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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摸底考试 新生大会在 ...

  •   新生大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张小五七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那些脚步声急促而杂乱,像一群受惊的马在奔跑,伴随着各种声音——水龙头的哗哗声、卫生间的关门声、行李箱的拉链声、手机的外放声。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生活开始了,所有人都很兴奋,或者说,所有人都假装很兴奋。

      张小五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上铺的床板。上铺是欧阳逸飞,他还在睡,呼吸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张小五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拿着洗漱用品去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做了很多梦,但一个都记不清了。他刷牙,洗脸,把头发理了理,然后回到宿舍换衣服。他穿上了那件白衬衫和蓝裤子——校服,他的战袍。他把两个平安符都戴在脖子上,塞进衬衫里面,贴着胸口。他戴上手表,黑色的表带,白色的表盘,数字很大。

      陆一鸣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镜子前左照右照。他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蓝色的牛仔裤,很清爽。林子涵穿着校服,正在系扣子,系得很慢,每一颗都要仔细对齐。欧阳逸飞还在睡。

      “欧阳,起来了,八点半了。”陆一鸣推了推他。

      欧阳逸飞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欧阳,新生大会要迟到了。”林子涵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欧阳逸飞猛地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然后从床上弹了起来。“我靠,你们怎么不早叫我!”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卫生间跑,差点撞到门框。

      张小五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周扬,周扬也是这样,每天早上都起不来,每次都要他叫。不知道周扬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人叫他起床。

      八点四十五分,他们四个人走出了宿舍楼。校园里到处都是人,有的穿着校服,有的穿着自己的衣服,有的背着画板,有的提着颜料箱。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共同的期待——新的开始。张小五走在他们中间,画筒背在肩上,书包提在手里,脚步很快。他不想迟到,他从来不迟到。这是他父亲教他的——你可以穷,可以笨,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不能不守时。守时是一个人最基本的信用。

      阶梯教室在教学楼的一层,很大,能坐三百多人。他们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大半。张小五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陆一鸣坐在他右边,林子涵坐在左边,欧阳逸飞坐在前面。讲台上站着几个人,有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有中年发福的系主任,有年轻漂亮的辅导员。墙上挂着一条横幅——“中国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2024级新生入学典礼”。

      九点整,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上讲台,拿起话筒。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擦得锃亮,皮鞋反射着灯光。他清了清嗓子,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校长,姓陈。首先,我代表学校全体师生,欢迎你们来到中国美术学院附属中等美术学校。”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不是很整齐。

      陈校长开始讲话。他讲了学校的歷史,讲了学校的传统,讲了学校的成就。他讲了那些从这所学校走出去的大画家、大设计师、大教授,讲了他们的故事,讲了他们的作品,讲了他们的荣誉。他讲了学校的校训——“厚德,博学,尚美,笃行”。他讲了学校的教学理念——“以美育人,以美化人,以美培元”。他讲了很多很多,有些张小五听懂了,有些没听懂,但他都认真地听着,因为这是他的学校,这是他的校长,这是他新生活的开始。

      陈校长讲完之后,系主任上来讲话。系主任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她的声音很大,不用话筒也能让最后一排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同学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美院附中的学生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们选择了艺术这条路。这条路不好走,很苦,很累,很孤独。你们要做好准备,准备吃苦,准备受累,准备一个人面对无数个深夜和黎明。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条路值得走。因为在这条路的尽头,有你们想要的一切——自由,尊严,还有美。”

      教室里安静极了。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听,都在消化。张小五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这条路不好走,很苦,很累,很孤独。”他知道,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了,从五岁那年在超市广告纸背面画下第一条金鱼开始,他就走在这条路上了。他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但他知道,他不会停下来。

      新生大会结束后,摸底考试立刻开始。

      考场就在阶梯教室,不用换地方。监考老师就是那个年轻的辅导员,姓赵,扎着马尾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她让所有人把画具准备好,把手机交到讲台上,把书包放在教室后面。然后她发下来一张纸,是考题。

      素描考题:石膏像写生。大卫的头像,摆在讲台旁边的架子上,灯光从左上角打下来,明暗对比强烈。

      色彩考题:静物写生。一组静物——一个蓝色的陶罐、两个红色的苹果、一个黄色的柠檬、一块白色的衬布。摆在教室中央的桌子上,自然光从窗户照进来,光线柔和而均匀。

      速写考题:人物动态速写。两个同学当模特,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每隔五分钟换一个姿势。

      张小五看着那些考题,心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兴奋。他终于可以在真正的考场里,用真正的画具,画真正的题目了。不是模拟,不是练习,不是为任何人而画,而是为自己而画,为这张考卷而画,为这所他拼了命才考进来的学校而画。

      他深吸一口气,把素描纸夹在画板上,拿起一支6B铅笔,开始画大卫。

      他的手很稳。不是那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稳,而是一种放松的、自信的、胸有成竹的稳。他的铅笔在纸面上滑过,留下一道道流畅的线条。从轮廓到结构,从结构到明暗,从明暗到细节,一步一步地,把那个老人的脸从纸面上唤醒。他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笃定,像是早就知道该怎么画,只是等着用手把它们呈现出来。

      画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叹气。是欧阳逸飞,他画不下去了,橡皮擦了又擦,纸面都快擦破了。张小五没有看他,继续画自己的。他不是冷漠,是专注。一旦拿起画笔,他的世界里就只有画面,其他的一切都会自动屏蔽。

      三个小时过去了。他画完了。他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画。画上的大卫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纸面上,骨骼结构准确,明暗关系清晰,甚至连那种坚毅的表情都捕捉到了几分。他不知道这个水平在班里算好还是算差,但他知道,这是他目前能画出的最好的大卫。

      下午的色彩考试,他发挥得一般。他的色彩一直是弱项,虽然在杭州集训的时候进步了很多,但和那些从小就开始学水彩的同学比起来,还是有差距。他看着自己画完的静物,觉得颜色还是不够丰富,过渡还是不够自然,那个蓝色的陶罐画得像一块铁,没有陶器那种温润的质感。他有点沮丧,但他告诉自己,没关系,这才是开始。他还有三年的时间可以学,可以练,可以进步。

      速写考试他发挥得很好。这是他最擅长的科目,他画得很快很准,每一张都抓住了模特的核心动态和基本比例。赵老师走过来看他的速写,站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就走了。

      张小五看着赵老师走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一个点头,比一千句夸奖更有分量。

      考试结束后,他们回到宿舍。陆一鸣第一个开口:“你们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林子涵说,语气很平,听不出好坏。

      “不怎么样。”欧阳逸飞躺在床上,用手臂遮着眼睛,“素描画砸了,大卫的脸被我画成了外星人。”

      陆一鸣笑了。“有那么夸张吗?”

      “真的,比例完全不对,额头太长了,下巴太短了,看起来像一个ET。”

      张小五坐在自己的床上,没有说话。他在想自己的色彩,那个蓝色的陶罐,越想越觉得不满意。他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凭着记忆把那组静物重新画了一遍。这次他用的是铅笔,不是颜色,但他尽力用明暗去表现陶罐的质感。他画了一遍,不满意,擦了重画。画了第二遍,还是不满意,再擦再画。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点感觉,那个陶罐终于不再像一块铁了,有了一点陶器该有的温润和厚重。

      “张小五,你还在画?”陆一鸣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画本,“你画得真好。这个陶罐的质感处理得太好了。”

      张小五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把画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晚上,赵老师来宿舍查房。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挨个房间走。走到309的时候,她停下来,敲了敲门。

      “进来。”陆一鸣说。

      赵老师推门进来,看了看他们四个人,在文件夹上写了几笔。“都到齐了?”

      “到齐了。”林子涵说。

      赵老师点了点头,正要走,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张小五。“你是张小五?”

      张小五愣了一下。“是。”

      “你的素描考得不错,全年级第三。”赵老师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了。宿舍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陆一鸣爆发出一声尖叫:“全年级第三!张小五!你听到了吗?全年级第三!”

      张小五听到了。他当然听到了。但他不敢相信。全年级第三,在他最擅长的素描科目上。他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者是赵老师说错了。也许不是第三,是第十三?也许是第三十?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不是梦。

      “我靠,张小五,你也太低调了吧!”欧阳逸飞从床上坐起来,眼睛里满是惊讶,“考了第三名还一声不吭,你要是我,早就满世界嚷嚷了。”

      张小五笑了笑,还是没有说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是低调,是不敢相信。从小到大,他都是那个站在角落里、不被注意、不被重视的人。他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被低估,习惯了被认为“也就那样”。突然有人告诉他,你是全年级第三,他不知所措,像是一个一直走在黑暗中的人,忽然被一束光照亮了,眼睛都睁不开。

      那天晚上,他给父亲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爸,摸底考试,我的素描考了全年级第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张建国的声音,沙哑的,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小五,爸就知道你能行。爸就知道。”

      “爸,你别哭。”

      “爸没哭。爸就是高兴。”

      张小五握着手机,听着父亲的声音,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他不是难过,是感动。感动于父亲那句“爸就知道你能行”,感动于这半年来所有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感动于那个在折叠椅上度过的无数个夜晚,感动于那些无声的、在黑夜里流淌的眼泪,终于变成了一个数字——全年级第三。

      他又给母亲打了电话。王秀兰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加班,电话那头传来缝纫机嗡嗡嗡的声音。

      “妈,摸底考试,我的素描考了全年级第三。”

      缝纫机的声音停了。王秀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又哭又笑,像疯了似的。“小五!小五!妈就知道!妈就知道你能行!妈太高兴了!妈……”

      张小五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香樟树的树梢上,像一个巨大的银盘子。杭州的月亮和北城的月亮是一样的,都是圆的,都是亮的,都是挂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但杭州的月亮旁边多了一些云,薄薄的,透透的,像一层轻纱,让月亮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像一个在做梦的人。

      他也在做梦。一个他做了很多年、终于开始变成现实的梦。

      他把手伸进衬衫领口,摸到了那两个平安符。母亲的,父亲的,并排贴着胸口,小小的,硬硬的,随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伏。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慢慢变暖。

      窗外,有人在弹吉他。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很温柔,像一个人在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张小五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但他觉得好听。好听到他想把它画下来,用颜色去表达那些音符,用线条去描绘那些旋律。

      他拿起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窗外的月亮,挂在香樟树的树梢上。月亮下面是一个校园,校园里有教学楼、宿舍楼、食堂、操场。操场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画板,走在月光里。

      那个身影是他自己。

      他在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摸底考试,素描全年级第三。爸哭了。妈也哭了。我没有哭,但我想哭。”

      他把画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画下去。”

      他笑了。

      会的。在杭州,在北城,在任何地方,他都会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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