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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年前的雪 张小五 ...


  •   张小五在家睡的第一夜,比在杭州的任何一晚都沉。

      没有梦,没有翻身,没有半夜突然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他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十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灿灿的线。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那个问号还在,形状没有变,颜色更深了一些。他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太阳的味道,父亲昨天晒过的。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太阳的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他。还有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很有节奏。张小五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出房间。张建国正在厨房里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地响,他站在灶台前,背微微弯着,手里的锅铲翻动着,金黄色的鸡蛋在锅里滋滋地冒着泡。

      “爸,早。”张小五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还带着起床的沙哑。

      “早。去洗脸,饭马上好。”

      张小五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不肿了,黑眼圈淡了一些,脸色也好了一些。他用冷水拍了拍脸,把头发理了理,然后回到客厅。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小米粥、煎鸡蛋、馒头、咸菜。他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稠,米油很厚,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爸,你今天有事吗?”

      “没事。怎么了?”

      “我想去护城河那边画几张速写。好久没画北城了。”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吧,多穿点。外面冷。”

      张小五穿上了母亲织的那条围巾,戴上了周扬送的那副手套,穿上了最厚的棉袄,背着画筒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那只橘色的胖猫正蹲在单元门口,看见他出来,“喵呜”了一声。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毛很软,很暖,肚子圆滚滚的,像一个毛茸茸的皮球。

      “你又胖了。”张小五说。

      橘猫眯着眼睛,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站起来,跟在他后面,慢悠悠地走着。张小五走在前面,猫跟在后面,一人一猫,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响。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太阳照在上面,白得晃眼。巷子里的孩子们在堆雪人,一个鼻子插着胡萝卜的雪人歪歪扭扭地站在墙根,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

      护城河离他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说是河,其实就是一条臭水沟,夏天的时候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冬天冻住了,气味散了,看起来倒像一条正经的河。河面上结了一层冰,灰白色的,上面覆盖着雪。两岸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像老人的白发。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在灰蓝色的天空里缓缓上升,然后被风吹散。

      张小五在河边找了一个石墩坐下来,支好画架,夹上画纸,拿出炭笔。他画的是护城河的全景——结冰的河面,光秃的柳树,冒着烟的烟囱,灰蒙蒙的天。他用炭笔快速地勾勒出轮廓,然后用手指抹开那些线条,让画面有一种朦胧的、雾蒙蒙的感觉。北城的天就是这样,灰的,白的,没有蓝色,没有绿色,只有黑白灰。但这就是北城,是他的北城,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北城。

      橘猫蹲在他脚边,舔着爪子,洗着脸,偶尔抬起头看看他,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舔。

      他画了大概一个小时,画完之后,他看着那幅画,觉得缺点什么。缺颜色。北城不是没有颜色,只是那些颜色太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比如那排烟囱冒出来的烟,在阳光下其实是带一点橘红色的。比如河面上的冰,在某些角度是泛着淡蓝色的。比如那些柳树的枝条,在根部是有一点褐色的。这些颜色太淡了,淡到很多人注意不到,但他注意得到。他的眼睛被沈老师训练过,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颜色。

      他从画筒里拿出一支蓝色粉彩——那是他在杭州买的,一直没用过——在冰面上轻轻擦了几下。蓝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就是这一点点蓝色,整幅画忽然有了生气。冰不再是死的,它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它是活的。

      他退后几步,看着那幅画,满意地点了点头。

      “画得真好。”

      张小五转过头,看见一个老头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灰色的军大衣,戴着一顶棉帽子,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认出来了,是楼下王奶奶的老伴,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大爷。以前他经常看见刘大爷在楼下下棋,跟一群老头争论马走日象走田,吵得面红耳赤。

      “刘大爷。”张小五叫了一声。

      “你是……老张家的儿子?”刘大爷眯着眼睛,凑近了看他,“张小五?”

      “是我。”

      “哎呀,听说你考上杭州那个美术学院了?了不得啊!你爸天天跟我们吹,说他儿子是全国第三,画画得了奖。我们还不信,看来是真的。”

      张小五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收拾好画具,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卷好放进画筒里。橘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在他后面。

      “刘大爷,我走了,天冷,您也早点回去。”

      “好,好。你好好画,给咱北城争光!”

      张小五背着画筒,沿着护城河往回走。橘猫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的。太阳升高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排烟囱,那些白烟在阳光里真的带了一点橘红色,和他画的一模一样。

      他笑了。不是因为他画对了,是因为他看见了。以前他看不见这些颜色,他只能看见灰色、白色、黑色。现在他能看见了,说明他的眼睛变了,他的世界变了。

      回到家,张建国正在客厅里包饺子。面板铺在茶几上,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面团揉好了,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擀面杖在手里转着,圆圆的饺子皮一张一张地飞出来。盆里的馅是猪肉白菜的,加了葱姜末、盐、酱油、香油,香味在整间屋子里弥漫。

      “爸,我来帮你。”张小五洗了手,坐到沙发上,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放在中间,对折,捏边。他包得很慢,褶子捏得不太均匀,有的多有的少,有的松有的紧,但每一个都站得住,不会倒。

      “你在杭州学过包饺子?”张建国看着他手里的饺子,有点惊讶。

      “没有。看别人包的,学了一下。”

      张建国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擀皮。他的动作很快,擀面杖在他手里像一支画笔,圆圆的饺子皮一张一张地飞出来,又快又好。张小五看着父亲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在做这种精细活的时候却出奇地灵巧。他忽然想起那幅《手》,那些骨节、老茧、疤痕、指甲、指纹。那是父亲的手,但又不完全是。那双手还会擀饺子皮,会煮面条,会修水管,会换灯泡,会在深夜里给他盖被子。

      “爸,过年我妈什么时候回来?”

      “腊月二十八。她请了五天假。”

      腊月二十八,还有三天。张小五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三天。三天之后,他们一家三口就要在一起吃年夜饭了。他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他加快了包饺子的速度,虽然包得还是不好看,但每一个都很认真,褶子捏得紧紧的,怕煮的时候散开。

      饺子包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盖帘上,一圈一圈的,像一朵白色的花。张建国把盖帘端到厨房,放在窗台上,外面天冷,天然的大冰箱。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小五,你过年想要什么?”他忽然问。

      张小五愣了一下。过年想要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以前过年,他想要的不过是一顿好饭,一件新衣服,一个不吵架的年夜饭。现在这些都有了,他反而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没什么想要的。”他说,“就想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

      张建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感动,不是欣慰,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庆幸。遗憾自己没能给儿子更好的生活,庆幸儿子没有因为这些年的苦而变得冷漠和贪婪。

      “会的。”张建国说,“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

      腊月二十八,王秀兰回来了。

      张小五去火车站接她。这一次他没有让父亲跟着,一个人去的。他在出站口等了半个小时,看着一拨一拨的人流从里面涌出来,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背着大包小包,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他看见母亲了。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半年前年轻了一些。她手里拉着一个行李箱,肩上背着一个包,走得很快,眼睛一直在人群中搜索。

      “妈!”张小五喊了一声,跑过去。

      王秀兰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扔下行李箱,张开双臂,把张小五紧紧地抱在怀里。

      “小五,小五,小五……”她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又哭又笑。

      张小五被抱得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香水、还有一点点火车上的烟味。这个味道让他觉得安心,觉得温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好怕的。

      “妈,你又瘦了。”他说。

      “妈减肥呢。”王秀兰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你倒是胖了一点,脸上有肉了。是不是你爸给你做好吃的了?”

      “嗯,我爸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王秀兰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擦了擦眼角,拉起行李箱,牵着张小五的手,走出火车站。

      出租车在街道上行驶,窗外的街景一幕一幕地掠过。王秀兰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和树木,沉默了很久。

      “北城变了。”她说。

      “没变,还是老样子。”张小五说,“你太久没回来了。”

      王秀兰没有再说话。她看着窗外,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弯着的。

      到家的时候,张建国已经做好了饭。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锅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子。他站在门口,看着王秀兰从楼梯口走上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紧张,有不好意思,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王秀兰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张小五看着他们,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这两个人,曾经是夫妻,一起生活了好几年,有了他,然后分开了八年。八年的时间,足够让最熟悉的人变得陌生。但那种陌生只是表面的,在内心深处,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进屋吧,饭好了。”张建国侧过身,让王秀兰进去。

      王秀兰拉着行李箱走进屋,环顾了一下四周。房子还是那个样子,但墙上多了两样东西——张小五的画和那封信。她走过去,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画上是西湖,湖水、远山、柳树、游船、断桥。她没见过西湖,但她觉得这就是西湖,和她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小五,这是你画的?”

      “嗯。”

      “真好看。”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比妈见过的所有画都好看。”

      张小五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灯下给他缝衣服,他在旁边画画,画完了给母亲看,母亲总是说“好看”。那时候他画的只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根本算不上画,但母亲每次都说“好看”。现在他画的是真正的画了,母亲还是说“好看”。在母亲眼里,他画的东西从来都是最好看的,不是因为画得好,是因为是他画的。

      “妈,吃饭了。”张小五说。

      王秀兰擦了擦眼角,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来。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桌上的菜冒着热气,香味在整间屋子里弥漫。张建国拿起筷子,看了看王秀兰,又看了看张小五,然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张小五碗里。

      “吃。”他说。

      张小五夹起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很软,很糯,入口即化,咸甜适中。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不是因为这肉有多好吃,是因为这一刻太完整了。完整的家,完整的桌子,完整的年夜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这种完整了。

      “爸,你做的红烧肉越来越好吃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张建国笑了。他笑得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但那个笑容很真,很亮,像是一盏灯在那些沟壑深处亮了起来。

      “好吃就多吃点。”他又夹了一块放在张小五碗里。

      王秀兰看着这对父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她端起酒杯——里面是白开水,她不喝酒——说:“来,干杯。庆祝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过年。”

      张小五端起杯子,张建国也端起杯子。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

      “干杯。”张小五说。

      “干杯。”张建国说。

      “干杯。”王秀兰说。

      他们仰起头,把杯子里的水喝得干干净净。水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暖到心里。张小五放下杯子,看着父亲和母亲,觉得这一刻就是他一直想要的。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不是什么功成名就,就是这一刻——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乎的饭,说几句简单的话,碰一次杯。这一刻,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窗外,又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对面楼的红色屋顶上,落在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上。那只橘色的胖猫蹲在楼下的花坛边上,仰着头看着六楼的窗户,眯着眼睛,“喵呜”了一声。

      张小五听见了,但没有下去。他坐在桌边,看着父亲和母亲,听他们说着那些琐碎的、平淡的、但温暖的话。父亲说今年的暖气比去年热,母亲说厂里新来了一个师傅人很好,父亲说隔壁王奶奶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母亲说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现在会发朋友圈了。这些话没有什么意义,但张小五觉得好听。好听到他想把它们画下来,用颜色去表达那些声音,用线条去描绘那些笑容。

      他没有画。他只是听着,听着听着就笑了。

      雪越下越大,天越来越暗。屋里的灯光是橘黄色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笑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张小五坐在光里,觉得这一年所有的苦都值得了。不是为了证书,不是为了奖牌,不是为了任何人的认可。就是为了这一刻。这一刻,他是儿子,他是被爱的,他是有家的。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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