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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一堂课 摸底考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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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底考试的结果在第二天就贴出来了。红纸黑字,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围了一大群人。张小五本来不想去看,他觉得自己考得一般,色彩拖了后腿,总分大概在中等偏上的位置,没什么好炫耀的。但陆一鸣拉着他,非要去看。
“让一让,让一让。”陆一鸣挤进人群,张小五跟在他后面。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大大的表格,上面是所有人的名字、各科成绩和总分排名。张小五从下往上找,找了半天没找到自己的名字,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难道自己考得很差?差到连名字都排不上?
“张小五!你在这里!”陆一鸣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总分第九!素描第三!速写第二!色彩第十八!”
张小五挤过去,顺着陆一鸣的手指看过去。果然,他的名字在表格的第九行。总分第九,素描第三,速写第二,色彩第十八。他把那些数字看了好几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素描和速写在预料之中,色彩第十八让他有点失望——全年级一共才六十个人,十八名只能算中上,离“好”还差得远。
“色彩考砸了。”他说。
陆一鸣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考了第十八名还叫考砸了?那我考了第三十五名叫什么?叫灾难?”
张小五没有接话。他不是矫情,也不是凡尔赛,他是真的觉得不满意。他知道自己的色彩弱,但没想到弱到这个程度。全年级六十个人,他排第十八。这意味着有十七个人的色彩比他好。在美院附中这种地方,每一分差距都可能是天赋的差距,而天赋这种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
“别想了。”陆一鸣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第一次考试,后面还有很多次。你素描这么好,色彩练一练就上去了。”
张小五点了点头,把那个排名记在了心里。第十八名。这是他的起点,但不是他的终点。
第一堂专业课在摸底考试的第三天。
画室在教学楼的三楼,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比杭州集训时的画室还要大。窗户朝北,光线均匀而柔和,没有直射的阳光,也没有浓重的阴影。画架上摆着石膏像,不是大卫,不是维纳斯,是一个张小五没见过的头像——一个年轻人的脸,卷发,大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真而自信的笑容。
“这是《大卫》。”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小五转过身,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脚上是一双布鞋,手里拿着一支烟——没点着,学校禁止抽烟,但他似乎习惯了手里夹着点什么。老头的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铜纽扣。
“这是米开朗基罗的大卫,不是我们平时画的那个。”老头走到石膏像旁边,用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头顶,“这个是原版复制品,你们平时画的那个是简化版。注意看他的眼睛,原版的眼睛是有瞳孔的,简化版没有。还有头发,原版的头发是一缕一缕的,简化版是一块一块的。”
张小五凑近了看,果然,那双眼睛里有瞳孔,小小的,圆圆的,像两颗黑芝麻。他画了那么多次大卫,从来不知道大卫有瞳孔。他一直以为大卫的眼睛是空白的,像两个黑洞。
“你是新来的?”老头看着他。
“是,新生。”
“叫什么名字?”
“张小五。”
老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摸底考试考得怎么样?”
“素描第三,色彩第十八。”
“色彩第十八?”老头的眉毛挑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你的色彩谁教的?”
“没有专门学过,都是自己摸索的。”
老头“嗯”了一声,把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我叫周明远,是你的素描老师。下午的色彩课,是沈老师教,你应该见过她。”
张小五点了点头。沈老师,杭州集训时教他色彩的那个女老师,温柔的、耐心的、给了他一套温莎牛顿颜料的沈老师。他没想到沈老师也在这里教书,更没想到自己会分到她的班上。
上课铃响了。周老师——现在要叫他周老师了——走到画室前面,拍了拍手,所有人安静下来。
“我是你们的素描老师,周明远。你们可以叫我周老师,也可以叫我老周,随便。”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我这门课,没什么规矩,就一条——不许迟到。迟到的人,不用进画室,直接去操场跑五圈,跑完再回来画。”
教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跑五圈?操场一圈四百米,五圈两千米。对于这些整天坐着画画、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的美术生来说,两千米简直是要命。
“第二条。”周老师继续说,“不许抄袭。你可以画得不好,可以画得不像,可以画得连你妈都不认识。但必须是你的东西。抄别人的,零分。”
教室里安静了。
“第三条。”周老师把烟叼回嘴里,“画不完不许走。我什么时候下课,你们什么时候下课。哪怕画到半夜,也得给我画完。”
张小五坐在画架前,把周老师的话一句一句地记在心里。不许迟到,不许抄袭,画不完不许走。这三条规矩,比任何校规都更有分量。
第一堂素描课,画的是那个有大卫瞳孔的石膏像。周老师没有讲解,没有示范,没有任何指导。他只是说:“画。画完了给我看。”然后就坐在讲台后面,翘着二郎腿,叼着没点着的烟,翻一本很厚的书。
张小五看着那个石膏像,看了很久。他从来没有画过这个版本的大卫,不熟悉它的结构,不熟悉它的比例,不熟悉那些一缕一缕的卷发和那双有瞳孔的眼睛。他拿起铅笔,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画。
他画得很慢。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不熟悉。每一笔都要想很久,画了擦,擦了画,反复了好几次。旁边的陆一鸣画得很快,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像一只在啃木头的老鼠。林子涵画得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的画纸上已经浮现出大卫的轮廓,准确而流畅。欧阳逸飞画得乱七八糟,橡皮擦得纸面都快破了,他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把铅笔扔在桌上。
张小五没有看他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石膏像上。他试着去理解它的结构——头骨的形状,颧骨的位置,下颌的角度。他试着去捕捉它的光影——光从左上角打下来,在右下方投下阴影。他试着去表现它的质感——头发的卷曲,皮肤的平滑,眼睛的深邃。
他画了整整三个小时。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还没有画完。周老师站起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子上敲了敲。
“没画完的继续画。画完了的交给我,可以走。”
张小五继续画。他的手已经开始酸了,手指的关节肿了,握笔的时候疼得钻心。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不想跑两千米,也不想明天再画。他要今天画完,现在画完,立刻画完。
又过了一个小时,他终于画完了。他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画。画上的大卫像一个刚从梦中醒来的人,眼睛半睁半闭,表情迷离而温柔。他不知道画得好不好,但他知道,这是他画得最认真、最用心、最有诚意的一幅大卫。
他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走到讲台前,交给周老师。周老师接过画,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画了多久?”
“四个小时。”
“别人三个小时就画完了,你花了四个小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小五的心沉了一下。“我画得慢。”
“不。”周老师把画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大卫的眼睛,“你画得比别人细。你看这里,瞳孔的高光,你用了三层调子去表现。别人用一个高光点就糊弄过去了,你画了三层。这就是为什么你花了四个小时。”
张小五看着那个高光点,确实,他画了三层。第一层是浅灰,第二层是中灰,第三层是纯白。三层叠加在一起,那个高光点看起来像是真的在发光。
“慢不是缺点。”周老师说,“慢是你的优点。你比别人认真,比别人仔细,比别人舍得花时间。这就够了。技巧可以练,速度可以提,但认真这个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张小五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他想说“我会继续努力”,但这句话太虚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画架。
他开始收拾画具。铅笔一支一支地插回笔袋,橡皮放回盒子,画板擦干净。他把画架折叠好,靠在墙边,然后背上书包,走出了画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走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在橘红色的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人。
他忽然想起了周扬。不知道周扬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适应高中的生活,有没有交到新朋友,有没有人帮他带饭。他拿出手机,想给周扬发条消息,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想你了”?太肉麻了。说“你还好吗”?太客套了。说“我在画大卫,画了四个小时,老师说慢是我的优点”?太啰嗦了。
他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一个竖起来的大拇指。
过了一会儿,周扬回了一个同样的表情。
张小五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觉得距离没有那么远了。北城和杭州,一千多公里,但一个表情就能跨过去。
下午的色彩课,沈老师站在画室前面,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披着,看起来很温柔。她让同学们把摸底考试的色彩作品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点评。
轮到张小五的时候,她拿起他的画,看了很久。
“你的色彩问题很明显。”沈老师说,语气很平,没有批评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颜色太生,过渡太硬,缺乏冷暖对比。你看这个蓝色的陶罐,你用了一种蓝色从头画到尾,没有变化。实际上,陶罐的受光面偏冷,背光面偏暖,你完全没有表现出来。”
张小五看着自己的画,确实,那个陶罐像一块铁,从头到尾是一种蓝色,没有层次,没有变化,没有生命。
“但你的构图很好,造型很准,这是你的优势。”沈老师把画放下来,看着他,“色彩是可以练的,造型是天生的。你有天生的造型能力,这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所以不要灰心,慢慢来。”
张小五把沈老师的话记在了心里。造型是天生的,色彩是可以练的。他的造型能力已经在素描和速写中得到了验证,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色彩练上去,练到和素描一样的水平。
下课后,沈老师叫住了他。
“张小五,你等一下。”
张小五停下来,走到讲台前。沈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
“这是我以前编的色彩教程,里面有一些基础的调色方法和配色原理。你拿回去看看,不懂的地方来问我。”
张小五接过那本小册子,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还有手绘的色轮和配色表。字迹工整而细致,每一个知识点都配有图示和说明,有些地方还贴了便利贴,上面写着“重点”“常考”“易错”。
“沈老师,这是你以前用的?”
“嗯,我上大学的时候编的,后来当老师又补充了一些。”沈老师说,“你拿去用,不用还。”
张小五把那本小册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样非常非常珍贵的东西。他知道这本小册子对沈老师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是宝藏。里面那些调色方法和配色原理,是他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谢谢沈老师。”
沈老师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整理画具。张小五转身走出画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沈老师在身后说了一句:“张小五,你很有潜力,不要浪费了。”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回到宿舍,张小五坐在书桌前,翻开沈老师给的那本小册子。他从第一页开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幅图一幅图地看。有些地方看不太懂,他就用铅笔在旁边做个记号,准备明天去问沈老师。
“张小五,你在看什么?”陆一鸣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本小册子,“沈老师的色彩教程?她居然把这个给你了?”
“怎么了?”
“这个可是沈老师的宝贝,她一般不给人看的。听说里面有她总结的独门配色方法,外面根本学不到。”
张小五看着手里的小册子,忽然觉得它更重了。这不只是一本教程,这是沈老师对他的信任和期望。她把这本小册子给他,意味着她觉得他值得,觉得他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他把小册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两个平安符放在一起。
“张小五,你想家吗?”欧阳逸飞忽然问。
张小五愣了一下。想家?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当然想家,想父亲,想那间四十平米的老房子,想那只橘色的胖猫,想巷口的包子铺,想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但他不敢想,因为他怕一想就会哭,一哭就会动摇,一动摇就会想回去。
“有点。”他说。
“我也想。”欧阳逸飞说,声音很轻,和他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完全不同,“我妈昨天打电话来,说她给我寄了一箱零食,里面有我喜欢吃的巧克力。我让她别寄了,她说不行,你在外面会饿着。我说学校有食堂,她说食堂的不好吃。我说我都十五岁了,她说你十五岁也是我妈的儿子。”
宿舍里安静了下来。陆一鸣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桌。林子涵翻了一页书,但眼睛没有在看书页上的字。
张小五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每天早上给他煮粥的样子,想起了父亲在他桌上放一杯热牛奶的样子,想起了父亲在火车站举着纸板接他的样子,想起了父亲说“小五,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爸有你这个儿子,是爸最大的福气”。
他忽然很想给父亲打电话。但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父亲应该睡了。他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盖上被子。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课。”
陆一鸣关了灯。黑暗中,欧阳逸飞的呼吸声有点重,像是在忍着什么。林子涵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张小五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水渍,没有问号。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平安福和小册子。硬硬的,软软的,纸的,布的,都在。他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条白线从窗户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张小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是那股陌生的味道,学校的味道,杭州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在心里说任何话。他只是呼吸着,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吉他声。然后他睡着了。
明天,还有新的课,新的画,新的挑战。明天,他还要继续画那个有大卫瞳孔的石膏像,继续调那些永远调不准的颜色,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不是因为他有多坚强,而是因为他已经走了太远,远到回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