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希望 手术的日期 ...
-
手术的日期定下来了。五月二十一日,一个听起来很美好的日子。王医生说这天他正好有空,手术室也能排上,宜早不宜迟。张小五在日历上把这个日子圈了起来,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太阳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光芒很密,放射状地铺满了整个格子。
钱还是不够。所有能借的都借了,所有能申请的救助都申请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想过了,加起来离手术费用还差一大截。张小五把那个缺口写在一张纸条上,贴在画本的封面,每次打开都能看见。那串数字像一道伤口,横亘在他和父亲的生路之间,每看一次就疼一次。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已经跑遍了所有能跑的地方,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说遍了所有能说的话。他才十三岁,嗓音还没变,脸上还有婴儿肥的痕迹,站在那些政府部门和慈善机构的柜台前,常常要踮起脚尖才能把胳膊肘搁在台面上。他已经用尽了十三年来积攒的全部力气,可那道伤口还是合不上。
张建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开始变得沉默了。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而是一种认命的沉默。他不再问张小五钱筹得怎么样了,不再问什么时候能手术,甚至不再问自己还能活多久。他每天只是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偶尔看看窗外,偶尔翻翻张小五的画本。他翻得很慢,一页能看很久,像是在看一本写满回忆的相册。
有一天晚上,张小五给他擦身子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小五,爸想回家了。”
张小五的手停了一下,毛巾悬在父亲的背上。那背上全是骨头,一根一根的,像是冬天落了叶子的树干。
“不行。”张小五说,继续擦,“医生说手术前要住院观察,不能出院。”
“爸不是说出院。”张建国的声音很轻,“爸是说……如果手术做不了,爸想回家。不想死在医院里。”
张小五的手又停了。这一次他停了很久,毛巾压在父亲的背上,水渍洇开来,在灰黄色的皮肤上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
“你不会死的。”他说,声音硬得像一块石头。
张建国没有再说话。张小五继续擦,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每一寸皮肤都擦得干干净净。擦完之后,他帮父亲换上干净的病号服,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进塑料袋里,然后端着水盆去了卫生间。
他把水倒掉,把盆放好,然后站在卫生间里,双手撑着洗手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白瓷的洗手池里。
他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他拧开水龙头,把脸洗了,用纸巾擦干,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男孩眼睛红肿,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像一棵快要旱死的秧苗。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张小五,你不能哭。你爸还等着你救他。”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五月十八日,距离手术还有三天。
张小五放学后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去了学校后面的那条街。那条街上有一家画廊,开在居民楼的一层,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五月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一团火。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画廊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海报——“青少年绘画作品征集,优秀作品可参加联展,并有机会获得奖学金。”张小五是在学校的公告栏上看到这张海报的,李老师帮他复印了一份,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在口袋里,已经揣了好几天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画廊不大,墙上挂着各种画,油画、水彩、国画,什么都有。空气里飘着松节油和木框的气味,光线是暖黄色的,照在画上,让每一幅画都像在发光。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发披肩,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正在看电脑。
“你好,小朋友,有什么事吗?”她抬起头,微笑着看着张小五。
张小五走到前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海报,放在桌上。
“我想参加这个比赛。”他说,“但是我没有钱买颜料和画布。我想问一下,如果我入选了,奖学金是多少?”
女人愣了一下,拿起那张海报看了看,又看了看张小五。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和那双开裂的运动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一等奖五千,二等奖三千,三等奖一千。”她说,“但是小朋友,这个比赛是面向全市中学生的,参赛的人很多,竞争很激烈。你没有老师推荐吗?”
“有。”张小五说,“我的美术老师说可以帮我推荐。”
女人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递给他。“那你先填表吧,作品在月底之前交过来就行。”
张小五接过报名表,道了谢,转身走出画廊。站在门口,他把报名表展开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格子需要填个人信息、作品名称、创作说明。他把报名表折好,放进口袋里,和其他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五千块。如果他能拿到一等奖,就是五千块。加上手里现有的,离手术费又近了一步。
但是要参赛,就要画画。要画画,就要有颜料和画布。这些东西都要钱。他没有钱。
他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红色的花瓣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手里的报名表上。他低头看着那些花瓣,鲜红的,薄薄的,像一小片一小片彩色的纸。
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张小五跑回学校,冲进美术教室。
李老师还在,她正在整理画具,把颜料一支一支地放进盒子里,把画笔一支一支地洗干净。看到张小五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擦手。
“怎么了?跑这么急。”
“李老师,我想参加那个比赛。”张小五把报名表和海报一起放在桌上,“一等奖五千块,我想试试。”
李老师看着那张海报,又看了看张小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比赛我知道,水平很高,去年的获奖作品我都看过,确实不错。你的水平……可以试试,但要拿奖,你得画一幅像样的作品出来。”
“我知道。”张小五说,“李老师,我想跟你借颜料和画布。等我拿到奖金,买了新的还给你。”
李老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块绷好的画布,一盒油画颜料,一套画笔,放在桌上。
“不用还。”她说,“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学校配给美术组的,你拿去用,算是我借你的。等你以后成了大画家,还我十倍就行。”
张小五看着桌上那些东西。画布是亚麻的,纹理清晰,绷得很紧,敲上去“咚咚”响。颜料是温莎牛顿的,二十四色,排列整齐,像一盒彩色的糖果。画笔是猪鬃的,大大小小,从零号到十二号,每一支都干干净净。
这些东西,他在文具店的橱窗里看过无数次,每次都是隔着玻璃远远地看,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们会属于自己。
“李老师,谢谢你。”他的声音有点抖。
“别谢了,快画吧。”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还等着你呢。”
张小五把画布架在画架上,把颜料一支一支地挤在调色板上,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白的、黑的,像一条彩色的毛毛虫。他拿起画笔,蘸了颜料,悬在画布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该画什么。比赛的题目是“希望”,这个题目太大了,大到无从下手。希望是什么?是一束光?是一扇窗?是一双手?还是一个模糊的、看不清楚的远方?
他闭上眼睛,想了想。
然后他睁开眼,开始画。
他画的是父亲的背影。
那个背影站在脚手架上,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他的手里拿着一把瓦刀,正在砌一面墙。墙已经砌得很高了,高到快要碰到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画布,云朵很白,白得像棉花糖。
父亲的背影很小,小到在整幅画里只占一小块位置。但他的腰挺得很直,肩膀很宽,像一座山。一座被风吹雨打了太多年但还没有倒塌的山。
张小五画得很慢,慢到每一笔都要思考很久。他从来没有用过油画颜料,不知道该怎么调色,不知道该怎么控制笔触,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明暗和冷暖。他的手很生,颜料在画布上不听使唤,该厚的地方薄了,该薄的地方厚了,该亮的地方暗了,该暗的地方亮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自己画得不好,甚至可以说很糟糕。但他必须画完。不是为了拿奖,不是为了那五千块钱,是为了父亲。是为了那个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瓦刀、背后是蓝天白云的男人。是为了把他留在画布上,留在时间里,留在某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地方。
他画到很晚,晚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晚到整栋教学楼只剩他一个人。李老师走之前给他留了一盏灯,是画室专用的那种白光灯,光线很亮,照在画布上,把每一笔颜色都照得清清楚楚。
张小五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画了一晚上的作品。
画上的父亲站在脚手架上,背影很小,腰挺得很直。天空很蓝,云朵很白。墙砌得很高,高到快要碰到天空。
但他总觉得缺了什么。缺了那种让人看了之后心里一动的感觉。缺了那种“歪的才是活的”的生命力。缺了光。陈雨桐说的那种光,从他的画里消失很久了。
他把画笔放下,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李老师。
“李老师,我画完了。但我觉得不好。”
过了一会儿,李老师回了一条消息。
“不要急。画画不是一天的事。明天再来,我们一起改。”
张小五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靠在墙边,用一块布盖好。他把颜料一支一支地装回盒子里,把画笔洗干净,把调色板上的颜料刮掉。他关了灯,锁了门,走出了教学楼。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梧桐树的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像一个巨大的探照灯,把整个校园照得银白银白的。
张小五走在月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人。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他不是巨人,他只是一个十三岁的、瘦小的、快要被生活压垮的男孩。但此刻,在月光里,他的影子是巨人。也许这就是希望——不是你真的有多强大,而是你看起来有多强大。只要你看起来像一座山,你就能成为一座山。
他走进住院部,上了三楼,推开306的门。
张建国还没有睡。他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张小五的画本,正在看。看到张小五进来,他合上画本,放在枕头旁边。
“怎么这么晚?”他问。
“在学校画画。”张小五把书包放下,在床边坐下来,“参加一个比赛,一等奖有五千块。”
张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小五,你不要太累了。爸的病……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算了。你不要为了爸把自己累垮了。”
“能治。”张小五说,“一定能治。”
张建国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张小五的手。那只粗糙的大手比以前更瘦了,骨节突出,掌心的茧还在,但肉少了很多,握起来像一把骨头。
张小五反握住父亲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
“爸,我给你画了一幅画。”他说,“画的是你在工地上干活的样子。等我画好了,就挂在家里,天天都能看见。”
张建国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还是那么深,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东西,是张小五很久没有见过的——那是希望。不是那种盲目的、天真的、不切实际的希望,而是一种踏实的、安静的、经历了无数磨难还没有熄灭的希望。像一盏油灯,灯油快干了,灯芯快烧完了,但那一点火苗还在,还在跳,还在亮。
“好。”他说,“爸等着。”
五月二十一日,手术的日子。
张小五天没亮就醒了。他躺在折叠椅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父亲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东方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是有人在巨大的黑幕布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光从那里漏了进来。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然后拿着保温桶去食堂打早饭。食堂还没开门,他站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看着太阳从楼房的缝隙里钻出来,把整条街染成金色。
他打了小米粥、馒头和煮鸡蛋,端着托盘回到病房。张建国已经醒了,正在护士的帮助下换上手术服。手术服是那种浅绿色的,又宽又大,穿在他身上显得他更瘦了,像一根竹竿套在麻袋里。
“爸,吃早饭。”张小五把小桌板架好,把粥和馒头摆上。
张建国看着那些食物,摇了摇头。“医生说了,手术前不能吃东西。”
张小五愣了一下,把粥碗端了回去。他自己也没有胃口,把那碗粥喝了几口就放下了,馒头装在口袋里,留着中午吃。
七点半,护士来推张建国去手术室。
手术室在五楼,走廊的尽头。护士推着病床走在前面,张小五跟在后面,手扶着床栏,一步都没有落下。走廊很长,灯光很亮,病床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张建国躺在病床上,眼睛一直看着张小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着,用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但依然温暖的眼睛,看着他的儿子。
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停下来。
“家属在外面等。”
张小五松开床栏,低下头,在父亲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爸,我在外面等你。”他说,声音很稳,“你出来的时候,我保证画完那幅画。”
张建国点了点头,眼眶红了。护士推着病床进了手术室,那扇厚重的铁门缓缓关上,发出“咔嗒”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住了。
张小五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铁门是灰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但很高,他踮起脚尖也看不见里面。门的上方有一盏红灯,亮着,写着“手术中”三个字。
他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把画本拿出来,翻开到新的一页。他想画画,但手一直在抖,铅笔在纸上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受惊的蛇。
他放下铅笔,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他开始等待。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百倍,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他不停地看手机上的时间,数字却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怎么都不肯跳。
九点。十点。十一点。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陆续来了很多人。李老师来了,周扬来了,陈雨桐来了,方老师来了,班主任刘老师来了。他们坐在张小五旁边,没有人说话,都在等。
十二点。灯灭了。
铁门打开,王医生走了出来。他穿着手术服,帽子和口罩还没摘,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疲惫,但里面有光。
“手术很成功。”他说,“肿瘤完整切除了,没有发现扩散。接下来就是术后恢复和辅助治疗。”
张小五站起来,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周扬一把扶住了他。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流,像是堵了很久的洪水找到了出口,哗哗地往外涌。他没有擦,就那样站着,任由眼泪淌了满脸。
“谢谢王医生。”他说,声音哽咽。
王医生摘下口罩,笑了。那个笑容很疲惫,但很真,真到张小五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笑容之一。
“不用谢我,”王医生说,“谢你爸吧,他很坚强。”
手术后的张建国被推回了病房。他还在麻醉中,没有醒。脸上戴着氧气罩,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着,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
张小五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很凉,但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有力而平稳。
他把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病房,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照在张小五的脸上。
走廊里,周扬、陈雨桐、李老师他们还没有走。他们站在门口,看着病房里那个瘦小的男孩握着父亲的手,阳光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
陈雨桐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这张照片保存在手机里,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手术成功。阳光很好。”
那天晚上,张小五在折叠椅上画完了那幅画。
画上的父亲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拿着瓦刀,背后的天空很蓝。他在父亲的脸上加了一点光,不是阳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从内向外透出来的、温暖的、柔和的光。
他把画拿给还没有完全清醒的父亲看。
张建国半睁着眼睛,看着那幅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看。”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张小五把那幅画靠在床头柜上,让父亲一睁眼就能看见。
然后他躺回折叠椅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梦里有一束光,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