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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筹款 张小五把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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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五把所有的钱从信封里掏出来,一张一张地铺在病床的小桌板上。
三千、五千、两千、五百、三百、两百。有红色的百元大钞,有绿色的五十,有灰色的二十,还有一些十块五块的零钱。他数了三遍,每一遍的数字都一样——一万一千二百三十七元五角。
一万一千二百三十七块五。
这是他全部的财产。是他母亲省吃俭用攒下的工资,是李老师和美术组老师们凑的心意,是周扬妈妈借给他的救命钱。每一张钞票都带着不同人的体温,每一张钞票背后都是一个善良的故事。
可是这些钱,在十几万的手术费面前,像一杯水倒进了大海。
张小五把钱重新装进信封里,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父亲。张建国还在睡,氧气管挂在脸上,呼吸声很重,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一块粗糙的木头。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出了病房。
医院的走廊很长,从这头走到那头要一百多步。张小五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走廊两边的病房门。每一个门上都贴着床号,每一个门后面都躺着一个病人,每一个病人都有一个像他一样手足无措的家属。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拿着一沓病历。张小五走进去,站在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下跳。
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电梯门打开,他走了出去。
一楼大厅比楼上热闹得多。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缴费窗口前排着更长的队,药房门口也排着队。到处都是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墙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中药、盒饭和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张小五走到大厅角落的社工部,推门进去。
社工部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贴着各种海报——“医疗救助申请指南”“慈善基金介绍”“志愿者招募”。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和和气气的。
“你好,小朋友,有什么事吗?”她放下手里的文件,微笑着看着张小五。
张小五走到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掏出王医生给的那张申请表,放在桌上。
“姐姐,我想申请医疗救助。”
女人看了一眼那张表格,又看了看张小五,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她接过表格,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你是帮你家里人申请的?”
“我爸爸。”张小五说,“他住院了,肺腺癌中期,要做手术。我们没有医保,没有低保,我爸爸没有工作,我还在上学。王医生说可以申请救助,让我来找你们。”
女人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认真。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翻开一个新的文件夹。
“你叫什么名字?”
“张小五。”
“你爸爸呢?”
“张建国。”
“哪个病房?”
“住院部三楼,306。”
女人把信息一一记下来,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张小五。
“这是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你要去社区开一个贫困证明,把你爸爸的低保证明或者失业证明也带上。还有你家的户口本、身份证,能带的都带上。材料齐了之后,交给我,我帮你走流程。”
张小五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清单上列了七八项材料,有的他听说过,有的他完全不知道是什么。
“姐姐,这个……大概能申请到多少钱?”
女人犹豫了一下,说:“这个不好说。不同的基金有不同的标准,有的能报一两万,有的能报三五万。我们尽量帮你多申请几个,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不可能全部覆盖。”
三五万。张小五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如果顺利的话,加上他现在手里的一万多,能凑到四五万。离十几万还差一大截,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谢谢你,姐姐。”他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
“不客气。”女人看着他的脸,犹豫了一下,又说,“小朋友,你一个人跑这些事,能行吗?”
张小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他自己觉得很有力。
从社工部出来,张小五没有回病房。他走到医院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的街道。
雨早就停了,太阳出来了,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地上的积水反射着阳光,像一面一面小小的镜子。行人来来往往,有的撑着伞,有的没撑,有的踩着水坑,溅起一串水花。
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不管他的父亲是不是躺在病床上。
张小五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妈,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母亲急切的声音:“小五?怎么了?你爸怎么样了?”
“爸查出来了,是肺腺癌中期。”张小五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说话,“王医生说可以手术,但要十几万。妈,我想问你,你那边还有没有钱?能不能再借我一点?等我以后还你,双倍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小五以为信号断了。
“妈?”
“小五,妈在。”王秀兰的声音变了,变得又轻又哑,像是刚哭过,“妈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妈手里现在只有几百块生活费。上次那三千块,是妈攒了大半年的……”
张小五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知道了。”王秀兰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妈想办法,妈去找老板预支工资,去找工友借。你等着,妈凑够了就给你打过去。”
“妈,你别太勉强……”
“不勉强。”王秀兰打断了他,“小五,妈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你。妈这辈子欠你们的,还不完了。但你爸的病,妈不能不管。”
张小五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仰起头,看着天空,让眼泪倒流回去。
“妈,谢谢你。”
“别说谢。”王秀兰说,“小五,你照顾好自己,别累着了。妈这边有消息就给你打电话。”
“好。”
电话挂断了。张小五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个推着轮椅的中年男人从他身边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上包着纱布,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一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进医院大门,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气球。
张小五转过身,走回了医院。
接下来的几天,张小五像一只陀螺一样转了起来。
早上天不亮他就起床,帮父亲洗漱、打饭、喂饭,然后跑去找王医生问病情,去护士站交费用,去社工部催进度。下午他坐公交车回家,去社区开证明,去街道办事处盖章,去派出所复印户口本。晚上他回到医院,陪父亲说话,给他擦身,喂他吃药,等他睡着了才开始写作业、画画。
他几乎没有时间睡觉。每天能睡四五个小时就不错了,有时候连四个小时都睡不到。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人越来越瘦,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一件大号的麻袋。
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停下来就意味着放弃。放弃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
社区的那个大姐给他开贫困证明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小五,你一个人跑这些,太苦了。”
张小五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苦吗?苦。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想苦不苦了。他只知道,他必须做这些事,不做就没有钱,没有钱父亲就治不了病,治不了病就会死。死,这个字比任何苦都苦。
街道办事处的那位大叔在贫困证明上盖了章,递给他,又递给他一张名片。
“小五,这是市里一个慈善总会的电话,你打过去问问,他们好像有针对癌症患者的专项救助。”
张小五接过名片,道了谢,转身跑向公交站。
他在公交车上打了那个电话。对方是一个温和的阿姨,听他说完情况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朋友,你把材料寄过来,我们审核一下。如果符合条件,我们可以资助一部分费用。”
张小五挂了电话,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整天泡在医院里,皮肤白得像纸。他贪婪地感受着那一点点温暖,像是要把这几天的阴冷都晒干。
到站了,他睁开眼,下了车。
他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三楼,306,那个窗户。窗帘是拉着的,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父亲就躺在那扇窗户后面,等着他回去。
他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一周之后,材料终于全部交齐了。
张小五把厚厚一沓材料交到社工部,那个戴眼镜的姐姐翻了翻,点了点头。
“材料没问题,我帮你递上去。审批大概要两到三周,有消息我通知你。”
两到三周。张小五等不了那么久。王医生说手术越早做越好,拖久了肿瘤可能会扩散,到时候连手术的机会都没有了。
“姐姐,能不能快一点?”他问,“我爸爸的病情不能拖。”
女人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同情。她想了想,说:“我帮你加急,尽量一周之内出结果。”
“谢谢姐姐。”
张小五从社工部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靠着墙,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走廊里的塑料椅子都坐满了人,他不想去挤,地上凉凉的,反而让他觉得舒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比以前更瘦了,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铅笔灰。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乱七八糟的,像一张画坏了的地图。
他不知道这张地图会通向哪里。
他只知道,他要一直走,不能停。
“张小五?”
他抬起头,看见陈雨桐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气喘吁吁的,像是跑了很多路。
“你怎么来了?”张小五撑着墙站起来。
“周扬告诉我的。”陈雨桐把袋子递给他,“给你带的,一些吃的,还有几本小说,你在医院无聊的时候可以看。”
张小五接过袋子,里面装着面包、牛奶、苹果,还有两本小说,一本是《活着》,一本是《平凡的世界》。
“谢谢。”他说。
陈雨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件皱巴巴的、明显大了好几号的外套。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张小五,你要照顾好自己。”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不能把自己累垮了。你爸还要靠你呢。”
张小五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不属于十三岁孩子的沉重感忽然消失了,露出了一个少年该有的样子。
“我知道。”他说,“我不会垮的。”
陈雨桐使劲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快步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没有回头,消失在了拐角处。
张小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低下头,打开袋子,拿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面包很软,很甜,带着奶油的香味。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面包了。
他慢慢地嚼着,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食物。
吃完之后,他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拿着袋子上楼。
走到306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他推开门,看见张建国半靠在床上,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夹着一支烟——当然没点着,医院里不能抽烟。
“小五,来了?”张建国看见他,招了招手,“过来,这是你李叔,爸以前的工友。”
张小五走过去,叫了一声“李叔”。那个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老张,这是工地上兄弟们凑的,不多,你拿着先用。”
张建国看着那个信封,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推辞的话,但说不出口。他已经没有资格推辞任何人的善意了。
“老李,替我谢谢兄弟们。”他的声音沙哑。
“谢啥谢。”李叔站起来,拍了拍张建国的肩膀,“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工地上那点活,兄弟们帮你盯着,等你好了再回来。”
张建国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李叔走了之后,张小五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三千六百块钱。有一百的,有五十的,有二十的,甚至还有十块和五块的。那些钱叠得不整齐,有的折了角,有的皱巴巴的,看得出来是很多人你一百我五十凑出来的。
张小五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和其他的钱放在一起。
一万一千二百三十七块五,加上三千六百,等于一万四千八百三十七块五。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画本的空白处,然后在这行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离目标还有多远,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多一块钱,父亲就离死神远一步。
他要跑得再快一点。
晚上,张小五照例在折叠椅上画画。
他画的是今天的病房。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信封,那是李叔送来的。父亲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真的。护士来换了一次药,点滴换了新的袋子,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地流进父亲的身体里。
他画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画完之后,他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然后翻到新的一页。
他想了想,决定画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是十几万,是他父亲手术费的总额。他没有把这个数字画成普通的数字,而是把它画成了一座山。山很高,山顶在云里雾里,看不见顶。山脚下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人,那个人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往上爬。
他画完之后,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那个人是他。
那座山是他要翻越的命运。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翻过去。
但他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他合上画本,关了灯,躺在折叠椅上。
黑暗中,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画下去。”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会的。
他会画下去的。
一直画到翻过那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