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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西湖边的人
十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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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一个周六,沈老师带着全班去西湖写生。
这是色彩课的外出实践,每个学期有两次,一次在春天,一次在秋天。沈老师说,画室里画的都是死物,石膏像、静物、照片,这些东西没有生命,不会呼吸,不会变化。真正的颜色在自然里,在光里,在水里,在风里。你要去湖边,去山上,去田野里,看那些活的颜色,画那些动的光影。
大巴车七点从学校出发,到西湖的时候还不到八点。清晨的西湖人不多,只有几个晨练的老头和遛狗的阿姨。湖面上有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像盖了一层轻纱。远处的山若隐若现,近处的柳树垂在水面上,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沈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找自己想画的角度,中午十二点在断桥集合。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的去湖边,有的去亭子里,有的爬上了宝石山。张小五背着画具,沿着湖边走了一段,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在一棵大柳树下坐下来。
他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湖面,对面是宝石山,山顶上矗立着保俶塔,细长的塔身像一支指向天空的笔。湖面上有几只游船,慢悠悠地漂着,船上的游客在拍照,笑声随风飘过来,隐隐约约的。他支好画架,夹上画纸,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拿起画笔,开始画。
他画得很慢。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不想错过任何细节。湖水的绿不是一种绿,是很多种绿——近处的深绿,远处的浅绿,阳光下的翠绿,阴影里的墨绿。天空的蓝也不是一种蓝,是渐变的白蓝、湖蓝、群青,一层一层地往上推,推到山顶就变成了淡淡的紫色。保俶塔的灰也不是一种灰,是带着暖调的米灰和带着冷调的青灰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素描。
他画着画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他的世界里只有颜色,只有笔触,只有那片湖水、那座山、那座塔。他不去想画得好不好,不去想沈老师会怎么评价,不去想这幅画能不能拿高分。他只是画,纯粹地画,自由地画,像一个孩子在水边玩泥巴一样快乐。
“画得真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张小五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一个老头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手里拿着一根拐杖。老头弯着腰,眯着眼睛看他的画,脸上的表情很专注,像一个鉴赏家在欣赏一幅名画。
“谢谢。”张小五说。
“你是美院附中的?”老头指了指他的画架,上面贴着一个校徽。
“是。”
“几年级?”
“一年级。”
老头点了点头,直起腰,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张小五。”
“张小五。”老头把名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你的颜色用得很大胆,不像一年级的学生。很多一年级的学生不敢用纯色,怕太跳,怕不和谐。你不一样,你用得很自信。”
张小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自信”,他只是在画他看到的东西,感觉到的东西。
老头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着。
“我年轻的时候也画画。”老头说,眼睛看着湖面,“画了二十多年,后来不画了。”
“为什么?”
“因为画不好。”老头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一下子就没了,“不是技巧的问题,是心的问题。我的心不静,画出来的东西都是浮躁的。后来我想,与其画一堆垃圾,不如不画。”
张小五沉默了一会儿。“那您现在还画吗?”
“不画了。但喜欢看,看别人画。每天早晨来西湖边走走,看看那些画画的人,心里就舒服了。”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拐杖。“你继续画吧,不打扰你了。张小五,记住,画画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的。你心里有什么,画里就有什么。”
张小五看着老头的背影,慢慢地走远了,消失在了柳树的后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画。画上的西湖还差很多,保俶塔的塔尖还没画完,湖面的倒影还没处理,近处的荷叶还没勾勒。他拿起画笔,继续画。这一次,他画得更慢了,每一笔都像是在跟这片湖水对话,跟这座山对话,跟这座塔对话。他要把老头说的那句话画进去——画画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的。
中午十二点,他收拾好画具,走到断桥。沈老师和同学们已经在那里了,大家把画架支在一起,互相看作品,评头论足。有人说这张颜色好,有人说那张构图妙,有人说这个人的笔触太狂野,有人说那个人的调子太灰暗。
沈老师一幅一幅地看,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今天所有人都画得不错,下次继续。”
张小五把画收好,背在肩上,跟着同学们走向公交站。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些背着画架、提着颜料箱的身影,忽然觉得他们像一群迁徙的鸟,每年春天和秋天都会飞到西湖边,在这里停留,在这里画画,在这里留下自己的痕迹。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这群鸟中的一只。
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张小五把画具放回宿舍,洗了手,去食堂吃饭。周末的食堂人很少,只有几个留校的学生在吃饭,电视开着,在播一部老电影。他端着托盘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一边吃饭一边看电影。电影是黑白的,讲的是一个画家的故事,画家很穷,买不起颜料,就用泥土和植物自己制作颜色。他把红色的泥土磨成粉,把绿色的叶子捣成汁,把黑色的木炭碾成末,然后混合在一起,调出各种各样的颜色。
张小五看着那部电影,想起了自己。他也是这样,买不起颜料,就用三原色调出所有的颜色。他不知道那个画家后来怎么样了,电影还没放完他就吃完了饭,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画家坐在简陋的画室里,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地上磨着红色的粉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金色。
晚上,张小五在宿舍里把那幅西湖的画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他觉得还缺点什么,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颜色,不是构图,不是技法,而是一种感觉。他想起老头说的话——“你心里有什么,画里就有什么。”他画的时候心里有什么?有西湖的美,有清晨的宁静,有画画的快乐。但这些还不够。他心里的东西太多了——有对父亲的牵挂,有对母亲的思念,有对未来的迷茫,有对过去的回忆。这些东西没有画进去,所以这幅画看起来很美,但没有重量。
他拿起一支小号画笔,蘸了一点深蓝色,在保俶塔的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点。那个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是整幅画里最深的一个点,像一个瞳孔,像一扇窗户,像一个答案。他退后几步,看着那个点,忽然觉得整幅画活了过来。不是因为那个点本身,而是因为那个点让他想起了父亲的眼睛。父亲的眼睛也是这样,深深的,黑黑的,里面有很多东西,但从来不说什么。
他把画收好,放在画筒里。这张画他不打算交作业,他要留着,寄给父亲。
第二天,他去邮局把画寄了出去。他买了一个圆筒形的硬纸盒,把画卷好放进去,封上口,贴上邮票,写上家里的地址。邮局的工作人员说,大概要一个星期才能到。他付了邮费,十五块钱,不贵,但够他吃两顿饭了。
走出邮局的时候,他看见门口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红彤彤的山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买了两串,一串自己吃,一串带回宿舍给室友们分。糖葫芦很酸,酸得他眯起了眼睛,但里面的糖衣很甜,甜得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他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嘴里嚼着糖葫芦,手里提着画筒,脖子上围着母亲织的围巾。十月的杭州,天高云淡,风里带着桂花的香味。他不知道那些桂花树在哪里,但香味无处不在,甜丝丝的,像无数颗看不见的糖在空中飘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父亲的生日。他差点忘了。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生日快乐。我给你寄了一幅画,是西湖,我画的。你收到就知道西湖长什么样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了一条:“好。等你回来,给爸画一幅北城的。”
张小五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北城的西湖?北城没有西湖,只有一条臭水沟,叫护城河。但他知道父亲说的不是湖,是家。父亲想让他画的是家——那个四十平米的老房子,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那只橘色的胖猫,那些掉了墙皮的墙和有裂纹的茶几。那些东西不美,但它们是家,是父亲的全部。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加快了脚步。下午还有一节速写课,他不想迟到。周老师说,迟到的人跑五圈,他已经见识过了。上次欧阳逸飞迟到了两分钟,被罚跑五圈,回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腿抖得像筛糠,画了一下午都没画出一张像样的速写。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