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学校 张小五回到 ...

  •   张小五回到学校的那天,是周三。

      他在医院里待了整整十一天。十一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没有翻开过课本。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病房白色的墙壁、消毒水刺鼻的气味、父亲咳嗽的声音,以及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钱窟窿。

      当他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时候,门口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满树的绿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金。他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叶子。他走的时候树枝还是光秃秃的,现在已经是满眼葱茏了。春天不会因为谁的父亲病了就停下来,时间也不会。

      “张小五!”

      周扬从教学楼里冲出来,跑得太快差点在台阶上绊一跤。他跑到张小五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瘦了。”周扬说,声音有点抖,“你他妈瘦了好多。”

      张小五笑了笑,没说话。

      “你爸怎么样?”周扬问。

      “还行。”张小五说,“等着做手术,在筹钱。”

      周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到张小五手里。

      “这是我妈公司的同事捐的,还有我的一些亲戚。不多,但……你先拿着。”

      张小五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数字——两万三。他的手指抖了一下,纸条差点从手里滑落。

      “周扬,这……”

      “别这那的了。”周扬打断他,“又不是白给你的,说了是借的。你以后当了画家,画卖了钱还我,连本带利。”

      张小五看着周扬的脸。那张圆圆的、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很亮很亮的光,像是两颗小小的太阳。

      “好。”张小五说,“我记着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很多张纸条了,有母亲的,有李老师的,有社工部的,有慈善总会的。每一张纸条都是一条路,一条通往父亲手术台的路。路很窄,很难走,但至少还有路。

      第一节课是数学。张小五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觉得它们像一群陌生的外星文字,一个都不认识。十一天没上课,他落下了整整两个章节的内容。函数、方程式、几何证明,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数学老师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讲课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到隔壁班都能听见。他从来不点名提问,也从来不看最后一排的学生,他只管讲自己的,讲完就走,作业让课代表收,试卷让课代表发。

      张小五以前觉得这样挺好的,没有人管他,他可以在课上偷偷画画。但现在他需要有人管他,需要有人告诉他那些陌生的公式是什么意思,需要有人帮他把那锅煮糊了的粥重新煮明白。

      他举起手。

      方老师正在黑板上写一道几何证明题,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没有注意到他。

      张小五把手举得更高了一点。

      “方老师。”

      方老师回过头,看见最后一排那个瘦小的男生举着手,愣了一下。他教了这么多年书,从来没有学生在上课的时候主动举手提问。大多数学生都在盼着下课,盼着放学,盼着他少布置一点作业。

      “你说。”方老师推了推眼镜。

      “方老师,我前两周请了假,落下了函数那一章。您能不能给我划一下重点,我自己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窃窃私语。周扬在前排转过头,朝张小五竖了个大拇指。

      方老师看着张小五,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放下粉笔,走到张小五桌前。他拿起张小五的课本,翻了翻,看到那些空白的页面和角落里偶尔出现的铅笔涂鸦,皱了皱眉。

      “你请了多久的假?”

      “十一天。”

      “十一天落下的内容,不是划重点就能补上的。”方老师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批评还是别的什么,“你今天放学后来办公室找我,我给你补。”

      张小五愣了一下。他以为方老师会随便指几页让他自己看,没想到会主动提出给他补课。

      “谢谢方老师。”

      方老师“嗯”了一声,转身走回讲台,继续写他的几何证明题。张小五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开始抄黑板上的板书。他抄得很慢,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下课后,周扬跑过来,趴在他桌上。

      “方老师居然主动要给你补课,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扬说,“你不知道,方老师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从来不加班,从来不补课,放学第一个走。你面子真大。”

      张小五没觉得是自己面子大。他觉得是方老师看到了什么——一个快活不下去的人还在拼命往上爬,那种挣扎,也许让那个冷面阎王心里动了一下。

      第三节课是美术。

      张小五走进美术教室的时候,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松节油、颜料、画纸、还有一点点灰尘的味道。这个味道让他觉得安心,像是走进了一个避难所,外面所有的风雨都被挡在了门外。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正在给同学们示范水彩画的技法。她的手里拿着一支毛笔,笔尖蘸了蓝色的颜料,在纸上轻轻一点,然后用水晕开,那一小点蓝色就变成了一片天空,淡淡的,透透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张小五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李老师的手,看着那支笔在纸面上舞蹈,看着蓝色在水中扩散、交融、变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他也要画,他也要像这样,用颜色去表达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

      李老师抬起头,看见了他。

      “张小五,进来。”她说,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只有张小五才能读懂的东西——那是心疼,是欣慰,是“你终于回来了”。

      张小五走进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他的画具还放在桌斗里,画本、铅笔、橡皮、那支陈雨桐送的毛笔,一样都没少。他把画本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把铅笔削尖。

      李老师继续示范,一边画一边讲解:“水彩的魅力在于水的不可控。你永远无法完全预测水和颜料会怎么流动,这种不确定性,就是水彩的生命力。你要学会跟水合作,而不是跟水对抗。”

      张小五听着,手里的铅笔在本子上画着。他没有画水彩,他画的是李老师示范时的背影——她的右手握着毛笔,左手按着纸面,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尊专注的雕塑。

      他画完之后,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李老师在教水彩。她说水是不可控的。也许命运也是。”

      下课之后,李老师把张小五留了下来。

      她关上门,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张小五对面。美术教室的光线很好,下午的阳光从北窗照进来,柔和而均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你爸的事,我都听说了。”李老师说,“你现在最需要什么?钱?还是别的什么?”

      张小五想了想,说:“钱的事我在想办法。李老师,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听说美术生可以考美院附中,考上了学费很低,还有奖学金。是不是真的?”

      李老师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是真的。中央美院附中、中国美院附中、广州美院附中,这些学校的学费比普通高中低,而且有奖学金和助学金。但是……”她停顿了一下,“但是很难考。专业课要求很高,文化课也有分数线。你现在的水平,专业课还需要再练一年左右,文化课……”

      她没有说完,但张小五懂了。他的文化课太差了,差到可能连美院附中的门槛都摸不到。

      “我会努力的。”张小五说,“李老师,我想考美院附中。不是因为学费低,是因为我想走美术这条路。我不想让画画只是一个爱好,我想让它变成我的专业,我的工作,我的一生。”

      李老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张小五,你知道吗,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有天赋的一个。”她说,“但天赋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有没有那种非画不可的冲动。那种不画就难受,画了就安心,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冲动。”

      她伸出手,在张小五的画本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有。”她说,“所以我相信你。”

      张小五从美术教室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走回了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刘老师在讲台上讲了下周月考的事,张小五在底下画画。他画的是医院的走廊,那条长长的、惨白的、没有尽头的走廊。走廊的两边是紧闭的病房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眼泪。

      他画着画着,忽然发现刘老师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手里还握着铅笔。

      刘老师没有像上次那样拿走他的画本,也没有批评他。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他桌上。

      “这是学校老师们的捐款。”刘老师说,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见了,“张小五,你爸爸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是一个好学生,也是一个好儿子。老师们能帮的不多,但这些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教室里安静极了。所有的同学都看着张小五,有的眼神里是同情,有的是敬佩,有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张小五站起来,看着桌上那个信封。信封很厚,比李老师给的那个厚多了。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百元钞票,码得整整齐齐的。他没有数,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分量——不只是钱的重量,更是人心和人情的重量。

      他向刘老师鞠了一躬,又向全班同学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他的声音有点抖,但他没有哭,“我会还的。”

      刘老师摇了摇头:“不用还。你好好读书,好好画画,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

      放学后,张小五去了方老师的办公室。

      方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的一层,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堆满了试卷和教辅书。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和一张高考倒计时的日历,日历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XXX天”,那个数字每天都在减少,像是在倒计时一场战争。

      方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张小五的数学课本。

      “你来了。”方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坐下吧。”

      张小五在椅子上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方老师把课本翻到函数那一章,用红笔在几个地方画了圈。

      “函数的核心是映射关系。”方老师说,“你给它一个输入,它给你一个输出。就像一台机器,你扔进去一个x,它吐出来一个y。你要做的就是搞清楚这台机器的工作原理。”

      方老师讲得很慢,每讲一个知识点都会停下来问张小五听懂了没有。张小五有的懂,有的不懂,不懂的地方他就摇头,方老师就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

      他们讲了整整一个小时,从函数讲到了方程式,从方程式讲到了不等式。方老师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平淡变得越来越有激情,像是点燃了一团火。张小五从来不知道数学可以这样讲,可以讲得这么生动,这么有趣,这么让人想听下去。

      “方老师。”张小五忽然打断了他。

      方老师停下来,看着他。

      “你为什么愿意给我补课?”张小五问,“你又不收钱。”

      方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把红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里也很穷。”他说,“我爸是矿工,我妈没有工作,家里四个孩子,我是老大。我上初中的时候,我爸得了尘肺病,跟你爸的情况差不多。”

      张小五愣住了。

      “那时候我也想过不读书了,去打工挣钱。但我班主任拦住了我,他给我补课,帮我申请助学金,让我考上了重点高中,后来又考上了师范大学。”方老师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我当老师,就是因为那个人。我想像他一样,帮一个是一个。”

      他拿起红笔,在张小五的课本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我的手机号,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打电话问我。”他说,“不要钱。”

      张小五握着那个课本,手指在电话号码上轻轻摩挲着。他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他想说我会努力的,但觉得这句话太虚了。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本课本紧紧地抱在胸口,像是抱着一样非常非常珍贵的东西。

      从方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张小五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看着远处最后一抹晚霞在天边慢慢消散。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说着什么秘密。

      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妈,我今天回学校了。老师们捐了钱,同学们也帮了很多。爸的情况还行,等着做手术。你别太累,照顾好自己。”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校门。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女孩。

      陈雨桐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画筒。看见张小五出来,她迎了上来,把画筒递给他。

      “给你。”她说。

      张小五接过画筒,打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一卷画纸。他展开那卷纸,看见一幅水彩画——画的是一个男孩坐在病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男孩的背影很瘦小,但腰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站直的树。父亲的脸上有光,不是日光灯的光,是一种从内向外透出来的光,温暖而柔和,像是一盏快要熄灭但还在燃烧的灯。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给张小五。你不是一个人。——陈雨桐”

      张小五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把画纸重新卷好,小心翼翼地放回画筒里,把盖子拧紧。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稳。

      陈雨桐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不客气。”她说,“你快去医院吧,你爸等着你呢。”

      张小五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公交站。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陈雨桐还站在梧桐树下,晚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暮色里。

      公交车上人很少,张小五坐在最后一排,把画筒抱在怀里。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白色的、蓝色的,像一幅巨大的点彩画。他用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背着书包,走向一栋很高很高的大楼。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他靠着车窗,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又走进了那间很大的画室,四面墙都是窗户,阳光从各个方向涌进来。这一次画室里不止他一个人,有很多人——李老师、周扬、陈雨桐、方老师、刘老师、母亲、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但给了他善意的人们。他们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画画。

      他拿起画笔,在白墙上画了一个圆。

      不是月亮,不是太阳,是一个句号。

      一个暂时还画不上的句号。

      但总有一天,他会把它画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