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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回家了 火车到站的 ...

  •   火车到站的时候,北城正在下雪。

      张小五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冷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在杭州待了半年,已经快忘了北方的冬天是什么滋味了。那是一种干冷,冷得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不像南方的湿冷那样钻进骨头缝里,而是直接冻住你的鼻子和耳朵,让你的呼吸变成一团团白雾。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冰冷而干燥的空气,熟悉得像一个久违的拥抱。

      站台上人很多,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背着大包小包,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共同的期待——回家的期待。张小五站在人群中,被推着往前走,穿过地下通道,走出出站口。

      出站口外面站满了接站的人。有的举着牌子,有的踮着脚尖张望,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挥手。张小五扫了一圈,没有看见父亲。他心里有点慌,拿出手机想打电话,刚掏出手机,就听见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小五!”

      他转过身,看见父亲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下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戴着他寄回来的那副露手指的手套。他的头发比半年前更白了,两鬓几乎全白了,像落了一层霜。他的背更弯了,肩膀更塌了,整个人看起来更小了。但他在笑,笑得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但那个笑容很真,很亮,像是一盏灯在那些沟壑深处亮了起来。

      张小五拉着行李箱走过去,站在父亲面前。他比父亲高了,半年前他们还差不多高,现在他已经比父亲高了小半个头。他低下头看着父亲,父亲仰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同时笑了。

      “爸,你瘦了。”张小五说。

      “你也瘦了。”张建国说,“但个子高了。”

      张小五把行李箱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去,拉在手里。父子俩并排走出火车站,走向公交站。雪越下越大,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衣服上。张小五没有撑伞,他喜欢雪,喜欢雪花落在脸上的那种凉丝丝的感觉。他仰起头,张开嘴,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舌尖上瞬间融化,化成一小滴冰水,凉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你还是小孩子。”张建国看着他,摇了摇头,但眼睛里满是笑意。

      “在爸面前,我永远是小孩子。”张小五说。

      张建国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车。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行李箱放在脚边。张小五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从陌生变得熟悉——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老街,那个他买了无数次包子的铺子,那棵他画了无数遍的梧桐树。所有的东西都在告诉他:你回来了,你到家了。

      “爸,那只猫还在吗?”张小五问。

      “在。胖得像一头小猪。”张建国说,“天天蹲在楼道口等你回来。”

      张小五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像喝了一大碗热汤。

      车到站了,他们下了车,走进那条老巷子。巷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一位白了头的老人。那只橘色的胖猫不在,大概是太冷了,躲在楼道里了。

      他们走上楼梯,六楼,一步一步地爬。张小五走在前面,张建国走在后面,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绊绊地响。走到三楼的时候,张小五停下来,回过头,看见父亲正扶着栏杆喘气。他的脸很红,呼吸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爸,你没事吧?”张小五的心紧了一下。

      “没事,就是爬楼有点累。”张建国摆了摆手,继续往上走。

      张小五放慢了脚步,跟在父亲旁边。他看着父亲的侧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老年斑也更多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深深地凹进去。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到了六楼,张建国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屋里的样子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掉了墙皮的墙,有裂纹的茶几,弹簧坏掉的沙发,快死了但没死的绿萝,还有那扇用绳子系着的窗户。墙上多了两样东西——一幅画和一封信。画是他寄回来的那幅西湖,裱在一个廉价的塑料相框里,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信是父亲写给他的那封,也用相框裱了起来,挂在画的旁边。方格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在相框里看起来像一件艺术品。

      张小五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他住了十五年的地方,觉得它变小了。以前他觉得这个家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他所有的梦想和恐惧。现在他觉得它很小,小到一眼就能看尽每一个角落。不是家变小了,是他长大了。他的世界变大了,家就相对变小了。但无论世界多大,家永远是那个原点,那个他出发的地方。

      “饿了吧?爸给你下碗面。”张建国说着,走进了厨房。

      张小五没有拦他。他知道父亲想做饭给他吃,这是他表达爱的方式。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沙发还是那样,“嘎吱”一声,他的身体往下陷了一大截,弹簧硌着他的屁股。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个家的味道。霉味、灰尘味、旧家具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以前画画用的铅笔灰的味道。这些味道不好闻,但它们是家的味道。杭州的味道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人情味。家不一样,家是乱的、旧的、破的,但它是活的,有温度的,会呼吸的。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很有节奏。张小五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站在案板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切葱花。他的手很稳,但动作很慢,比以前慢了很多。他切完葱花,又切了几片西红柿,然后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

      “爸,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等。”

      张小五没有走,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做饭。他看着父亲把水烧开,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然后盖上锅盖。他看着父亲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打散,金黄色的蛋液在碗里旋转。他看着父亲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锅里,炒出红油,然后倒水,煮开,再把打散的鸡蛋慢慢倒进去,蛋花在汤里散开,像一朵朵金色的云。

      面煮好了,张建国把面盛在两个大碗里,一碗多的给张小五,一碗少的给自己。他在多的那碗里加了一个荷包蛋,在少的那碗里加了几片青菜。父子俩端着碗坐到茶几前,张小五吃大的,张建国吃小的。

      张小五低下头,吃了一口面。面条很滑,汤很鲜,鸡蛋很嫩,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呼噜呼噜”响,像一只饿坏了的小狗。张建国看着他,嘴角弯着,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但那个笑容很真,很亮。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爸,你做的面真好吃。”

      张建国没有说话,低下头吃自己的面。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张小五知道他不是在品尝面,他是在品尝这一刻。这一刻,儿子坐在他对面,吃着他做的面,说着“好吃”。这一刻,他是父亲,他是被需要的,他是有用的。

      吃完面,张小五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房门。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书桌上堆着画具和课本,墙上贴着他以前画的画。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露出画本的一角。他走过去,坐在床上,把画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了几页。那些画都是他以前画的,有金鱼,有母亲,有父亲,有周扬,有陈雨桐。每一幅画都是一段记忆,每一段记忆都有一个故事。

      他把画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桌上有一张纸条,是父亲写的,压在台灯下面。

      “小五,欢迎回家。——爸”

      张小五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他的口袋已经很鼓了,各种纸条、证书、成绩单,像一座小小的档案馆,记录着他这半年来的每一步。现在又多了一张,一张来自父亲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的纸条。

      窗外,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对面楼的红色屋顶上,落在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上。那只橘色的胖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楼下的花坛边上,仰着头看着六楼的窗户,眯着眼睛,“喵呜”了一声。

      张小五推开窗户,探出头去,朝它挥了挥手。

      “我回来了。”他说。

      橘猫又“喵呜”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慢悠悠地走进了楼道。

      张小五看着它的背影,笑了。

      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被子是父亲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暖暖的,香香的。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慢慢地呼出来。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走进那间很大的画室。他走进了一个很小的房间,四面墙都是画,地上堆满了画具,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父亲坐在对面,低着头,正在吃面。

      他在父亲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面很烫,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着,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父亲。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张小五也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觉得这个梦比任何现实都真实。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银白银白的。那只橘色的胖猫蜷缩在楼梯拐角的纸箱里,打着呼噜,呼噜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张小五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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