厅的门被推开,母亲王秀兰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眼眶红红的。她看见小五蹲在角落里画画,愣了一秒,随即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走了他手里的图画纸。
“画画画!你就知道画!”她把纸揉成一团,“我跟你爸都要离婚了,你还在这里画画!”
纸团砸在张小五脸上,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可他还是觉得脸上一疼,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又凶又可怜。
“妈。”他叫了一声。
王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蹲下来,双手捧着小五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蹭,那里沾了一点铅笔灰。
“小五,妈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是妈真的过不下去了,你爸他……他不争气,妈跟着他,这辈子就完了。”
张小五不太懂什么叫“这辈子就完了”。他只记得昨天父亲和母亲又吵架了,吵得很凶。父亲把电视遥控器摔在地上,电池弹出来滚到沙发底下。母亲哭着说要走,父亲说你要走就走,别拿孩子说事。
后来母亲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拉着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拖着箱子回来了。
“你跟妈走好不好?”王秀兰看着他的眼睛,“妈带你去城里,去住大房子,你就不用窝在这个破地方了。”
张小五摇摇头。
王秀兰的表情变了,从悲伤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悲伤。她松开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你就跟你那个没出息的爸过吧!”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
客厅安静下来。张小五盯着地上的纸团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捡起来,展开,铺平。
金鱼的尾巴歪了,鱼缸的线条也被他刚才那一笔破坏了。他想了想,把纸翻到背面,重新开始画。
这次他不画鱼缸了,他画母亲刚才蹲下来看着他的样子。
母亲的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她的眼睛很大,大得有点不像她。张小五试着把那眼睛画得亮一点,可画来画去,总觉得不对。
门被推开了。
这次是父亲。
张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腿上还沾着干涸的水泥点子。他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看上去老了好几岁。
“你妈呢?”他问。
“走了。”张小五头也没抬。
张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客厅里散开,呛得张小五咳了两声。
“别抽了。”张小五说。
张建国看了儿子一眼,把烟掐灭了。他走过来,蹲在张小五旁边,看着他在纸上画画。
“画的是谁?”
“妈。”
张建国没说话。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爸。”张小五忽然开口。
“嗯。”
“你们真的不要我了?”
张建国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揉了揉张小五的头发,手掌粗糙得像砂纸。
“胡说。”他的声音有点哑,“爸要你。”
张小五没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画画。
画上的母亲终于有了一点神似。她蹲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又凶又可怜。
张建国看着那幅画,忽然说:“你画得真好。”
张小五没应声。
“以后想当画家?”
“不知道。”张小五说,“就是喜欢画。”
张建国“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厨房去了。张小五听见他打开冰箱的声音,又关上的声音。冰箱里什么吃的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张建国又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包方便面。
“晚上吃面。”他说。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张小五没再说话。他把画好的母亲折起来,塞进口袋里。画上的母亲只有半张脸,另外半张被折痕遮住了,反而显得更有味道。
窗外的雨还在下。老房子漏水的地方又响了,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倒计时。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回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邻居王奶奶告诉张小五,他妈妈走了,坐早班车去的城里。
张小五“哦”了一声,继续在纸上画画。
王奶奶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两块大白兔奶糖放在他手边。
“小五啊,你爸那个人……”王奶奶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你别怪你妈。”
张小五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很浓很浓,浓得有点发苦。
他看了看手边的图画纸,超市广告的背面已经画满了。他翻到最后一张,纸已经用完了。
他想了想,把那张画了一半的画翻过来,在广告字之间的空白处继续画。那些“跳楼价”“买一送一”的红字,像是印在天空上的标语,怎么也擦不掉。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想画。
画那个没有母亲的客厅,画那个只剩一条金鱼的鱼缸,画父亲蹲在门口抽烟的样子。
烟雾缭绕中,父亲的脸看不太清楚。
可张小五知道,那张脸上写满了两个字。
认命。
他没画那两个字,而是画了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有一点东西,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那是他。
是张小五。
夜深了,张建国从外面回来,满身酒气。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客厅的灯还亮着。
张小五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截短铅笔。桌上摊着厚厚一沓纸,全是画。
张建国走过去,一张一张地看。
有鱼缸,有金鱼,有窗外的雨,有王奶奶的侧脸,有门口的鞋柜,有桌上的泡面碗。
最后一张,画的是他。
是他在门口点烟的样子。
张建国的眼眶忽然红了。他蹲下来,把张小五抱起来。儿子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慌。
“小五。”他轻声喊。
张小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父亲的脸,嘟囔了一句:“爸,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张小五把脸埋进父亲肩窝里,闷闷地说:“老师说下周有美术比赛,要交一幅画。”
“那就画。”
“要买颜料,老师说要用好的那种,我那个水彩笔不行。”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买。”
“贵。”张小五说,“要好几十块。”
张建国把儿子抱紧了一点,下巴抵在他头顶上。
“几十块就几十块,爸去买。”他说,“你想画就画,爸供你。”
张小五没再说话。他闭着眼睛,听着父亲的心跳声。那声音很稳,很沉,像工地上的打桩机,一下一下,砸进地里,砸得结结实实的。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张小五在那个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画架上绷着崭新的画布,桌上摆满了颜料,各种颜色,多得他用不完。
他站在画室中间,手里握着一支很长的画笔。
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白墙,等着他去填满。
他抬起手,正要落笔——
闹钟响了。
张小五睁开眼,看见的还是那间昏暗的老房子。
桌子上摊着的画纸被风吹起来,飘落在地上。那条歪了尾巴的金鱼,静静躺在纸上,永远不会游了。
他爬起来,把画纸一张一张收好,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枕头底下。
今天要上学。
今天老师要说美术比赛的事。
今天他要问清楚,到底需要多少钱。
张小五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父亲已经在厨房了,煮了两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那个蛋给你。”张建国把蛋夹到儿子碗里,“多吃点。”
“爸你不吃?”
“爸吃过了。”
张小五看了一眼父亲碗里的白水面,没说话,低下头吃面。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没有擦,只是把脸埋得更低,大口大口地吃,把眼泪和面一起吞进肚子里。
“爸。”他含混地说。
“嗯?”
“我会画好的。”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
“爸知道。”他说,“爸等着看。”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张小五背着书包出了门,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单薄的旧毛衣,晨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
他朝张小五挥了挥手。
张小五也挥了挥手,转过身,走进了灰色的晨光里。
口袋里,那截短铅笔硌着他的大腿,有点疼。
但这疼让他安心。
因为他知道,今天放学回来,他还能画。
只要还能画,就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