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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北方的包裹 # 第二十 ...

  •   # 第二十九章北方的包裹

      开学第一周,张小五没有收到任何包裹。陆一鸣收到了三个,林子涵收到了两个,欧阳逸飞收到了五个——其中一个是他妈妈寄的,一个是外婆寄的,一个是姑姑寄的,还有两个不知道是谁寄的,他拆开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宿舍的桌上堆满了零食、衣服、书籍和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像一个小型的百货商店。

      张小五的桌面空空荡荡,除了画具和课本,什么都没有。他不觉得失落,因为他本来就没有期待。父亲不会寄包裹,不是不想,是不会。他不知道怎么去邮局,不知道怎么填单子,不知道怎么称重算邮费。他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更别说这些复杂的事情了。母亲倒是会寄,但她舍不得花钱。她每个月的工资要分成好几份——房租、生活费、药费、张小五的生活费,每一分钱都有它的去处,没有多余的留给快递费。

      但张小五不在意。他从小就不在意这些。别人有的他没有,别人吃着他看着,别人穿着他羡慕着,但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公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他的路就是这样的——坑坑洼洼的,没有路灯,没有路标,但他走得踏实,走得心安。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班主任赵老师叫住了他。

      “张小五,门卫室有你一个包裹,你去拿一下。”

      张小五愣了一下。包裹?谁寄的?父亲不会寄,母亲舍不得寄,周扬不知道他的地址,陈雨桐也不知道。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干脆不想了,直接去门卫室。

      包裹不大,是一个普通的纸箱,用黄色的胶带封着,上面贴着一张快递单。他看了一眼寄件人——王秀兰。母亲寄的。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王秀兰,地址是南方那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城市。

      他抱着纸箱走出门卫室,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坐下来,拆开包裹。胶带缠得很紧,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开。打开箱子,里面塞满了东西——一袋红枣、一袋核桃、一袋红薯干、两双棉袜、一条围巾、一封信。

      信是母亲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王秀兰只上过小学三年级,很多字不会写,有的地方用拼音代替,有的地方画了圈圈。张小五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像是在破译一份密码。

      “小五,妈想你了。这边的天气开始凉了,杭州应该也凉了,我给你织了一条围巾,你戴上。红枣和核桃是补脑的,你画画费脑子,多吃点。红薯干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妈自己晒的,不知道还甜不甜。妈在厂里挺好的,你别担心。你爸也挺好的,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他按时吃药,按时复查,身体恢复得不错。你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相处,别省钱,该花就花。妈下个月发了工资再给你寄。”

      张小五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拿出那条围巾,灰色的,毛线的,针脚不太整齐,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很厚,很暖。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下巴埋进围巾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母亲洗过的,晒过的,从南方那座城市千里迢迢寄过来的。

      他拿起一颗红枣,咬了一口。很甜,甜得他想哭。他又拿了一块红薯干,嚼了嚼,还是小时候的味道,软软的,糯糯的,甜丝丝的。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坐在院子里晒红薯干,把煮熟的红薯切成一片一片的,摆在竹匾上,太阳好的时候晒两天就干了。他蹲在旁边,趁母亲不注意偷吃一片,被母亲发现了也不骂他,只是笑着说“等晒干了再吃,更甜”。

      他抱着那个纸箱,走回宿舍。一路上,他把围巾围得紧紧的,下巴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杭州的九月还不冷,但他不想摘下来,因为这是母亲织的,母亲洗的,母亲晒的,母亲寄的。它不只是一条围巾,它是一个拥抱,一个从南方那座城市跨越千山万水送过来的拥抱。

      回到宿舍,他把纸箱放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红枣、核桃、红薯干、棉袜、围巾。陆一鸣凑过来,看到那些东西,眼睛亮了一下。

      “你妈寄的?”

      “嗯。”

      “真好。”陆一鸣拿起一块红薯干,看了看,“这是什么?红薯干?我从来没吃过。”

      张小五递给他一块。“你尝尝。”

      陆一鸣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瞪得更大了。“好吃!这是什么味道?又甜又糯,像糖一样。”

      “就是红薯做的,晒干了。”

      “你们那边的人都吃这个?”

      “小时候没什么零食,就吃这个。”

      陆一鸣又拿了一块,嚼得津津有味。欧阳逸飞也凑过来,尝了一块,说“太甜了”,但还是一块接一块地吃。林子涵不爱吃甜的,只吃了一小块,说“不错”。张小五看着他们吃,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满足,是一种分享的快乐。这些东西是他母亲亲手做的,从千里之外寄来的,现在和他的室友们一起分享,好像母亲的爱也传递给了他们。

      他把红枣分给每人一把,核桃每人几个,红薯干每人一堆。陆一鸣吃得满嘴都是红薯渣,欧阳逸飞把核桃夹开了用牙签挑着吃,林子涵把红枣放在杯子里泡水喝。宿舍里充满了食物的味道和笑声,像一个真正的家。

      那天晚上,张小五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妈,包裹收到了。围巾很暖和,红枣很甜,红薯干他们都说好吃。”

      王秀兰的声音很开心,开心得像个孩子。“真的?他们真的说好吃?”

      “真的,陆一鸣吃了好几块,欧阳逸飞说不甜但一直在吃。”

      王秀兰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通过手机传过来,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张小五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母亲的笑声,嘴角弯了起来。

      “妈,你别太累了。上班别老加班,该休息就休息。”

      “妈知道。你在学校好好的,别省钱,该花就花。妈下个月发了工资再给你寄。”

      “妈,不用寄了,够用了。”

      “够什么够,你正在长身体,要多吃点。妈给你寄红枣核桃,你每天吃几颗,补脑。”

      张小五没有再推辞。他知道,对母亲来说,寄东西是一种表达爱的方式。她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我想你”,她只会把爱藏在红枣里、核桃里、红薯干里、围巾里,然后打包寄过来。那些东西不值多少钱,但它们是她的全部。

      挂了电话,张小五坐在床上,把那条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母亲坐在院子里晒红薯干的样子——阳光很好,竹匾上摆满了红薯片,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切红薯。她的脸上带着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我妈寄来了包裹。红枣,核桃,红薯干,棉袜,围巾。她说她很好。我希望她说的都是真的。”

      他把画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九月的最后一周,张小五在色彩课上取得了第一次突破。

      那天沈老师布置的作业是一幅静物写生——一个白色的瓷瓶、三个绿色的青苹果、一串紫色的葡萄、一块黄色的桌布。张小五看着那组静物,脑子里飞快地构想着画面的构图、色调、明暗关系。他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拿起画笔,蘸了水,蘸了颜料,开始在纸上铺色。

      这一次,他用了沈老师教的方法。先铺大色块,确定画面的整体色调。他用柠檬黄加白铺了桌布,用翠绿加黄铺了苹果,用永固紫加蓝铺了葡萄,用灰色加白铺了瓷瓶。大色块铺完之后,他开始用小笔触刻画细节,丰富画面的层次。他用了很多层颜色去叠加,让每一个物体都有了一种通透的、半透明的质感。

      他画了整整一个下午。画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作品。这一次,他不再觉得颜色生硬了。那个白色的瓷瓶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质感,不是纯白的,而是带了一点淡淡的蓝色和粉色,是周围物体的环境色反射上去的。那些绿色的苹果不再是一团死绿,而是有了明暗变化,受光面偏黄,背光面偏蓝,看起来饱满而多汁。那串葡萄紫中带红,红中带蓝,每一颗都有自己的颜色,但放在一起又很和谐。

      沈老师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这次好多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满意,“颜色比上次丰富了很多,过渡也自然了。你用了环境色,这个很好。很多同学画了一两年都不知道什么是环境色,你才学了一个月就懂了。”

      张小五的心跳了一下。环境色,这个词他是在沈老师的小册子里看到的,他试着用了一下,没想到真的有用。

      “但是这里。”沈老师指着瓷瓶的底部,“阴影太黑了,不够透气。阴影不是纯黑的,它也有颜色。你看,瓷瓶的阴影里带了一点黄色,因为桌布是黄色的。你把这一点加进去,画面就活了。”

      张小五拿起画笔,蘸了一点柠檬黄,在阴影处轻轻点了一下。颜料在湿润的纸面上扩散开来,和原来的灰色融合在一起,阴影立刻变得透明了,像是能看见光穿过去。

      “就是这样。”沈老师说,“记住这种感觉。”

      张小五把那种感觉刻在了心里。不是技巧,不是方法,是一种感觉——颜色的感觉,光的感觉,生命的感觉。

      下课后,沈老师把他的画留在讲台上,说要给其他班的学生看。张小五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是高兴的。他走出画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宿舍,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父亲。他发了一条消息:“爸,沈老师今天表扬我了,说我的色彩进步很大。”

      父亲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母亲。母亲没有回文字,只回了一个笑脸。他看着那个笑脸,觉得它比任何奖状都好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把平安符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枕头底下。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缺了一角,不再是圆的了,但还是很亮,亮得像一盏灯。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月亮不是每天都圆的,但它一直都在。”

      他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父亲说的是他自己,也是生活。生活不是每天都圆满的,有缺憾,有裂缝,有不如意。但只要你在,只要你还在,那些缺憾和裂缝就不算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有人在弹吉他。还是那首老歌,旋律很慢,很温柔。他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但他觉得好听。好听到他想把它画下来,用颜色去表达那些音符,用线条去描绘那些旋律。

      他没有画。他只是听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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