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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出院 七月中旬, ...

  •   七月中旬,王医生终于开了口:“可以出院了。”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在张小五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他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出院通知单,看着上面那些潦草的字迹,觉得每一个字都在发光。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紧紧地攥在手里,跑回了病房。

      “爸!可以出院了!”他推开门,声音大得走廊里的人都回过头来看。

      张建国正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张小五的画本,一页一页地翻。听到这句话,他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真的?”他的声音还有点虚,但语气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

      “真的!”张小五把出院通知单递过去,“王医生说的,今天办手续,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张建国接过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些蜂蜜、红枣、枸杞放在一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像是要把这两个月来积攒在肺里的所有浊气都吐干净。

      “回家。”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回家好。”

      张小五开始收拾东西。他把父亲的衣服一件一件地从柜子里拿出来,叠好,放进那个从家里带来的编织袋里。衣服不多,几件换洗的T恤,两条裤子,一件外套,还有那双开裂的解放鞋。他本来想把这双鞋扔掉,父亲住院这两个月一直穿的是医院的拖鞋,这双鞋放在床底下落了一层灰,鞋头磨破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黑色棉布。

      “爸,这鞋还要吗?”他拎起那双鞋,在父亲面前晃了晃。

      张建国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要。补补还能穿。”

      张小五没有说什么,把鞋放进袋子里。他知道父亲不是舍不得这双鞋,是舍不得花钱买新的。一双解放鞋要三四十块,够他们吃好几天的饭了。能省就省,这是父亲教给他的第一课,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收拾完东西,张小五去一楼缴费处结了账。王秀兰卖房子的五万块,加上之前筹到的所有钱,刚好够支付手术和住院的费用。他把最后一笔钱从银行卡里划走的时候,屏幕上显示余额“0.00”。他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没有恐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归零了,一切从头开始。没有债务,也没有存款。父亲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财富。

      他拿着缴费单回到病房,张建国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那件深蓝色的毛衣是王秀兰织的,穿在他身上有点大,肩膀处垮了下来,领口也松松垮垮的。他瘦了太多了,以前这件毛衣是合身的,现在穿上去像套了一个麻袋。

      张小五帮父亲把毛衣的下摆塞进裤子里,又把围巾围好。七月的天,围围巾有点奇怪,但张建国坚持要戴,说这是王秀兰买的,不戴浪费了。张小五没有拆穿他,他知道父亲不是怕浪费,是想把母亲的温度留在身边。

      “爸,走吧。”张小五背上书包,一只手提着编织袋,另一只手扶着父亲的胳膊。

      张建国从床上慢慢站起来,稳住身体,迈出了第一步。他的脚步还是有点虚,但比刚做完手术的时候稳多了。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被张小五搀着,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将近两个月的病房。白色的墙壁,蓝色的床单,心电监护仪还放在床头,输液架还立在床边。窗台上有一盆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绿萝,叶子绿得发亮,长藤垂下来,像一条绿色的小瀑布。

      “走吧。”他说,转回头,迈出了门槛。

      张小五扶着父亲走出住院部,站在医院门口。阳光扑面而来,亮得他睁不开眼。七月的太阳很毒,晒在皮肤上有一种灼烧感,但他觉得舒服极了。阳光的味道,风的味道,汽车尾气的味道,烤红薯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生活的味道。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把父亲扶上车,自己坐在旁边。编织袋塞进后备箱,书包抱在怀里。车子发动了,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医院的大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点,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张小五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树木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包子铺、文具店、公交站牌、梧桐树、老槐树——每一棵树每一块砖他都认识,它们组成了他的整个世界,一个不大但很完整的 world。

      车子停在那条老巷子的巷口。张小五付了车费,扶着父亲下了车。张建国站在巷口,看着那条狭窄的、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看着两边灰扑扑的居民楼,看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眼眶忽然红了。

      “回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哽咽。

      “回来了。”张小五说。

      他们慢慢地走进巷子,走上楼梯,来到六楼的那扇门前。张小五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屋里的样子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掉了墙皮的墙,有裂纹的茶几,弹簧坏掉的沙发,快死了的绿萝,还有那扇用绳子系着的窗户。茶几上还压着他走之前写的那张纸条——“爸,我去去就回。”那张纸条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但字迹还是清清楚楚的。

      张小五把纸条拿起来,叠好,放进口袋里。他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扶着父亲坐到沙发上。张建国坐下去的时候,沙发“嘎吱”响了一声,他的身体往下陷了一大截,弹簧硌着他的屁股,但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个家的味道。

      霉味、灰尘味、旧家具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张小五画画用的铅笔灰的味道。这些味道不好闻,但它们是家的味道。医院的味道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人情味。家不一样,家是乱的、旧的、破的,但它是活的,有温度的,会呼吸的。

      张小五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父亲倒了一杯。张建国接过水杯,双手捧着,一口一口地喝,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饮品。

      “小五。”他说。

      “嗯。”

      “这两个月,辛苦你了。”

      张小五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辛苦。”

      张建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那双深陷的但依然明亮的眼睛,那双沾满铅笔灰的、骨节突出的手。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你是爸的好儿子”,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这两个月的分量。他最后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张小五的手,然后松开。

      “爸会好起来的。”他说,“爸还要看你考上美院,看你当大画家。”

      张小五笑了。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那一瞬间,他又变回了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而不是那个在医院走廊里无声哭泣的小大人。

      “好。”他说,“爸你说话算话。”

      张建国点了点头。“说话算话。”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那条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沙发脚下,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张小五看着那条金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不是激动,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是信念。他相信父亲会好起来,相信自己能考上美院,相信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没有什么理由,就是相信。

      他把画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他画的是父亲坐在沙发上的样子,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脸还是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嘴角有笑,眼中有光。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爸爸回家了。我们的家。”

      出院后的张建国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还要快。

      也许是因为在家里,心情好了,胃口也好了。也许是因为王秀兰每周都会打电话来,问长问短,虽然隔着电话线,但那种被人惦记的感觉本身就是一味良药。也许是因为张小五每天都会给他画一幅画,画他浇花的样子,画他晒太阳的样子,画他在厨房里笨拙地切菜的样子。每一幅画都是一剂药,治的不是身体的病,是心里的病。

      到了八月中旬,张建国已经能自己下地走路了,不用扶墙,不用拐杖,虽然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他甚至开始做一些简单的家务,洗菜、扫地、叠衣服,做得很慢,但做得很认真,像是在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证明自己还有用。

      张小五不让他做,他就趁张小五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做。有一天张小五从外面回来,发现厨房的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的,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的,地上也拖过了,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渍。张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假装在看电视,但电视根本没开。

      “爸,你拖地了?”张小五问。

      “没有。”张建国眼睛盯着黑屏的电视,面不改色。

      张小五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假装在对比温度。“爸,你是不是发烧了?怎么开始干活了?”

      张建国瞪了他一眼,把遥控器扔在沙发上。“爸又不是残废,干点活怎么了?你天天在外面跑,家里总得有人收拾。”

      张小五笑了。他知道父亲是闲不住的人,在床上躺了两个月,骨头都躺软了,现在能动了,恨不得把这两个月欠下的活都补回来。他没有再拦着,只是每次出门前都会把重的东西收好,把危险的刀具放高,把地拖干,免得父亲滑倒。

      八月底的一个下午,张小五正在房间里画画,听见门铃响了。他打开门,看见周扬和陈雨桐站在门口,两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周扬提着一个大西瓜,陈雨桐提着一袋水果和一束花。

      “张小五,你爸出院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周扬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把西瓜放在茶几上,西瓜太大,茶几太小,差点滚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刚出院没几天,还没来得及说。”张小五把周扬和陈雨桐迎进来,朝房间里喊了一声,“爸,我同学来了。”

      张建国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梳过了,胡子刮过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看见周扬和陈雨桐,笑了一下,招呼他们坐。

      “叔叔好!”周扬和陈雨桐齐声喊道。

      “好,好。”张建国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这两个孩子,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光,“你们是小五的同学?经常听小五提起你们,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帮了小五那么多。”

      “叔叔您别客气,张小五是我们哥们儿,不帮他帮谁?”周扬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茶几上,“叔叔,这是我妈让我带的,说是给您买营养品的。”

      张建国看着那个红包,脸色变了一下,想推辞,但张小五朝他摇了摇头。他犹豫了一下,把红包收下了,声音有点哽咽:“替我谢谢你妈。”

      陈雨桐把那束花递给张建国,是一束康乃馨,粉色的、红色的、白色的,扎在一起,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系了一个蝴蝶结。“叔叔,祝您早日康复。”

      张建国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眼眶红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过花了。上一次收到花,还是和王秀兰结婚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笑得合不拢嘴。

      他把花放在茶几上,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们坐,叔叔给你们切西瓜去。”他站起来,走向厨房。

      张小五想跟过去帮忙,被张建国一个眼神瞪了回来。他只好坐在沙发上,和周扬、陈雨桐聊天。

      “张小五,你听说了吗?”周扬压低声音,“下学期的美术比赛,市里那个‘未来画家’大赛,奖金五千,一等奖。”

      张小五点了点头。他听李老师说过这个比赛,本来是上半年举行的,因为疫情推迟到了下半年。比赛的主题是“新生”,要求参赛者用画笔表达对“新生”的理解。他一直在想这个题目,但迟迟没有动笔。新生是什么?是春天的新芽?是破茧的蝴蝶?是初生的婴儿?这些都太普通了,画出来没有新意。

      “你打算画什么?”陈雨桐问。

      张小五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陈雨桐看着他,忽然笑了。“我觉得你应该画你爸。”

      张小五愣了一下。

      “你爸就是‘新生’啊。”陈雨桐说,“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一条命,不是新生是什么?”

      张小五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是啊,父亲就是新生。从一个被宣判了死刑的癌症患者,到一个能下地走路、能切西瓜、能跟儿子斗嘴的活生生的人,这不是新生是什么?他不需要去画什么新芽、蝴蝶、婴儿,他身边就有一个活生生的、每天都在变化的新生的例子。

      “你说得对。”他说,“我应该画我爸。”

      厨房里传来切西瓜的声音,“咔嚓”一声,西瓜裂开了,清甜的香味飘了过来。张小五站起来,走进厨房,看见父亲正站在案板前,手里拿着菜刀,一刀一刀地把西瓜切成小块。他的动作很慢,手还有点抖,但每一刀都切得很认真,很均匀,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

      张小五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父亲的背影。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父亲的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虽然是八月,但他坚持要穿,说是王秀兰织的不能浪费——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削但有力的小臂。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握着刀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张小五转过身,回到房间,拿出画本和铅笔。他没有回到厨房,而是坐在客厅里,凭着记忆和眼前的画面,开始画。

      他画的是父亲切西瓜的样子。不是正脸,是背影。那个背影站在厨房里,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手里拿着刀,正在切一个很大的西瓜。西瓜是红色的,籽是黑色的,汁水是透明的,在阳光里闪着光。他把西瓜画得很鲜艳,用红色和黑色和白色,虽然只有铅笔,但他用明暗的对比让那个西瓜看起来汁水丰盈,像是马上就要从纸上溢出来。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新生。”

      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这两个月来的变化——从病床上奄奄一息,到能坐起来,到下地走路,到切西瓜。每一个变化都是一笔,一笔一笔地画出了“新生”这两个字。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李老师发了一条消息。

      “李老师,我想好画什么了。题目叫《新生》,画的是我爸切西瓜。”

      过了一会儿,李老师回了一条消息。

      “好。下周一拿给我看。”

      张小五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向厨房。西瓜已经切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大盘子里,红瓤绿皮,看起来诱人极了。张建国正在用抹布擦案板,擦得很仔细,连边角都不放过。

      “爸,你歇会儿吧,我来端。”张小五接过盘子,端到客厅。

      周扬已经迫不及待了,拿起一块西瓜就啃,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含混不清地说:“叔叔,您切的西瓜真甜!”

      张建国笑了。他笑得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但那个笑容很真,很亮,像是有一盏灯在那些沟壑深处亮了起来。

      张小五看着父亲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想起王医生说的话:“手术很成功。”想起母亲说的话:“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想起李老师说的话:“画画不能停。”想起周扬说的话:“你爸还等着你呢。”

      这些声音像一条河流,在他心里流淌,汇聚成一片很大的湖。湖水很清,很静,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父亲的背影,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他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他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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