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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康复 张建国手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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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国手术后的第三天,终于能从床上坐起来了。
这是一个缓慢而艰难的过程。他先是在护士的帮助下把床摇起来,从平躺变成半靠,半靠了十几分钟,脸色就开始发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张小五端着一杯温水站在旁边,看着他爸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一点一点地重新站起来。
“爸,不急,慢慢来。”张小五说。
张建国咬着牙,双手撑着床面,把身体又往上撑了一点。他的手臂在发抖,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小臂,像一条条蓝色的蚯蚓。手术后他的体重又掉了好几斤,整个人轻得像一把干柴,但就是这把干柴,还在拼命地往上撑。
“行了,别动了。”护士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把床的角度固定好,“今天先这样,明天再高一点。恢复要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张建国靠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氧气还戴着,透明的管子绕在耳朵上,鼻塞塞在鼻孔里,随着他的呼吸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干裂,脸色灰白,但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他在笑。
张小五把水杯递过去,张建国摇摇头,表示不想喝。张小五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拿起一条湿毛巾,给父亲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爸,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张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就是胸口有点疼。”
“那是伤口在长,王医生说了,正常的。”
张建国“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幅画上——张小五画的那幅《希望》。画上的他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瓦刀,背后的天空很蓝。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但每次看,眼睛里的光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欣慰,有时候是心酸,有时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不舍。
张小五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幅画,心里忽然有点发紧。他知道父亲在看什么——不是在看画得好不好,是在看那个站在脚手架上的自己。那个健康的、强壮的、还能扛水泥搬砖的自己。那个已经回不去的自己。
“爸,等你好了,我重新给你画一幅。”张小五说,“画你站在地上,不站那么高。”
张建国转过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站地上好,”他说,“爸有点恐高。”
张小五笑了。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为了让父亲安心的强颜欢笑,而是被逗乐了之后自然而然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那一瞬间,他又变回了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而不是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小大人。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张建国的身体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虽然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变化,但张小五能感觉到。父亲说话的声音大了一点,咳嗽的次数少了一点,每顿饭能多吃两口了,下地走路能从一分钟撑到三分钟了。这些微小的变化,像春天里悄悄融化的冰,你不盯着看就发现不了,但过一段时间再看,河已经开了,花已经结了骨朵。
张小五的生活也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每天早上他五点半起床,先去医院,给父亲送早饭,陪他做康复训练,帮他擦身、换衣服。八点之前赶到学校上课,课间找方老师补数学,中午在教室吃几口面包或者馒头,下午放学后再去医院,陪父亲吃晚饭,写作业,画画,晚上九点多回姑姑家睡觉。
姑姑是父亲的姐姐,住在离医院不远的一个小区里。张小五以前很少跟她来往,父亲生病之后,姑姑主动打电话过来,让他住在自己家,说医院里睡折叠椅对腰不好,小孩还在长身体,不能这么糟蹋。张小五本来不想去,但姑姑坚持,父亲也劝,他就去了。
姑姑家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个大鱼缸,养着几条红色的锦鲤。张小五每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姑姑都会给他留一碗汤,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鱼汤,碗上面盖着保鲜膜,旁边放着一碗米饭和一小碟咸菜。他把汤热了喝,喝完再睡,肚子里暖洋洋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姑,你不用每天给我留汤,我在学校吃了。”张小五有一次说。
姑姑瞪了他一眼:“学校那点东西能吃饱?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多吃点,你爸还指着你呢。”
张小五就不再说了。他知道姑姑是好意,也知道自己确实需要多吃点。他已经瘦得皮包骨了,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裤腰大了好几圈,要用皮带勒紧了才不会掉。周扬有一次开玩笑说他是“行走的衣架”,说完就后悔了,因为张小五确实像衣架——衣服下面只有骨架,没有肉。
六月初的一个周末,张小五去医院的时候,发现病房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微胖,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她坐在张建国的床边,正在削苹果,动作很熟练,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长长的一条,没有断。
张小五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小五,来了?”张建国朝他招招手,“过来,这是你王阿姨,你李叔的爱人。”
张小五走过去,叫了一声“王阿姨”。王阿姨抬起头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花。她放下水果刀和苹果,站起来,双手捧着张小五的脸,左看右看。
“哎呀,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了?”她的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老张,你看看你儿子,都瘦成啥样了!你得快点好起来,不能再让孩子遭罪了。”
张建国躺在床上,看着张小五,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王阿姨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桶,打开盖子,里面是红烧肉,红亮亮的,肥瘦相间,香味一下子就窜满了整个病房。她又拿出一个饭盒,里面是清炒西兰花,还有一个饭盒,里面是米饭,压得实实的,倒扣过来就是一个完美的半圆形。
“小五,你先吃,阿姨跟你爸说会儿话。”王阿姨把饭菜摆在张小五面前,又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张建国床头。
张小五看着那些饭菜,喉咙发紧。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红烧肉了。医院的食堂便宜,但没什么油水,他每天吃的不是馒头就是稀饭,偶尔加一个鸡蛋就觉得是过节了。这碗红烧肉红亮亮的,肥肉晶莹剔透,瘦肉丝丝分明,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软烂入味,咸甜适中,好吃得他想哭。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饭,把红烧肉的汤汁拌进米饭里,一粒米都不剩。
王阿姨看着他吃,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转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老张,”她说,声音有点抖,“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
张建国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他的眼角有泪,顺着太阳穴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那天下午,王阿姨走了之后,张小五坐在父亲床边,手里拿着画本,画画停停。
他画的是王阿姨削苹果的样子。她的手指很粗,指甲剪得很短,但动作很灵巧,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长长的,没有断。他把那根苹果皮画得很仔细,每一圈的弧度都不同,有的圆润,有的扁平,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小五。”张建国忽然开口。
“嗯。”
“爸想跟你说个事。”
张小五抬起头,看着父亲。张建国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严肃,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的决定。
“爸想去找你妈。”他说。
张小五的手停了一下,铅笔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找她干什么?”他问。
“爸想跟她说声谢谢。”张建国说,“那三千块钱,虽然爸当时说不想要,但后来想想,要不是那三千块,爸可能连医院的门都进不了。你妈……她不容易,爸欠她一句谢谢。”
张小五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铅笔,合上画本。
“爸,你不用去找她。”他说,“我给她打过电话了,她说她月底来看你。”
张建国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不安,有一种张小五从未见过的紧张。他把手伸进被子底下,攥住了床单,指节发白。
“她要来?”他的声音有点变调。
“嗯。”张小五说,“她说她请了假,坐火车过来。”
张建国没有再说话。他侧过脸,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几朵云慢吞吞地飘着,像几只懒洋洋的绵羊。他看了很久,久到张小五以为他睡着了。
“爸,你不想见她?”张小五问。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不是不想见。”他说,声音很轻,“是不知道见了该说什么。”
张小五理解父亲的心情。八年了,整整八年,母亲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这八年里,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一个人扛着这个家,一个人在深夜里喝闷酒,一个人在工地上流汗流血。他心里对母亲有怨恨,有埋怨,有不甘,有委屈。但听到母亲病了、穷了、一个人在城里打工的消息,他心里又疼了。
人就是这样。爱和恨从来不是反义词,它们常常长在同一根藤上,你分不清哪一个是花,哪一个是刺。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王秀兰来了。
张小五在医院门口接的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平底布鞋。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和脖子,显得整个人利落了不少。但脸上的疲惫藏不住,眼袋很重,嘴角的法令纹像两道浅浅的沟壑,皮肤粗糙,颧骨上有两坨被太阳晒出来的红。
她手里提着一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看见张小五,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扔下编织袋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小五,小五,小五……”她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她的身体在发抖,眼泪掉在张小五的头发上,一滴一滴的,温热的。
张小五被抱得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汗水、还有一点点火车上的烟味。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刻进了骨头里。他以为他已经忘记了,但当他再次闻到的时候,那些被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全都翻涌了上来——母亲给他洗衣服的样子,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的样子,母亲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的样子,母亲拖着红色行李箱走出巷口的样子。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闷在母亲的肩膀上。
王秀兰哭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把儿子抱得更紧,紧到两个人的骨头都硌在了一起。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脸,蹲下来,双手捧着张小五的脸,仔仔细细地看。
“瘦了。”她说,“瘦了好多。眼睛也凹进去了。小五,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张小五说,“妈,你别担心,我没事。”
王秀兰又哭了。她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像两条小河,从她红肿的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她用手背擦,擦不完,用袖子擦,还是擦不完,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满脸泪水地看着儿子。
张小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给母亲擦眼泪。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她。纸巾在母亲的脸上一下一下地按着,把泪水吸干,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纸屑。
“妈,别哭了。”他说,“我爸在楼上等着呢。”
王秀兰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愣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编织袋提在手上,跟着张小五走进了住院部。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王秀兰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用手理了理头发,把衬衫的领子整了整,又用纸巾擦了擦眼角和鼻头。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在发抖,张小五看见了,但没有说。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王秀兰站在电梯里,没有动。
“妈,到了。”张小五说。
王秀兰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电梯。走廊很长,惨白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一片冷光。她跟在张小五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脚步很轻,轻得像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306。
张小五推开门,先走了进去。
“爸,我妈来了。”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王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大编织袋,看着病床上的张建国。
张建国半靠在床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梳过了,胡子刮过了,脸上还带着刚洗过脸的水汽。他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但还是很瘦,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幅被时间磨损的旧画。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护士站有人在打电话,隔壁病房有人在按呼叫铃。这些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回荡,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背景音乐。
王秀兰先开了口。
“建国。”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张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
“秀兰。”他说。
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了。但这沉默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沉默是陌生的、疏离的、隔着千山万水的;现在的沉默是熟悉的、温暖的、像一条河终于流回了原来的河道。
王秀兰把编织袋放在地上,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把编织袋的拉链拉开,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一瓶蜂蜜,一袋红枣,一盒枸杞,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一条灰色的围巾,一双棉拖鞋,还有一袋自家晒的红薯干。
“蜂蜜是土蜂蜜,我找村里人买的,你术后身体虚,喝蜂蜜水好。”她一样一样地摆,像是在布置一个展览,“红枣补血,枸杞明目,你泡水喝。毛衣是我织的,不知道合不合身,你试试,不行我再改。围巾是买的,冬天戴,医院空调冷。拖鞋你下床的时候穿,地板凉,别光脚……”
张建国看着她,看着她的手在床头柜上一件一件地摆放那些东西。那只手比以前老了很多,皮肤松弛,青筋暴起,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裂口。他记得这双手,很多年前,这双手给他织过一件毛衣,灰色的,高领的,他穿了好几年,袖口都磨破了还舍不得扔。
“秀兰。”他打断了她。
王秀兰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你瘦了。”张建国说。
王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泪根本不听她的话,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那件深蓝色的毛衣上。
“你也瘦了。”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瘦了好多。”
张小五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和母亲,忽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他悄悄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他深呼吸了几次,等手稳下来,然后开始画。
他画的是病房的门。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灯光,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半靠在床上。他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靠得很近,近到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画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我妈来了。我爸哭了。我也哭了。但我们都是笑着哭的。”
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亮得刺眼,他看着那团白光,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他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吧。
流完了,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