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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重聚
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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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在病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张小五没有进去打扰他们。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画本摊在膝盖上,画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他画了一个推着输液架散步的老头,输液架的铁杆上挂着两个吊瓶,一晃一晃的,像两盏摇摆的灯。他画了一个抱着新生儿来回踱步的年轻父亲,那父亲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幸福,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他画了一个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老太太,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毛毯上绣着一朵红色的牡丹花。
他画了很久,画到手指发酸,画到阳光从走廊这头移到那头,画到肚子饿得咕咕叫。但他没有去吃饭,也没有去敲门。他知道父亲和母亲需要时间,八年没见了,有太多的话要说,有太多的结要解。那些话他不需要听,那些结也不需要他在场才能解开。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病房的门终于开了。
王秀兰走出来,眼睛红肿,鼻头红红的,但脸上的表情比来时轻松了很多。她看见张小五坐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不进来?”她问。
“你们说话,我不打扰。”张小五说。
王秀兰伸出手,揽住儿子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张小五靠过去,脑袋搁在母亲的肩膀上。母亲的肩膀不宽,甚至有点窄,但很暖和,有一种让他安心的温度。
“你爸跟我说了很多。”王秀兰说,声音很轻,“说你画画得了奖,说你每天给他煮面,说他受伤的时候你喂他吃饭。他说你长大了,懂事了,比他强。”
张小五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汗水、还有一点点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但让他觉得踏实。
“小五,妈对不起你。”王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妈走了这么多年,没管过你,没给你寄过钱,没给你打过几个电话。妈不是一个好妈妈。”
张小五从母亲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有泪痕,有愧疚,有一种深深的、无法弥补的遗憾。他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母亲其实也很可怜。她不是不爱他,她是没有能力爱他。她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来爱他?
“妈,你别说了。”张小五说,“我不怪你。”
王秀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用力地把张小五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张小五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妈这次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她说,“这一个星期,妈天天来医院照顾你爸。你好好回学校上课,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张小五点了点头,没有说自己其实每天都有吃饭,只是吃不下太多。他的胃好像变小了,以前能吃两大碗米饭,现在一碗就撑得慌。也许不是胃变小了,是心里装的事情太多了,装满了,就没有空间留给食物了。
那天晚上,张小五回到姑姑家,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躺在床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舒服服地躺过了。姑姑家的床很软,被子很厚,枕头有一股薰衣草的味道。他躺在上面,觉得自己像是浮在云朵上,轻飘飘的,一点重量都没有。
他拿出画本,翻到今天画的那几页——走廊里的老头,抱着婴儿的父亲,晒太阳的老太太,还有那扇半掩的病房门。他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每一幅画都像一张照片,记录着他在这个走廊里度过的那些漫长的、孤独的、充满不安的时光。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他想了想,在上面画了一个圆。不是月亮,不是太阳,是一个家庭的形状——三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影子都重叠在了一起。
他把画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姑姑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几个词——“小五”“他爸”“他妈”“回来了”。他没有去听更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张小五去医院的时候,发现病房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尴尬的、小心翼翼的变,而是一种自然的、松弛的变。王秀兰坐在床边,正在给张建国擦手。她用一条湿毛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不放过。张建国半靠在床上,眼睛半闭着,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像是在享受一件很久没有享受过的事情。
“小五来了?”王秀兰抬起头,朝他笑了笑,“吃早饭了吗?”
“吃了。”张小五说,“姑姑煮的粥。”
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走到床边,看了看父亲。张建国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嘴唇不再那么干裂了,眼睛也有了一点神采。他看见张小五,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了。
“你妈给我擦手呢。”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得意,“擦得可干净了。”
张小五笑了。他很少看到父亲这样,像一个被照顾的孩子,有点笨拙,有点不习惯,但心里是欢喜的。
王秀兰瞪了张建国一眼,把毛巾放进水盆里,端起盆子去卫生间倒水。张小五跟了过去,站在卫生间门口。
“妈,你今天还待医院?”
“待。”王秀兰把水盆放好,擦了擦手,“我跟你爸说了,这一个星期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医院陪他。”
“那你晚上睡哪儿?”
王秀兰指了指病房里的那把折叠椅:“就睡那个。你之前不也睡那个吗?你能睡,妈也能睡。”
张小五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表情,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母亲这是在弥补,弥补那些年没有尽到的责任。八年的亏欠,一个星期怎么够?但哪怕只有一个星期,她也想尽力去做。
王秀兰在医院待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张小五过上了生病以来最轻松的日子。早上不用早起去医院了,因为母亲会去。中午不用啃面包了,因为母亲会给他送饭。晚上不用陪床了,因为母亲睡在折叠椅上。他只需要好好上学,好好写作业,好好画画。
但他还是不放心。每天放学后他都会去医院,看一眼父亲,跟母亲说几句话,然后才回姑姑家。有时候他会带上画本,在医院里画一会儿。他画母亲给父亲喂饭的样子,画母亲扶着父亲下床走路的样子,画母亲蹲在地上给父亲穿鞋的样子。这些画面太珍贵了,他怕自己会忘记,所以要画下来,存在画本里,存在心里。
王秀兰来的第三天,张建国第一次下床走路。
手术后的康复训练很重要,王医生说每天都要走,从一分钟开始,慢慢加。王秀兰扶着张建国的胳膊,张小五在旁边推着输液架,一家三口在走廊里慢慢地挪。
张建国走得很慢,慢到像一只蜗牛。他的腿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从病房门口走到护士站,从护士站走到电梯口,从电梯口走回来。
“行了,够了。”王秀兰说,“明天再走。”
“再走一圈。”张建国说,声音很虚,但语气很倔。
王秀兰看了张小五一眼,张小五点了点头。他们又扶着张建国走了一圈,从病房门口走到走廊尽头,再从走廊尽头走回来。这一次张建国走得更慢了,慢到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也许是丈量他和死亡之间的距离,也许是丈量他和新生之间的距离。
走完之后,张建国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但脸上有一种张小五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胜利者的表情。不是赢了别人的那种胜利,是赢了自己的那种。比任何奖杯都重,比任何荣誉都亮。
“爸,你真厉害。”张小五说。
张建国摆了摆手,但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
王秀兰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眼眶红了。她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床头柜,把那些瓶瓶罐罐摆来摆去,摆了半天也没摆出什么名堂。
王秀兰来的第五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张小五放学后去医院,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他推开门,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给父亲看。
“这是什么?”张小五走过去。
王秀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笑的。她把那张纸递给张小五,是一张汇款单的复印件,上面写着收款人“张建国”,金额“五万元”。
张小五看着那串数字,愣了好几秒。
“妈,这是哪儿来的?”
王秀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说:“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张小五的脑子“嗡”的一声。
老家的房子。那个他出生的地方,那个有着土墙和瓦片屋顶的房子,那个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和一棵石榴树的房子,那个他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画下人生中第一幅涂鸦的地方。那个房子,卖了。
“妈,你……”张小五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房子空了八年了,留着也是留着。”王秀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爸需要钱治病,那房子能卖五万块,够手术费和后续的治疗了。妈觉得值。”
张建国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钱已经汇过来了,房子已经卖了,一切都已成定局。
张小五握着那张汇款单复印件,手指在发抖。他看着上面的数字,五后面跟着四个零,每一个零都像一个小小的圆圈,环环相扣,扣住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命。
“妈,那房子是你唯一的财产了。”张小五的声音很轻。
王秀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财产算什么?人才是最重要的。你爸要是没了,妈留着那个房子还有什么意思?”
张小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蹲下来,把脸埋在母亲的膝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哭,哭了很久很久。
王秀兰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儿子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像他小时候那样。
张建国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肩膀也在微微发抖。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说着什么安慰的话。
王秀兰走的那天,是七月的第一天。
她的假用完了,厂里催她回去上班,再不回去就要扣工资,扣多了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她收拾好那个大编织袋,把带来的东西都留在了医院——蜂蜜、红枣、枸杞、毛衣、围巾、拖鞋,还有一些没吃完的红薯干。
她站在病床前,看着张建国。
“建国,我走了。”她说。
张建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在拼命控制,不想让王秀兰看到自己哭。
“你好好养病,听医生的话,听小五的话。”王秀兰的声音也开始发抖,“别逞强,别硬撑,有什么不舒服就跟医生说。”
张建国又点了点头。
王秀兰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张建国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张小五。
“小五,送送妈。”
张小五跟着母亲走出病房,走进电梯,走出住院部,走到医院门口。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并排走着,肩膀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路边,上下客。王秀兰站定,转过身,看着张小五。
“小五,妈走了。”她说,“你爸那边,你多费心。钱的事你别担心,妈每个月发了工资就打过来。”
张小五点了点头。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王秀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多吃点,长胖点。你看看你,瘦得跟猴似的。”
张小五笑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子还是酸的,但他笑了。因为他知道母亲在努力,努力弥补,努力靠近,努力做一个好妈妈。虽然她做得还不够好,但她在做。这就够了。
“妈,你路上小心。”他说。
王秀兰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向路边的一辆出租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车窗摇下来,她探出头,朝张小五挥了挥手。
“回去吧!”她喊。
张小五也挥了挥手。
出租车发动了,汇入车流,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张小五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医院。
他走进306病房的时候,张建国正侧躺着,面朝窗户。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枕头上有几滴深色的水渍。
张小五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他轻轻地关上门,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画了母亲站在医院门口的样子。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提着那个大编织袋,头发被风吹乱了,有几缕飘在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又想哭又想笑。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我妈走了。但她会回来的。她说她每个月发了工资就打钱过来。我相信她。”
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透明,像一块巨大的玻璃。有几朵云飘过去,慢悠悠的,像几只白色的帆船。
张小五忽然觉得,希望也许不是一束光,不是一扇窗,不是一双手。希望是一只帆船,很慢很慢地往前开,你不知道它会开到哪里,但你知道它在开,在往前开,不会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