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家书 画寄出去之 ...
-
画寄出去之后的第七天,张小五收到了父亲的回信。不是快递,不是短信,是信。一封真正的、贴着邮票、盖着邮戳、写在方格纸上的信。张小五从信箱里取出那个白色的信封时,心跳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信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收到过信。以前有什么事都是打电话,父亲的声音沙哑而短促,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信号时好时坏,说着说着就没声了,然后突然又冒出一句“行了,挂了吧”。父亲不是不想说话,是不会说。电话那头漫长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沉重,压得张小五喘不过气来。
信不一样。信是写下来的东西,可以反复看,可以藏在枕头底下,可以在睡不着的时候摸出来,借着走廊的灯光再读一遍。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那种最便宜的方格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有被水浸过的痕迹,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写错了又涂掉,在旁边重新写,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小五,画收到了。爸看了很多遍。西湖真好看,比电视上还好看。你画得比电视上还好看。爸把它挂在客厅墙上了,就是你画的那面墙。你妈上次来的时候也看了,她说你画得好,比她见过的所有画都好。爸最近身体还行,按时吃药,按时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你不用惦记爸,好好读书。天冷了多穿衣服,别冻着。爸下个月去复查,到时候再给你打电话。”
张小五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那些涂改的地方——父亲写“西湖”的时候写成了“西胡”,涂掉重写;写“复查”的时候写成了“复杳”,又涂掉重写;写“惦记”的时候写成了“店记”,想了半天才改过来。第三遍他看的是笔迹,那些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横平竖直,撇捺分明,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想起父亲握笔的样子——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曾经握过瓦刀和钢筋的手,握着那支细细的圆珠笔,趴在茶几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客厅的灯光昏黄,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背弯着,肩膀一高一低,像一幅画。
张小五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他的口袋里已经有很多纸条了——母亲的汇款单,李老师的推荐信,方老师的电话号码,陈雨桐送的画展门票,周扬妈妈写的便签。每一张纸条都是一束光,在他黑暗的日子里照亮他前行的路。这封信是新的光,不是最亮的,但是最暖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封信的边角,硬硬的,扎手。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妈,我爸给我写信了。”
“我知道。”王秀兰的声音有点得意,“他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写了半天,写废了好几张纸。我让他用手机发短信,他说短信太短了,说不完。”
张小五笑了。短信太短了,说不完。父亲那些话,用短信发可能也就几十个字,但他觉得说不完。他要写在纸上,要贴邮票,要寄出去,要等儿子收到,要等儿子看到。这个过程很长,但很郑重,像一种仪式。
“妈,你什么时候放假?”
“过年的时候。今年过年早,一月底就过年了。妈请了几天假,回去看你和你爸。”
“好。妈,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你好好吃饭,别省。”
挂了电话,张小五坐在食堂里,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在食堂的白色地砖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过年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要在一起吃年夜饭。这是多少年来的第一次?他想了想,大概有八九年了。自从父母离婚后,他就再也没有和父母一起过过年。每年的年夜饭都是他和父亲两个人,冷冷清清的,一两个菜,一碗饺子,电视开着,但谁都不看。
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母亲要回来,今年他们一家三口要坐在一起,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张小五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他开始期待过年了,像一个真正的小孩一样。
十月底,张小五在速写课上遇到了一件让他意外的事。
周老师让他们画人物动态速写,两个模特,一男一女,每隔三分钟换一个姿势。张小五画得很快,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三分钟一张,三分钟一张,不到半个小时就画了十几张。他画完之后,周老师走过来,拿起他的速写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之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好”或者“还行”,而是说了一句让张小五意外的话。
“你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张小五的心紧了一下。他不知道周老师找他干什么,是画得不好要批评?还是有什么别的事?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干脆不想了,继续画。
下课铃响了,他把画具收拾好,走到周老师的办公室。办公室在教学楼的一层,门半开着,他敲了敲门,推门进去。周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张小五的速写本,正在看。他的桌上堆满了书和画册,墙上贴满了素描和速写,空气中有一种松节油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坐。”周老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张小五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
周老师把他的速写本翻到其中一页,转过来给他看。“这张,你画的是哪个姿势?”
张小五看了一眼,是一个模特侧身站立的姿势,右手搭在腰上,左手自然下垂,重心落在右腿上。他记得这个姿势,模特大概保持了三分钟。
“这张画得很好。”周老师说,“不是技法好,是观察好。你看这条线。”他用手指点了点模特背部的一条弧线,“从肩膀到臀部到小腿,这条线你画得很准,但不是那种死板的准,是活的准。你能感觉到这个人的重量,重心在哪只脚上,哪边的肌肉在用力,哪边的肌肉在放松。这不是技巧的问题,是观察的问题。你的眼睛比你的手厉害。”
张小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眼睛厉害,他只是在看,认真地看,拼命地看。他怕自己画错,怕画出来的东西不像,怕辜负了那些铅笔和纸张。
“我找你来的目的,不是夸你。”周老师把速写本合上,还给他,“是有一件事想问你。你想不想参加明年的‘全国中学生美术作品展’?”
张小五愣了一下。全国中学生美术作品展,他听说过。那是国内最高水平的中学生美术比赛,每年举办一次,参赛的人很多,获奖的人很少。能在这个展览上获奖,基本上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国内最好的美术学院。
“我……可以吗?”他的声音有点虚。
“可以不可以,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你的画说了算。”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递给他,“你回去准备一幅作品,主题不限,形式不限,尺寸不限。十一月底之前交给我,我帮你看看,如果可以,就送展。”
张小五接过那张报名表,手在微微发抖。报名表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黑色的字——“全国中学生美术作品展参赛登记表”。他把这张纸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口袋又重了一些。
“周老师,谢谢你。”
“别谢我,谢你自己。”周老师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
张小五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走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在橘红色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人。他忽然想起周扬说过的一句话——“张小五,你他妈太牛了!”他不知道周扬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想试着相信一次。
接下来的一个月,张小五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那幅参赛作品上。
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该画什么。主题不限,形式不限,尺寸不限。听起来很自由,但自由有时比限制更让人不知所措。限制至少给你一个方向,自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茫茫的空白,像一块没有边际的画布,你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画了好几幅草图,都不满意。第一幅画的是西湖,太普通了,画西湖的人太多了,他的西湖没有什么特别的。第二幅画的是父亲,太私人了,他不知道别人能不能看懂。第三幅画的是画室,太平淡了,画室就是画室,石膏像、画架、颜料,这些东西每天都在看,没什么好画的。
他把那些草图一张一张地撕掉,扔进垃圾桶。陆一鸣看着垃圾桶里越来越多的纸团,忍不住说:“张小五,你是不是太焦虑了?还有时间呢,慢慢想。”
张小五知道他说得对,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太想画好了,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让周老师、沈老师、父亲、母亲、所有人看到他的画时,眼睛亮一下。这种想法像一把火,在他心里烧得越来越旺,烧得他坐立不安,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看着窗外的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明亮变得暗淡。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寄来的那封信。信里有一句话:“你画得比电视上还好。”父亲没有见过什么好画,他见过的最好的画就是儿子画的那些。在他眼里,张小五的画比电视上的还好,比博物馆里的还好,比全世界所有的画都好。这不是评价,是爱。父亲不懂艺术,但他懂儿子。
张小五从床上坐起来,拿起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没有用铅笔,而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炭笔——那是周老师送他的,说炭笔比铅笔更适合画大幅作品。炭笔在纸面上滑过,留下浓黑的线条,不像铅笔那样细腻,但更有力量,更直接,更原始。
他画的是父亲的手。不是一只手,是两只手,合在一起,掌心朝上,像在捧着什么东西。那双手很大,骨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水泥灰。掌心的老茧像一座座小山,虎口的疤痕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把那双手画得很大,大到占据了整张纸的三分之二。在手的上方,他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很亮,很白,像一颗钻石。
他画完之后,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颗星星代表什么——也许是希望,也许是梦想,也许是父亲说的“你比电视上还好”。他把画本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把这幅草图拿给周老师看。周老师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把画放在桌上,用手指在那些线条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就画这个。”周老师说,“把它放大,画在整张画纸上。用炭笔,黑白灰,不要颜色。颜色会分散注意力,黑白才能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那一双手上。”
张小五点了点头,把画本收好,回到画室,开始画。
他画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下课之后,他就坐在画室里,对着那张巨大的画纸,用炭笔一笔一笔地画。他画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因为他不敢出错。炭笔不像铅笔,错了很难擦掉,即使擦掉了也会留下痕迹。他要每一笔都准确,每一笔都有意义,每一笔都不浪费。
他画着画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的一切。陆一鸣叫他去吃饭,他说“等一下”,等一下就是两个小时。林子涵叫他去上课,他说“马上”,马上就是半个小时。欧阳逸飞叫他回宿舍,他说“你先走”,他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画室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他头顶那盏。整栋楼都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炭笔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那些声音像一首催眠曲,但他没有睡意。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第七天,他画完了。
他退后几步,看着这幅画。画上的两只手合在一起,掌心朝上,像在捧着什么东西。那些骨节、老茧、疤痕、指甲、指纹,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真的一样。手的上方是一颗星星,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一盏灯。整幅画只有黑白灰,但层次非常丰富,从最深处的黑色到最浅处的白色,中间有无数个过渡的灰色,像一首用明暗写成的交响乐。
他不知道这幅画能不能获奖,不知道周老师会怎么评价,不知道别人看了会有什么感觉。但他知道,这是他画得最用心、最用力、最没有保留的一幅画。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放进去了——对父亲的爱,对生活的理解,对未来的期待。那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在画里,在每一笔线条里,在每一个调子里,在那颗星星的光里。
他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进画筒里。然后他关灯,锁门,走回宿舍。
走廊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他走在绿光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教堂里走路。他忽然觉得有点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也许是疲惫,也许是释然,也许是一个人在深夜里走了很久之后,终于看见了一盏灯。
他回到宿舍,室友们都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睡衣,躺在床上。他把画筒放在枕头旁边,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把平安符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枕头底下。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幅画——那双手,那颗星。
他忽然想,如果父亲看到这幅画,会说什么?会说“画得好”吗?会说“这是爸的手吗”?还是会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眼眶红了,然后转过身去,假装在找东西?
张小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不是家的味道,但也不陌生了。他在这里已经住了两个月,这个枕头,这床被子,这间宿舍,已经慢慢地变成了他的另一个家。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窗帘上,把那些印在布上的碎花照得像真的一样。张小五看着那些碎花,心想,明天他要把画交给周老师。周老师会怎么评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周老师说什么,他都不会再改了。这幅画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就像一场考试,交卷之后,你再怎么想改答案,也来不及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