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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皇上驾到 她虽医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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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驾——到——”
一道尖细高亢的嗓音破空而出,瞬间贯穿了整个军场,余音如涟漪般层层荡漾。原本嘈杂的军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齐刷刷跪地。
尔朱大人及其随行官员眼角微动,还来不及交换眼神,便只能仓皇俯身叩首,额头贴地。
死寂中,只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步一稳,踩在每个人心口上。
姜绘宁也赶紧学着其他军医,从刑凳上翻下来,混进人群中,跪伏在地。
她低着头,只能瞥见前方不远处,一双玄色金丝绣纹的靴履踏碎尘土,踱步而来。那衣袍摆动的频率,透着一股生杀予夺的威权。
这就是……传说中的皇帝?她心里嘀咕。
“尔朱卿,”一道平静却透着克制力量的声音响起,“你这是要杖毙何人?”
姜绘宁心里咯噔一下,这声音……磁性、冷冽,怎么还带着一股熟悉的拽劲?
尔朱世隆额头紧贴地面,半句不敢隐瞒,将御马染病、军医束手无策,以及他如何盛怒之下准备降罪的始末,一一禀报。
“哦?”皇帝声音微扬,“宝马受损?”
他语气淡然如水:“带朕瞧瞧。”
皇帝信步走到那些汗血马身旁。
方才还奄奄一息的马儿,此刻正大口啃食着青草,咀嚼声在安静的草场上格外有节奏。原本隆起如鼓的腹部,现在也瘪了下去。
他的目光微转,落在了旁边那只木盆里——白花花的羊肠、细若竹签的木条,以及旁边几盆气味刺鼻的蓖麻油,“这些……作何用?”
“回陛下,”尔朱世隆躬身道,“此乃医治马腹胀之器具。”
“羊肠?”皇帝像是被小小惊到了,“羊肠也能治病?”
“是。以此肠为管,将药液直接送入马腹之中。”
皇帝轻笑了一声,似乎被逗乐了:“竟还有此法?”
他看向羊肠,似乎颇感兴趣:“此法倒是新奇。这又是哪位‘鬼才’想出来的法子?”
尔朱世隆略一迟疑,如实回禀:“回皇上,此法乃一名随军行医的民间女子所出。”
“民间女子?”
皇帝目光如炬,精准锁定众暗色官服中那道纤细且略显突兀的身影。
“人也在此?”
“在。”
皇上走向姜绘宁,锦靴停在她身旁。
“就是你?”他的语气带着好奇和审视,“抬起头来,回话。”
这股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姜绘宁感觉后颈的细绒毛都竖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如遭雷击。
那张脸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与冷淡,哪怕此时换了帝王衮冕,也遮不住那一身生人勿近的气质。
是他!那个在山林里被她救起、又想掐死她的怪人!
他竟然是——皇帝?!
“女刺客。”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玩味的深沉取代。他低声复述,像是在核实什么,仿佛一条久寻的线索终于对上了。
姜绘宁脑子“嗡”地炸开,心慌得立刻把头压得低低的。
天哪!这个脑子不清晰的怪咖———竟、然、真、是、皇上?!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遁地而逃。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未为难她。
“平身。”
他淡淡开口:“你方才所用之法,尔朱卿说叫什么?”
“鼻……鼻胃管治疗。”姜绘宁结结巴巴。
“鼻胃管?”皇帝挑眉,“倒是新鲜。细说。”
姜绘宁看他一时没有要杀人的意思,心里的医生本能压过了恐惧。
她起身,带着皇帝走到那些器具前,一边指一边解释:他们如何处理羊肠,如何利用木条的韧性把它从鼻腔往下引到食道里,最后又是如何做到精确下药的。
“此法,当真世所罕见。”皇帝听毕,啧啧赞了一句。
姜绘宁见他暂时情绪稳定,不禁松了口气。
“念你献法有功,救马有劳,”皇帝负手而立,“朕可暂饶你一命。”
姜绘宁嘴角刚翘起一厘米。
“不过——”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样,直刺她的双目:“你究系何人?须得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即刻杖毙。”
“我叫姜绘宁,家在汝南,真的是大夫!”姜绘宁急中生智,报了个前几天在地图上看到的古地名。
“大夫?”
皇帝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日林中,她义正言辞自称大夫的模样,又想起回宫后太医们的话,那伤势若非救治及时,他恐怕难以扛过去。
“绘宁?是哪两个字?名字是何含义?”他继续问。
“绘是绘画,绘制;宁,是安宁,意思是以医者之手带来安宁。”她回道。
“名字不错。”他微微颔首,继续道:“姜氏?汝南?离洛阳倒是不远。家中还有何人?你父何职?”
“家里有父母,还有一个已经成家的弟弟。我父亲也是大夫,不过他现在退休……呃,告老还乡了,不给人看病了。”
“退……休?”皇帝皱眉,不过语气缓了一些:“怪不得你女子之身也通医理,是继承家学?”
“可以这么理解。”姜绘宁点头。
“既有父母,”皇帝又问,“你的夫君呢?”
夫君?姜绘宁一愣,“没有夫君,我还没有婚嫁。”
皇帝眉梢动了动,像是意外。
他这是什么意思,感觉有被冒犯到,姜绘宁眼睛上画上了三个问号:???
“过几日,朕自会派人赴汝南查访。”
他盯着她,语气骤然一冷,“若查无此人,或者你言行有诈,你应该知道后果。”
“我真的和刺杀案无关!”
查无此人?那不是必死无疑!姜绘宁心里真是急疯了,她缓缓凑近一步,一手挡在嘴边,怕被旁人听见,小声道:“皇上,我其实是从一千五百年后的汝南……哦不,嘉瑜市被老天爷扔过来的!我跟你遇上的时候,我当时也很懵!”
声音很小,但还是被靠近皇帝的几个官员竖起耳朵偷听到了,他们面面相觑,尔朱世隆更是心想:这女子怕是被吓疯了。
“皇上,我说的是真的,我可以对天发誓……”她语气诚恳得近乎哀求。
皇帝眉心的褶皱愈发深刻。他轻叹一声,似乎刚才那点兴致被她的“疯话”败坏了。
“够了。”
他抬手:“身份不明,先行收押。”
随后,他吩咐身旁的一名官员:“押入狱中,明日随朕回宫。”
“元徽,此事交给你。”
“臣——遵旨。”
一名短须修得干净利落,眉目锋正的三十岁官员躬身应下。
进宫?
皇帝转身离去,玄色衣角在风中翻腾起伏,仿若死神拖曳在地上的阴影。
姜绘宁彻底傻了。
“汝南……我为什么要提汝南?”
她恨不得现在就给自己来一巴掌。
刚才那段“我来自一千五百年后”的惊世骇俗自白,落在这些古人耳朵里,简直等同于当场宣布自己脑子坏掉。
“在这个连感冒都能死人的年代,我跟他们讲穿越时空?还不如干脆说自己是狐狸精变出来的,可信度还高一点……”
她瘫坐在地上,越想越绝望。
落在这个怪咖皇帝手里……她真的还能活吗?
这男人在林子里差点掐死她。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了大老板,不但没杀她,还要把她押回宫?
怎么看都不像放她一马的意思。
更像是……
“完了……他八成觉得我来历诡异,准备抓回去研究或者慢慢折磨我吧?”
古代的酷刑想想都让人觉得恐怖(参考满清十大酷刑),姜绘宁深吸一口气,顿觉生无可恋……
*
夜色如墨,凉意如水。
皇帝居住的军镇行宫内,烛火依旧通明。
李怀仁立在殿外,静静等着觐见,内心思忖:父亲受皇上重用,而自己自幼又与陛下有交情,想来今天,皇上应该会给我个面子吧。
“陛下,李怀仁求见。”
周侍内轻轻推开殿门。他鬓发微白,身形佝偻着,但动作沉稳,不疾不徐,悄悄走了进来。
走到御案前,他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元子攸翻着书,眉毛轻挑,手指顺着书页翻动着。
“宣他觐见。”
“宣李怀仁——”
周侍内低沉而悠长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门外两个侍卫应声开门。
李怀仁走进殿,来到御案前再躬身一礼。
礼毕,他才站直身子。
还没开口,元子攸已抬眼,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到了他的身上。
“朕猜你,是为了那个医女而来。”
皇帝明鉴!李怀仁沉声应道,臣可以证明她不是刺客。
“哦?”
元子攸靠回椅背,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兴趣,“怎么证明?”
“那天臣在客栈遇见她时,她正被一个混账纠缠。”
“如果她是刺客,连应付这种无赖都做不到吧?”
“哦?”元子攸示意他继续。
“臣看不惯那个混账的行为,就出手帮她。结果被暗器伤了,好在姜姑娘及时救了我。”
李怀仁语气很坚定。
“嗯~”
元子攸轻哼一声,眸中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这一切,正与他心中对她的认知不谋而合。
“她倒是,挺爱‘救人’的。”
他语气一转,目光再度清冷。
“那之后呢?她又是如何混入军营的?”
“她说山上尚有一名伤员,请臣随她前去救人。可待我们赶到时,那人已不在原处。”
李怀仁继续道:“天色已暗,她又说不清家在何处,孤身一人。臣见她一介女子无处可去,便邀她到府中暂作歇息……”
“你是说——”
元子攸忽然坐直身子,目光如炬,盯向他,“她要你去救山上的伤员?”
李怀仁点头。
那一瞬,元子攸眼中的紧绷骤然松动。
他误会她了。
脑海中浮现出山林里的画面:她虽然嘴碎、粗鲁、甚至胆大包天地捆了他,但从头到尾,她都是在救他。
太医说,若非那包扎手法和来源不明的神药,他恐怕早已龙驭宾天。
“陛下。”
李怀仁打断他的思绪,“臣还有要事禀报。”
元子攸抬手示意:“说。”
“那日姜姑娘曾言马粪有异。臣已命人暗查,证实汗血宝马确系被人所害。军医在马粪中发现了芫花……”
“若误食,必致腹胀、腹痛、腹泻,甚至肠道梗阻。诸多迹象表明,此人极有可能是受人指使。”
元子攸敛了敛神色,指尖扣住扶手。
“此外……司州牧大人此番来势汹汹,臣更发现一桩巧合。”
“那日在客栈行凶的混账,正是如今随尔朱世隆大人同行的官员,名唤尔朱兆,是尔朱世隆之族弟。”
“虽那批饲料已无从查证,但臣怀疑,这是尔朱兆等人的报复。”
话音未落,元子攸已抬手:“够了。”
“朕自有定夺。”
元子攸面上平静如一潭死水,内心却惊涛翻滚。
尔尔朱世隆在朝中打压异己,早已成常态。可他无法忽视的,是此人如今掌握六镇兵权……
想到此,他指节收紧,书卷被攥出褶痕。
“皇上。”
李怀仁忽然单膝跪地,“求您,放了姜姑娘。”
元子攸回过神,看向他。
“姜绘宁……”
他低声念了一遍,神色复杂,“现在,还不能放。”
“她虽医术不凡,却乖张跋扈,对朕……极尽羞辱。”
脑海中不自觉闪过她将他绑起、无视警告、转身离去的画面。
李怀仁愣住:“羞辱?”
“咳!”
元子攸轻咳一声,掩去几分不自然。
“再好的马,若是烈马,也需敲打。”
语气冷硬,恢复帝王威压。
“此事不必再议。她的去处,朕自有安排。”
周侍内上前,将李怀仁请出了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