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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新生 张小五把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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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五把那幅画取名为《新生》,交到了李老师手里。
李老师把画接过去的时候,没有立刻看,而是先看了一眼张小五的脸。那张脸比两个月前胖了一点,眼窝不再那么深陷了,颧骨也不再那么高耸了,但下巴还是尖的,像一颗还没长饱满的瓜子。她看着那张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弹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落在最柔软的地方。
然后她低下头,看那幅画。
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男人站在厨房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削但有力的小臂。他的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正在切一个很大的西瓜。西瓜被切开了,红瓤绿皮,黑色的籽像一颗颗小眼睛,在阳光里闪着光。男人的背微微弯着,肩膀放松,姿态自然而从容,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就是这种普通,让整幅画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力量——那是生活的力量,是日常的力量,是一个死里逃生的人重新拿起菜刀的力量。
李老师看了很久。久到张小五开始紧张,手心冒汗,脚趾在鞋子里蜷成一团。
“张小五。”她终于开口了。
“嗯。”
“这幅画,比你以前所有的画都好。”李老师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不是技巧上的好,是情感上的好。你以前的画,是在‘看’;这幅画,是在‘活’。你活在了这幅画里,所以看画的人也能活进去。”
张小五不太懂什么叫“活进去”,但他觉得李老师说的是好话,因为他心里热乎乎的,像是喝了一大碗热汤。
“李老师,那这个能参加比赛吗?”
“能。”李老师说,“不仅能参加,我觉得能拿奖。”
张小五的心跳了一下,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胸腔里蹦了一蹦。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幅画小心翼翼地装进画筒里,背在肩上,走出了美术教室。
走廊里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张小五走在阳光里,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周五,母亲打电话的日子。每个周五晚上七点,王秀兰都会准时打电话过来,问父亲的身体,问他的学习,问家里的一切。这已经成了一种仪式,一种他们三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仪式。
他加快脚步,走出了校门。
比赛的结果在九月底出来了。
张小五站在学校的公告栏前,看着那张红彤彤的喜报,大脑一片空白。
“热烈祝贺我校初二(3)班张小五同学荣获‘未来画家’全市中学生绘画大赛初中组一等奖!”
一等奖。
他拿了一等奖。
五千块。
这三个词像三颗炸弹,在他脑子里依次炸开,炸得他晕乎乎的,站都站不稳了。他扶着公告栏的边框,把那张喜报看了又看,确认上面的名字是“张小五”而不是别人,确认上面的奖项是“一等奖”而不是“参与奖”,确认这一切不是他在做梦。
“张小五!你他妈太牛了!”周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震得他耳膜发疼。下一秒,周扬整个人扑了上来,双手箍住他的脖子,像一只兴奋的大狗,又蹦又跳,“一等奖!五千块!你得请客!”
张小五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使劲拍他的胳膊:“放开……放开……我要死了……”
周扬松开手,退后一步,两只眼睛亮得像灯泡。“你知不知道这个比赛有多难?全市几百所学校,好几千个人参加,一等奖只有三个!你他妈是其中之一!”
张小五知道。他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他才觉得不真实。他只是一个住在城中村老房子里的穷小子,用的是最便宜的铅笔和画纸,学画画的时间比别人晚了好几年,凭什么能拿一等奖?凭什么?
但事实就摆在那里,红纸黑字,盖着市教育局和市文联的章,比任何质疑都更有说服力。
陈雨桐也跑过来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推送——市教育局的官方公众号发了获奖名单,张小五的名字赫然在列。她把手机举到张小五面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你看,你火了。”
张小五看着那条推送,标题是“我市‘未来画家’大赛获奖名单揭晓,这些孩子太有才了!”下面是一长串名字,他的“张小五”三个字排在最前面,像一面旗帜。
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的样子,想起母亲把老家的房子卖掉、把钱打进医院账户的那一刻,想起自己在医院走廊的折叠椅上缩成一团、无声哭泣的那些夜晚,想起李老师说“画画不能停”,想起方老师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也很穷”,想起周扬塞给他那个信封时说的“等你以后当了画家再还”。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快速闪过,一帧一帧的,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走,”他说,声音有点哑,“我请你们吃烤串。”
周扬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真的?”
“真的。”张小五笑了,“五千块呢,够吃好几顿。”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上,吃了五十块钱的烤串。羊肉串、鸡翅、烤韭菜、烤茄子、烤馒头片,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去老远。张小五平时舍不得吃这些东西,但今天他破例了。他把每一串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竹签上的肉渣都用牙齿刮下来,嚼得津津有味。
周扬吃了二十串羊肉串,喝了两瓶汽水,打了一个巨大的嗝,靠在椅背上,拍着圆滚滚的肚子说:“张小五,你以后要是成了大画家,我可就指着你吹牛了——‘我跟大画家张小五是初中同学,他还欠我五千块钱呢。’”
张小五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忘不了,你那五千块我记着呢。”
陈雨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一串烤馒头片,嘴角沾了一点孜然粉。她听着这两个男生的对话,忽然说了一句:“张小五,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张小五放下手里的竹签,想了想。“我想考美院附中。”
周扬和陈雨桐同时看向他。
“美院附中?”周扬问,“就是那个中央美院附中?”
“不一定央美,别的也行。”张小五说,“李老师说了,美院附中的专业课要求高,文化课分数线也比普通高中低一些,适合我这种情况。而且学费低,有奖学金,能减轻我爸的负担。”
陈雨桐点了点头:“我有个表姐就是上的美院附中,后来考上了央美。她说附中的专业课特别强,老师都是美院的教授,画室二十四小时开放,想画多久画多久。”
张小五的眼睛亮了一下。二十四小时开放的画室,想画多久画多久——那不就是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地方吗?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画架上绷着崭新的画布,桌上摆满了颜料,各种颜色,多得他用不完。
“那我更要考了。”他说。
周扬举起汽水瓶:“来,敬张小五的美院附中!”
陈雨桐也举起瓶子:“敬一等奖!”
张小五举起最后一瓶汽水,和他们碰在一起。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像一首短促而欢快的乐曲。
“敬我爸。”他说,“他活过来了。”
三个人仰起头,咕咚咕咚地把汽水灌进肚子里。汽水是橘子味的,甜中带酸,气泡在舌尖上炸开,麻酥酥的。张小五觉得这就是生活的味道——甜中带酸,麻酥酥的,有时候刺得你流泪,但总体来说是甜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张小五把喜报和获奖证书放在茶几上,等着父亲回来。
张建国去菜市场买菜了,现在他每天都会出门走一走,从刚开始只能走到巷口,到现在能走到菜市场再走回来,进步大得连邻居王奶奶都惊讶。“老张,你这恢复得也太快了,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张建国就笑,说:“灵丹妙药没有,就是我儿子画的画好,看着心情好,心情好了病就好得快。”
门响了,张建国提着一袋菜走进来,西红柿、鸡蛋、一把青菜,还有一块豆腐。他把菜放在厨房,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茶几上的喜报和证书。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拿起那张喜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张小五同学……荣获‘未来画家’全市中学生绘画大赛……初中组一等奖……”
他念完之后,把喜报放下,拿起证书,打开来,看着里面那个烫金的印章。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证书的纸页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爸,一等奖有五千块奖金。”张小五说,“够你吃好几个月的好饭了。”
张建国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证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张小五。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他在拼命控制,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哭。
“爸,你怎么了?”张小五走过去,站在父亲身后。
张建国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他看着张小五,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伸出手,用力地把张小五拉进怀里。
“小五,爸为你骄傲。”他的声音闷在张小五的头发里,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张小五的心里。
张小五的脸贴着父亲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稳,很有力,像工地上的打桩机,一下一下的,砸进地里,砸得结结实实的。他闭上眼睛,把这一刻刻进记忆里——父亲的心跳,父亲身上的味道,父亲粗糙的大手按在他后脑勺上的温度。
“爸,我会继续画的。”他说,“画到成为大画家,画到你不用再出去干活,画到你可以在家里安心养老。”
张建国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胸腔在震动,那震动通过紧贴的胸膛传到张小五的身体里,像一阵温暖的电流。
“好,”他说,“爸等着。”
当天晚上,张小五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好像母亲一直守在手机旁边,等着它响。
“小五?”王秀兰的声音很急切,“怎么了?是不是你爸有事?”
“妈,我爸没事。”张小五赶紧说,“是好事,我画画比赛拿了一等奖,奖金五千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又长又轻的叹息,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王秀兰的声音变了,变得又轻又软,像是怕惊动什么:“真的?小五,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证书和喜报都拿回来了,爸看了,他可高兴了。”
王秀兰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张小五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听见了细微的、被压抑的哭声,像是有人在捂住嘴哭,不想让对方听见。
“妈,你别哭。”张小五说。
“妈没哭。”王秀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妈就是……高兴。小五,你真有出息,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但你争气,你比妈强太多了……”
张小五握着手机,听着母亲的哭声,心里像是有很多只蚂蚁在爬,又痒又疼。他想说“妈你别这么说”,想说“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想说“妈我从来没怪过你”。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他想表达的东西。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妈,等我有钱了,我接你回来住。”
电话那头的哭声更大了,但这一次没有压抑,是痛痛快快地哭,像一个堵了很久的坝终于开了闸。王秀兰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变成了笑,笑着笑着又哭了,哭哭笑笑,像个疯子。
张小五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妈,你照顾好自己。”他说,“月底我去看你。”
“好,”王秀兰吸了吸鼻子,“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张小五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老槐树的树梢上,像一个巨大的银盘子。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指着月亮说:“小五你看,月亮里面有只兔子,在捣药呢。”他瞪大眼睛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但他假装看见了,因为母亲笑得很开心,他想让母亲继续笑下去。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只兔子不在月亮里,在母亲的心里。她在给一个破碎的家庭捣药,捣了八年,药还没捣好,但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张小五从枕头底下抽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树梢上。月亮下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和一棵石榴树,树下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女人的脸看不清,但她的笑很清晰,清晰得像是刻在月亮上的。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我拿了一等奖。我妈哭了。她说是高兴的。我相信她。”
他合上画本,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画下去。”
他笑了。
会的。他会一直画下去。画父亲的背影,画母亲的眼泪,画周扬的傻笑,画陈雨桐的小虎牙,画那些善良的人们,画那些黑暗中的光,画那些裂缝里长出来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