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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证书 证书是圣诞 ...

  •   证书是圣诞节那天寄到的。

      张小五对这个洋节日没什么感觉。北城的老人们连春节都过得潦草,更别说圣诞节了。他只知道这一天学校食堂会发一个苹果,红红的,用保鲜膜包着,上面贴着一个圣诞老人的贴纸。他把苹果吃了,很脆,很甜,然后把贴纸撕下来贴在画本上——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红,那种红很难调,他想留着当色标。

      证书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普通的信封大一号,鼓鼓囊囊的,里面好像不止一张纸。张小五在门卫室的窗台上拆开它,周围等着拿快递的同学都探过头来看。信封上印着“全国中学生美术作品展组委会”的字样,红色的,烫金的,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

      他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获奖证书,一张入选证书,还有一本作品集。获奖证书是铜奖,印着他的名字、作品名称《手》、学校和指导老师周明远的名字。入选证书是入围奖,上面写着“特发此证,以资鼓励”。作品集是厚厚的铜版纸,封面是今年展览的主题——“生长”。他翻到目录,找到自己的名字,翻到那一页。那双手被缩小印在了右下角,占了一小块地方,旁边是其他获奖作品。他盯着那个小小的画面看了很久,那双手变得很小,但那些骨节、老茧、疤痕、指甲、指纹,还是清清楚楚的,像真的一样。

      他把证书和作品集抱在怀里,走出门卫室。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透明,像一块巨大的玻璃。有几朵云飘过去,慢悠悠的,像几只白色的帆船。

      他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

      “爸,证书到了。铜奖。”

      “铜奖是第几名?”张建国的声音有点紧张。

      “第三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张小五听见父亲在吸气,在呼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听见父亲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第三名。小五,你是全国第三。”

      张小五笑了。不是那种谦虚的、不好意思的笑,而是一种坦然的、骄傲的、发自内心的笑。全国第三,在三千多人里面。这个成绩不是运气,是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是那双手在画纸前坐了几千个小时换来的。

      “爸,我把证书寄回去,你帮我收着。”

      “好。爸给你收着,挂在你房间里,等你回来就能看见。”

      挂了电话,他又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打电话,是发消息。他知道母亲这时候在上班,接电话不方便。他打了一行字:“妈,证书到了。铜奖,全国第三。”然后配了一张证书的照片,发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母亲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见母亲的声音,又哭又笑,像疯了似的。旁边有人在问“怎么了怎么了”,母亲说“我儿子得了全国第三”,然后是一片乱七八糟的恭喜声和掌声。

      张小五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弯了起来。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抱着证书和作品集,走回了宿舍。

      他把证书放在桌上,看了很久。铜奖,全国第三。这几个字像一束光,照在他灰蒙蒙的生活里。他想起那些深夜里独自画画的时光,想起那些在医院走廊上无声等待的夜晚,想起那些折叠椅上蜷缩成一团的凌晨。所有的这些,都变成了这张纸。他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烫金的印章,凸起来的,有质感,像浮雕一样。他忽然想起父亲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就是那双手,把他养大,把他送进了美院附中,把他推到了全国第三的位置上。

      他把证书收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两个平安符放在一起。

      寒假前的最后一周,大家都在准备期末考试。张小五的素描和速写没问题,色彩还需要再练练。他每天下午都会去画室加练,一个人,对着静物台,把那组画了无数遍的静物再画一遍。沈老师有时候会过来看看,指出一些问题,示范几笔,然后走开。她走后,张小五会把她示范的地方擦掉,重新画一遍,看看自己能不能画出同样的效果。画不出来,他就再画一遍;还画不出来,就再画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只手记住了那个动作,直到那些颜色不再陌生。

      有时候画到一半,他会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开始暗了,六点就全黑了。他看着那些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白色的、蓝色的,像一幅巨大的点彩画。他忽然想起周扬说过的一句话——“张小五,你以后要是成了大画家,我可就指着你吹牛了。”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他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成为大画家,但他知道,不管成不成,周扬都会指着他说“那是我哥们儿”。

      这就是朋友。

      考试前三天,张小五收到了一个包裹。不是母亲寄的,是周扬寄的。包裹很大,很重,拆开一看,里面是一箱零食、一袋暖宝宝、一双手套、一条围巾、一封信。信是周扬写的,字迹潦草得像狗爬,但每一句都很用力。

      “张小五,听说你得了全国第三,牛逼!我就说你行吧!这些东西是我妈让我寄的,她说杭州冷,让你多穿点。暖宝宝贴在身上,别冻着。手套是新的,你那副旧的该换了。围巾是我挑的,黑色的,百搭。零食你自己吃,别分给别人,除非是美女。好了,不说了,我要去考试了。寒假回来请你吃饭。”

      张小五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从箱子里拿出来。暖宝宝,一袋三十片,够用一个冬天。手套,黑色的,羊皮的,很软,很暖。围巾,黑色的,毛线的,很长,可以绕好几圈。零食,薯片、饼干、巧克力、牛肉干、果冻,都是他爱吃的。

      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把手套戴上,把暖宝宝贴在衣服里面。然后他坐在床上,拆开一包牛肉干,慢慢地嚼。牛肉干很硬,很咸,但很香,嚼得腮帮子都酸了。他嚼着嚼着,忽然很想周扬。想他圆圆的脸上永远挂着的傻笑,想他每天中午帮他带饭的身影,想他说的那句“你他妈太牛了”。这些声音和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一帧一帧的,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

      他拿出手机,给周扬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东西很好。寒假回去请你吃饭。”

      过了一会儿,周扬回了一个字:“好。”

      他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个字的回复,比一千句废话更有分量。

      期末考试在腊月二十结束。张小五素描考了年级第二,速写考了年级第一,色彩考了年级第十一。总分排名年级第七,比摸底考试进步了两名。

      沈老师在班上念了成绩,念到张小五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张小五,色彩进步很大,从第十八名到第十一名,继续努力。”

      全班同学都看向他,有的眼神里是佩服,有的是嫉妒,有的是无所谓。张小五低着头,脸有点红,耳朵也红了,但他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他的口袋已经很鼓了,各种纸条、证书、成绩单,像一座小小的档案馆,记录着他这半年来的每一步。

      考完试的第二天,张小五坐上了回北城的火车。

      这一次他没有带太多东西,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一个画筒。行李箱里装着换洗的衣服、沈老师送的那本色彩教程、周扬寄的剩下的零食。书包里装着课本、笔记本、获奖证书、作品集。画筒里装着这半年画的画——西湖、画室、宿舍、室友、老师、同学。每一幅画都是一段记忆,每一段记忆都是一个脚印。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然后是铁轨、信号灯、电线杆、田野、房屋、树木。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快得像电影的快进镜头。张小五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风景一点一点地从青绿变成灰黄。杭州越来越远,北城越来越近。他的手里握着那个红色的平安符,贴着胸口,温热温热的。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这半年的点点滴滴。第一次走进美院附中的校门,第一次在画室里画大卫,第一次被周老师表扬,第一次被沈老师批评,第一次拿到全国比赛的证书,第一次在西湖边写生。所有的这些,像一颗颗珍珠,串成了一串项链,挂在他十五岁的脖子上。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透明,像一块巨大的玻璃。有几朵云飘过去,慢悠悠的,像几只白色的帆船。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等你回来,给爸画一幅北城的。”

      他笑了。北城没有西湖,没有保俶塔,没有那些诗情画意的风景。北城只有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脏兮兮的护城河,和那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但那是家,是父亲的全部。

      他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北城的家——那面掉了墙皮的墙,那张有裂纹的茶几,那个弹簧坏掉的沙发,那盆快死了但没死的绿萝,还有那扇用绳子系着的窗户。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像是在和这个家对话,和这个城市对话,和那些他离开了半年但从未忘记的一切对话。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北城,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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