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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光 决定画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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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画父亲之后,张小五陷入了一个新的困境——他找不到合适的参考照片。翻遍了手机相册,里面存的大多是课堂作业、写生作品、西湖的风景照、室友的搞怪合影,父亲的照片只有寥寥几张,还是过年时随手拍的。有一张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表情呆滞,光线昏暗,构图歪斜,像一张不合格的证件照。有一张父亲在阳台上晾衣服,背对着镜头,灰蒙蒙的天把整个人吞没了,看不出任何细节。还有一张是年夜饭的合影,父亲坐在桌边,手里端着酒杯,笑得很僵硬,像被人拿枪指着脑袋。
这些照片都不行。它们记录的是父亲的样子,不是父亲的气息。样子和气息是两回事。样子是外在的、表面的、可以被相机捕捉的;气息是内在的、深层的、只能被心感受到的东西。相机可以拍出父亲脸上的皱纹,但拍不出那些皱纹是怎么来的——是工地的风吹出来的,是病床上的夜熬出来的,是无数个等儿子回家的黄昏等出来的。
他需要一张新的照片。或者说,他需要一个可以长时间观察父亲的场景。他想了想,决定给父亲打一个电话。
“爸,你周末有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有空。怎么了?”
“我想画你。在厨房煮面的样子。你能不能给我拍几张照片?各个角度的,近一点远一点都要。”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张小五以为信号断了,正要喊“爸”,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有点沙哑,有点紧张。“拍……拍照片?爸不会拍啊。”
“你用手机拍就行,多拍几张,发给我。”
“手机……爸这个手机拍照不清楚,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小五愣了一下。父亲用的是老年机,屏幕小小的,摄像头像一粒芝麻,拍出来的照片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什么都糊在一起。他想了想,说:“爸,你把手机给我妈,让她帮你拍。”
“你妈?”张建国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像被人踩了尾巴。
“对,你去找我妈,让她用她的手机拍。她那个手机拍照清楚。”
张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张小五几乎能听见父亲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去吧,为了儿子”,另一个说“不去,丢不起那人”。过了大概十秒钟,第一个小人打赢了。
“行吧。”张建国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爸去找你妈。”
张小五挂了电话,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象着父亲站在母亲面前,支支吾吾地说“小五要画我,让我来找你拍照片”的样子。那画面一定很好笑——两个离了婚的人,隔了这么多年,因为儿子的画,又重新站在一起,一个拿着手机当摄影师,一个系着围裙当模特。生活有时候比小说还荒谬,也比小说还温暖。
第二天下午,母亲发来了一串照片。张小五点开一看,差点笑出声来。一共二十多张,角度五花八门——有的从高处往下拍,父亲缩成了一个矮墩墩的冬瓜;有的从低处往上拍,父亲的下巴像一座悬崖;有的从背后拍,父亲的背影像一个问号;有的从侧面拍,父亲的侧脸像一个被捏扁了的饺子。还有几张是糊的,父亲在画面里变成了一团移动的灰色,像一只正在融化的雪人。
但在这二十多张照片里,有三张是好的。不是技术上的好,是感觉上的好。
第一张,父亲站在灶台前,侧脸,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锅里的鸡蛋。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烟升腾起来,在他的脸前面形成一层薄薄的烟雾,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朦胧而温柔。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右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第二张,父亲弯着腰,正在案板上切葱花。他的背弯得很深,几乎和案板平行,像一个鞠躬的人。他的右手握着菜刀,左手按着葱白,手指弯曲,骨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水泥灰。案板旁边摆着一碗打好的鸡蛋,金黄色的,像一小碗液态的阳光。
第三张,父亲端着一碗面,正从厨房走向客厅。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捧着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碗里冒着热气,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但他的眼睛是看得见的——那双眼睛盯着碗里的面,好像在检查面有没有煮软、汤有没有放盐、荷包蛋有没有破。
张小五把这三张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反复看了很多遍。他在看细节——父亲花白的头发,每一根都看得清清楚楚,白的多黑的少,像冬天的枯草上落了一层霜。父亲脸上的皱纹,额头上三道,眼角边无数道,嘴角旁两道深深的沟壑,像干裂的土地。父亲的手,骨节突出,指甲短得不能再短,虎口的疤痕像一条蜈蚣,掌心的老茧像一座座小山。父亲的围裙,洗得发白,上面有油渍、酱油渍、面粉印,还有一个小洞,像是被烟头烫的。
这些细节,相机拍下来了,但不是为了记录而记录的。它们是被母亲拍下来的,是被一个曾经爱过这个男人的女人拍下来的。那些照片里有她残留的感情——不是爱情,不是亲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时间沉淀下来的、既不甜也不苦的滋味。
他把三张照片存在手机里,又备份到了云盘。然后他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照片收到了。第三张最好。谢谢妈。”
过了一会儿,母亲回了一条:“你爸不让我发第三张,说他端碗的样子像个老头。我偷偷发的。”
张小五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觉得父亲和母亲之间的距离没有一千多公里那么远。他们还在彼此的生活里,哪怕只是通过一个碗、一碗面、一张照片。他关掉手机,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草图。
周末,张小五去了趟文具店。他买了一张新的水彩纸,和上次一样,进口的,十块钱。又买了两支新的水彩笔,一支大号的铺色用,一支小号的刻画细节用。还买了一管新的白色颜料——他的白色快用完了,画那幅母亲的时候白色用得很凶,像不要钱一样。所有东西加起来花了将近五十块,他付钱的时候心疼了一下,但想到这是给父亲画画用的,就不疼了。
回到宿舍,他把水彩纸裁成自己想要的尺寸。不是标准的长方形,而是一个接近正方形的尺寸——他想要一种稳定的、庄重的、像老照片一样的构图。他用胶带把纸的四边贴在水彩板上,绷紧,放在桌上。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母亲偷拍的那张照片——父亲端着一碗面,从厨房走向客厅。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他想看懂。看懂父亲的身体语言——为什么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是因为碗太重了,还是因为他习惯了弯腰?看懂父亲的表情——为什么他的眼睛盯着碗里的面?是因为他在检查面的卖相,还是因为他不敢看镜头?看懂那束光——为什么阳光刚好照在他的肩膀上?是因为那个时间那个角度光线就是那样的,还是因为母亲在拍照的时候特意选了这个角度?
他看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拿起一支HB铅笔,开始在水彩纸上起稿。
这一次他画得更慢了。他先画了父亲的身体轮廓——微微前倾的姿势,双手捧碗的动作,弯曲的膝盖,塌陷的肩膀。他用很轻的线条,一笔一笔地勾出来,像在纸上雕刻一尊浮雕。然后他画了父亲的脸——侧脸,四分之三的角度,额头、鼻子、嘴唇、下巴,每一处的比例都反复核对,生怕画得不像。他画了父亲的眼睛——那双盯着碗里的面的眼睛,不大,不亮,甚至有点浑浊,但里面有东西。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也许是专注,也许是习惯,也许是某种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温柔。
然后他画了父亲的手。这是最难的部分。他画过父亲的手,在《手》那幅画里,他画了父亲的两只手,合在一起,掌心朝上,像在捧着什么东西。那两双手他画了整整一个星期,每一根线条都反复修改,每一个调子都反复叠加。这一次他要画的是父亲端碗的手,一只手托着碗底,一只手扶着碗边。那只托碗底的手,手指张开,掌心向上,像一朵盛开的花。那只扶碗边的手,手指弯曲,扣在碗沿上,像一个紧紧的拥抱。
他画了碗。碗是普通的白瓷碗,边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父亲有一次洗碗的时候磕掉的。他把那个缺口画了出来,很小,在碗沿的右侧,像一个微型的月牙。碗里冒着热气,他用很轻很轻的线条画出那些热气的形状——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透明的丝带,从碗里升起来,在父亲的胸前散开。
最后他画了背景。厨房的门框、走廊的墙壁、客厅的一角。他没有画得太细,只是用淡淡的线条勾了一个轮廓,让背景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存在感——它在,但它不打扰。主体是父亲,是那碗面,是那双手,是那双眼睛。
线稿画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了看。纸上的人是他父亲,但不是全部的他。纸上只有他的轮廓、他的姿势、他的动作,但没有他的温度、他的气味、他的声音。这些东西画不出来,只能靠颜色去“染”——不是染在纸上,是染在人的心里。
他等线稿干了,开始铺色。他先把整张纸打湿——用大号的水彩笔蘸了清水,在纸面上来回刷,刷得均匀而快速。水渗进纸里,纸面变得湿润而柔软,像一块刚翻过的土地。然后他开始上色。
天空的颜色?没有天空。厨房在屋子里,头顶是天花板。天花板的颜色是白色的,但不是纯白,是带一点暖灰的白。他用熟褐加一点群青,再加大量的水,调出一种极淡的暖灰色,在画面的上半部分轻轻铺开。墙壁的颜色是米白色的,比天花板暖一些,用土黄加一点点赭石,再加大量的水。地面是水泥地,灰蓝色的,用群青加一点熟褐,水加得更多,让颜色淡到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画灶台。灶台是白色的瓷砖,但用了很多年,有些地方泛黄了,有些地方有油渍。他用淡黄色画出那些泛黄的地方,用淡赭石画出那些油渍,每一笔都很轻,像是在纸上轻轻地抚摸。灶台上的锅是银灰色的,用群青加一点黑色,水加得不多,让颜色浓郁一些,表现出金属的质感。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地响?他画不出来声音,但他可以用颜色去暗示那种温度——在锅的底部点上一小笔镉橙,让那里有一点点火的颜色。
他开始画父亲的衣服。父亲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母亲织的那件。深蓝色不是一种颜色,是很多种颜色。在受光的地方,蓝色偏亮偏暖,他加了更多的水和一点点钴蓝;在背光的地方,蓝色偏暗偏冷,他加了更多的群青和一点点紫色。毛衣的纹理他用干笔触去表现,不是一根一根地画,而是用笔在纸面上快速地扫过,留下一条条断断续续的痕迹,像毛衣的纤维在光线下闪烁。
画到父亲的脸时,他的手又停了。每次画脸他都会停,不是因为难,是因为重要。脸是一个人的门面,是所有人第一眼看到的东西。脸画得像了,整幅画就活了;脸画得不像,其他地方画得再好也是死的。他拿起一支小号的水彩笔,蘸了清水,在父亲的脸部位置轻轻涂了一层水。然后他开始调皮肤的颜色——镉红加柠檬黄加大量的水,再加一点点群青降低纯度。这个配方他已经很熟悉了,画母亲的时候用的就是它。
他开始上色。在受光的地方——父亲的右脸、右额头、右颧骨——颜色偏暖偏亮,他加了更多的水和一点点柠檬黄。在背光的地方——父亲的左脸、左额头、左颧骨——颜色偏冷偏暗,他加了更多的群青和一点点熟褐。额头的皱纹他用小笔触点上一点赭石,顺着皱纹的方向,一笔一笔的,像在纸上刻下一道道浅浅的沟壑。眼角的皱纹他用更小的笔触,点得更轻,让那些细纹若有若无地存在,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下巴的胡茬他用干笔触蘸了一点群青加黑色,在下巴的位置轻轻扫过,留下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早晨刚刮过胡子但下午又冒出来的那种青。
最难的是眼睛。父亲的眼睛不大,也不亮,甚至有点浑浊。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有什么东西?张小五盯着手机里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终于看懂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专注——不是看镜头的那种专注,是看碗里的面的那种专注。那种专注是父亲特有的,是他做任何事都会带上的东西。他搬砖的时候专注,他煮面的时候专注,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也专注。那种专注不是刻意为之的,是一种本能,是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学会了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这件事上的本能。
他用极细的笔,蘸了深棕色加一点群青,画了瞳孔。瞳孔是圆的,但不是正圆,是稍微扁一点的椭圆。他在瞳孔的上方留了一个小小的白点——高光,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就是那一点高光,让父亲的眼睛有了神采,有了光,有了生命。
画完脸之后,他画了父亲的手。这是他最自信的部分。他画过太多次父亲的手了,那些骨节、老茧、疤痕、指甲、指纹,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他没有闭着眼睛画,他睁着眼睛,一笔一笔地,像一个外科医生在做一台精细的手术。他用赭石画了那些老茧,用熟褐画了那些疤痕,用群青加黑色画了指甲缝里的水泥灰。他画了那只托碗底的手——手指张开,掌心向上,掌心的纹路像一张地图。他画了那只扶碗边的手——手指弯曲,扣在碗沿上,指节突出,像一节一节的竹子。
最后他画了那碗面。面是白色的,但不是纯白,是带一点米黄的白。他用淡黄色画了面条的底色,然后用干笔触蘸了一点熟褐,在面条上轻轻扫过,画出那些汤汁浸润过的痕迹。荷包蛋是金黄色的,蛋黄凸起来,蛋清摊开来,像一朵半开的花。他用柠檬黄加一点点镉橙画了蛋黄,用淡黄色加一点点白画了蛋清。热气他用留白的方式去表现——在面条和荷包蛋的上方,他不加任何颜色,让纸本身的白色去表现那些蒸腾的热气。他在热气的边缘轻轻扫过一层极淡的蓝色,让那些热气有一种温度的反差——热的东西在冷的背景里会显得更热,这是沈老师教他的。
画完了。他退后几步,看着整幅画。画上的父亲端着一碗面,从厨房走向客厅。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捧着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眼睛盯着碗里的面,专注而温柔。他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不是在笑,是一种放松的、自然的、不做任何表情的状态,但那种状态比笑更真实。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上有一个被烟头烫的小洞。
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地响。案板上的葱花还没收拾,菜刀横在案板边上,刀刃上沾着葱汁。窗台上的抹布搭在那里,水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厨房的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是去年春节贴的,还没撕掉。
这些细节,有些在照片里有,有些没有。没有的那些是他自己加进去的——葱花、菜刀、抹布、福字。不是为了让画面更丰富,而是为了让画面更真实。真实不是照抄现实,是把那些最能代表一个人的东西放进画面里。父亲不是孤立存在的,他生活在那个厨房里,和那些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葱姜蒜末生活在一起。那些东西是他的一部分,就像他的手、他的脸、他的眼睛是他的一部分一样。
他在画面的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张小五”,是一个他用铅笔画的标记,一个小小的画架的形状,下面写着日期。这是他第一次在画上签名,不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这是他的作品,而是为了告诉父亲:这是我画的,这是我为你画的。
他把画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画室里的灯光很亮,照在画面上,那些颜色在光线下显得更加通透,更加饱满。父亲的毛衣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温暖的蓝色,像深秋的天空。那碗面冒着热气,热气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但你能感觉到它的温度。父亲的眼睛盯着那碗面,专注而温柔,那种专注让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看着他的,看着他吃饭,看着他画画,看着他睡觉。那种目光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他从没注意到。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父亲。这一次他配了文字:“爸,画完了。这是你。”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见父亲的声音,沙哑的,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小五,这是爸吗?爸有这么好看吗?”然后又来了一条。“爸没那么好看,你画得比爸好看多了。”然后又来了一条,这一条很短,只有几个字,但张小五听了三遍。“爸想你了。”
张小五握着手机,站在画室里,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他不是难过,是感动。感动于父亲那句“爸想你了”,感动于这一个月来的所有挣扎和努力终于变成了一幅画,一幅能让父亲说“爸想你了”的画。
他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画筒里。他打算把这幅画也寄给父亲,和那幅母亲的一起,挂在客厅的墙上。一幅在左,一幅在右,中间是那封父亲写的信。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画廊,不大,只有一面墙,但那是全世界最好的画廊。
他把画筒放在床边,洗了脸,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香樟树的树梢上,像一个巨大的银盘子。他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月亮不是每天都圆的,但它一直都在。”
今天月亮是圆的,它一直都在。父亲一直都在,母亲一直都在,那些爱一直都在。只是有时候藏在云后面,你看不见,但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在等,等云散开,等光透出来,等你抬头看见它们。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他要把这两幅画寄出去。一幅寄给父亲,一幅寄给母亲。他们不在同一个城市,但他们会收到同一个儿子画的画。那些画会挂在不同的墙上,被不同的人看见,但它们来自同一个地方——他的心。他的心不大,但装得下父亲、母亲、周扬、陈雨桐、李老师、方老师、沈老师、周老师,还有那只橘色的胖猫。
他的心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全世界。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动着,从香樟树的树梢移到了宿舍楼的屋顶。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条白线从窗户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