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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新年的画室
张小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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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五到学校的时候,宿舍楼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庙。走廊两侧的房间大多关着门,门缝里透不出光,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绿色的微光。他拖着行李箱从楼梯口走到309,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教堂里走路,每一步都踩在回声上,又被回声追上来。
他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长时间不通风的闷味。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边,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啪”的一声,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线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手术室。三张床空着,被褥都卷起来了,露出光秃秃的床板。只有他自己的床还保持着走时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露出画本的一角。
他站在房间中间,忽然觉得有点不适应。在家待了半个多月,他已经习惯了父亲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那只橘猫蹲在楼道口等他的身影。现在一下子回到这个安静得近乎空旷的房间里,心里像是被挖掉了一块,空落落的,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他开始收拾。先把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母亲织的灰色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周扬送的黑色围巾挂在床头。父亲给的平安符压在枕头底下,和母亲给的那个并排放着,两个小小的红布包,像两颗并排跳动的心脏。画具摆在桌上——铅笔、橡皮、削笔刀、颜料、画笔、画本,一样一样地归位,整整齐齐的,像一个士兵在整理自己的武器。
收拾完之后,他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到了。收拾好了。”
父亲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给母亲发了一条:“妈,到了。宿舍没人,就我一个。你别担心。”
母亲回了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一朵玫瑰花。张小五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下。他站起来,背上画筒,走出了宿舍。
画室在教学楼的三楼,走廊里很暗,只有画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愣了一下——有人?这个时间,谁会在画室?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推开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画室里灯光大亮,一个人站在画架前,背对着门口,正在画画。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背微微弯着,手里拿着一支画笔,在画布上慢慢地涂抹。是周老师。
“周老师?”张小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画室里显得很响。
周老师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画。“来了?”
“来了。周老师,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周老师往后退了一步,眯着眼睛看自己的画,然后又走上前,在画布上添了一笔。那是一幅油画,画的是西湖的雪景。断桥、湖面、远处的山,都被白雪覆盖着,天空是灰蓝色的,湖水的颜色很深,几乎是黑色的,但仔细看,能看见里面藏着很多颜色——深蓝、墨绿、紫灰、赭石。整幅画看起来安静极了,像一个正在沉睡的人。
张小五站在周老师身后,看着那幅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在杭州待了半年,见过西湖的春天、夏天、秋天,唯独没有见过西湖的冬天。他不知道冬天的西湖是这样的——安静、沉默、内敛,像一个把所有的故事都藏进心里的人。
“周老师,这是你画的?”
“嗯。初三那天去画的,人少,安静。”周老师把画笔放在调色盘上,转过身看着他,“你怎么这么早回来?”
“想早点回来画画。在家画不了,没有画室,也没有模特。”
周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满意,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到一个年轻的自己。“画吧。”他说,指了指旁边的画架,“正好我也在,有问题可以问我。”
张小五支好画架,夹上一张画纸,拿出炭笔。他想了想,决定画周老师。不是正面,是背影。周老师站在画架前,背微微弯着,手里拿着画笔,正在画那幅西湖的雪景。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但腰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站直的树。他的头发花白,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那些银丝一根一根的,像冬天的枯草。
张小五画得很慢。他试着去捕捉周老师的那种状态——那种忘我的、全身心投入的、除了画面之外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那种状态他见过,在父亲的身上,在沈老师的身上,在他自己的身上。那是一种很珍贵的状态,不是随时都能进入的,需要长时间的专注和沉浸,像潜水,要憋足了气才能潜下去。
他画了一个多小时,画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画。画上的周老师像一个苦行僧,站在画架前,用画笔在画布上修行。他不知道周老师以前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在大年初三跑到画室里画画,不知道他为什么头发花白了还在教一群毛头小孩画素描。但他知道,周老师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烧了很多年,没有灭,也不会灭。
“画完了?”周老师转过身,走过来看他的画。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把我画得太瘦了。”
张小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觉得周老师不是他的老师,是他的朋友。
接下来的几天,张小五每天都泡在画室里。早上八点去,晚上十点回,中间除了吃饭,几乎不离开画室。他画素描,画速写,画色彩。他把上学期学过的东西全部复习了一遍,把那些不够熟练的地方反复练习。他画石膏像,画静物,画人体模型,画窗外的风景。他的铅笔用得很快,一支6B用了三天就短得握不住了;他的颜料也用得快,白色用得最多,调色盘上的白色总是最先见底。
陆一鸣是第二个回来的。正月十六下午,他拖着两个大行李箱气喘吁吁地推开宿舍门,看见张小五正坐在床上看书,大叫一声:“张小五!你可想死我了!”然后扑过来给了他一个熊抱。张小五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使劲拍他的背:“放开……放开……我要死了……”
陆一鸣松开他,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大堆吃的,堆在桌上。“我妈做的,徐州特产,蜜三刀、羊角蜜、花生糖、芝麻酥。你尝尝,可好吃了。”张小五拿起一块蜜三刀,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好吃吧?”陆一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好吃。”张小五说,又拿了一块。
林子涵是晚上到的。他背着一个大书包,手里提着一个画箱,风尘仆仆的,像走了很远的路。他从厦门坐了好几个小时的动车,中间还转了一次车,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放下东西,从书包里拿出一盒茶叶,递给张小五。“铁观音,我爸让我带的,说是今年的新茶。”
张小五接过茶叶,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谢谢。”
欧阳逸飞是最后一个到的。正月十七上午,他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耳朵里塞着耳机,走路带风,像一个明星出场。他一进门就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袋一袋的东西,像变魔术一样。“上海特产,蝴蝶酥、大白兔奶糖、五香豆、梨膏糖。别抢,人人有份。”
张小五看着桌上堆满的吃的,忽然觉得宿舍像个杂货铺。北方的、南方的、甜的、咸的、软的、硬的,各种各样的零食堆在一起,像一座五彩斑斓的小山。这些东西不只是吃的,是他们的父母从千里之外寄过来的心意,是他们从各自的城市背过来的礼物,是他们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相互取暖的方式。
正月十七晚上,全班开了第一次班会。赵老师站在讲台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很精神。她讲了下学期的安排——课程设置、考试时间、外出写生、各种比赛。她讲了很久,从开学讲到期末,从课内讲到课外,从学习讲到生活。张小五认真地听着,把重要的地方记在笔记本上。
“最后,我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学。”赵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落在了张小五身上,“张小五同学,他的作品《手》入选了全国中学生美术作品展,并获得铜奖。这是我校近五年来在这个比赛上取得的最好成绩。让我们用掌声祝贺他。”
掌声响起来,比摸底考试那次更热烈,更真诚。张小五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嗡嗡地响。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他最后只是抬起头,朝同学们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班会结束后,赵老师叫住了他。
“张小五,你等一下。”
张小五走到讲台前,赵老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学校给你的奖学金申请表,你拿回去填一下,附上你的获奖证书复印件,交到我办公室。”
张小五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奖学金,金额不高,两千块,但对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够他交好几个月的材料费,够他买好几盒颜料,够他给父亲买几件像样的衣服。
“赵老师,谢谢你。”
“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赵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母亲般的温柔,“张小五,你很有天赋,也很努力。但你要记住,天赋和努力只是基础,真正决定你能走多远的,是你的心。心有多大,画就有多大。”
张小五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把奖学金申请表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他的口袋已经很鼓了,各种纸条、证书、成绩单,像一座小小的档案馆,记录着他这半年来的每一步。现在又多了一张,一张通往未来的纸条。
开学第一周,沈老师在色彩课上宣布了一个消息。
“这个学期,我们要参加‘浙江省中学生水彩画展’。这是省级比赛,含金量很高,获奖作品会在省美术馆展出。每个人至少交一幅作品,主题不限,形式不限,尺寸不限。五月底交稿,现在开始准备。”
教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省级比赛,省美术馆展出,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机会。张小五的心跳了一下。他想起上学期的全国比赛,那幅《手》,那些骨节、老茧、疤痕、指甲、指纹。那幅画用了炭笔,黑白灰,没有颜色。这一次是水彩画展,他要用颜色了。他想起沈老师说过的——“颜色是光的语言。”他要学会用这种语言,去说他想说的话。
他开始构思。主题不限,形式不限,尺寸不限。听起来很自由,但自由有时比限制更让人不知所措。他想了很久,画了好几幅草图,都不满意。第一幅画的是西湖,太普通了。第二幅画的是画室,太平淡了。第三幅画的是父亲的手,但手他已经画过了,不想重复自己。他把那些草图一张一张地撕掉,扔进垃圾桶。陆一鸣看着垃圾桶里越来越多的纸团,忍不住说:“张小五,你是不是太焦虑了?还有好几个月呢,慢慢想。”
张小五知道他说得对,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太想画好了,太想证明自己了。这种想法像一把火,在他心里烧得越来越旺,烧得他坐立不安,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有时候他会半夜醒来,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的月光发呆。月光照在窗帘上,把那些碎花照得像真的一样,但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的脑子里只有那幅画,那幅他还没想好怎么画的画。
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看着窗外的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明亮变得暗淡。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母亲寄来的那条围巾。灰色的,毛线的,针脚不太整齐,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很厚,很暖。他想起母亲坐在院子里晒红薯干的样子,阳光很好,竹匾上摆满了红薯片,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切红薯。她的脸上带着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知道自己要画什么了。不是西湖,不是画室,不是父亲的手。是母亲。是母亲坐在院子里晒红薯干的画面。那个画面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一提,但那个画面里有光——有阳光,有母亲的笑,有红薯干的金黄色,有那个年代的、贫穷的但温暖的光。
他从床上坐起来,拿起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草图。这一次他用的是铅笔,但他脑子里想的是颜色。阳光的颜色,母亲的笑的颜色,红薯干的颜色,竹匾的颜色,院子的颜色。他要用水彩去表现那些颜色,用水的流动去表现光的流动,用颜料的渗透去表现情感的渗透。
他画了整整一个晚上。画完之后,他看了看窗外的天空,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有人在天边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光从那里漏了进来。他把画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