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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做客将军府 是走,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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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仁俯下身,半蹲在地上仔细辨认着凌乱的脚印。看了好一会儿,他紧皱的眉头才松开,转头对她说:
“姑娘不必担心。看这脚印,应是三人同行,未见打斗挣扎的痕迹。你那位朋友的援手想来来得及时,人已安然接走。”
听他这么说,陈妍熙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虽然那男的是个疯批,但身为一名医生,只要病人没死在她手里,她就谢天谢地了。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月亮躲进厚云里,四周黑漆漆。远处不时传来几声让人心慌的狼嚎,在这一片荒郊野外听起来格外阴森——这可是古代荒野。
凉风顺着脖颈往里钻,陈妍熙冻得缩了缩肩膀,一股从未有过的孤独感和恐惧感涌上心头。
李怀仁察觉到了她的不安,侧过头低声询问:“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可有去处?”
陈妍熙心里一团乱麻:“我……我不知道。”
他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目光清润如水:“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怀仁无以回报。这地方穷乡僻壤,劫匪多出,你一个人待在这儿实在太危险。前方不远就是代郡,家父在那儿任职,境内还算太平。”
他语气诚恳:“姑娘若不嫌弃,不如随我回府暂住,也让怀仁略尽地主之谊。至于以后是去是留,全凭姑娘的心意。”
陈妍熙抓着包的手稍微松开了一点。
在这种原始荒原,李怀仁的这番话无疑是根救命稻草。她冷静地权衡了一下:这男人虽然来路不明,但目前看人品还算正派,跟着他进城,总比在被野兽吃强。
“好,那……谢谢你了。”陈妍熙抬头看着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虽然决定跟着他走,但她心里还是暗暗留了个心眼,打定主意进城后先摸清情况,再想以后的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把乱糟糟的情绪压了下去,快步跟上李怀仁,朝山下走去。
两人回到驿站换了马车。李怀仁嘴上说着“不远”,结果马车足足跑了两天,才终于抵达代郡。
初到北疆,陈妍熙最先感受到的是风。秋风卷着沙尘,吹得人皮肤发紧,远处的雁门关像一条暗沉的铁龙横卧在山脊上,透着股肃杀的气息。
城门口守备森严,街上人来人往,到处是做皮货和打铁的商贩。周围都是穿着粗布胡服、甚至兽皮的行人,空气里夹杂着草木和干燥尘土的味道,这是属于北疆的独特气息。
暮色渐浓,天空被染成墨蓝色。马车终于在一座气派的朱红大门前停下,牌匾上写着硕大的“李府”。
“少爷回来了!”门口的小厮赶紧迎上来。
这一路上陈妍熙已经知道了,李怀仁的父亲是驻守代郡的大将军。
“赶了两天路,你也累坏了。”李怀仁转过头,语气温和,不见半点世家子弟的骄横,““今晚你先安心沐浴更衣,好生歇息。待养足精神,明日我再引你面见家父。”
陈妍熙跟着小厮走进李府。夜色下,回廊的深栗色梁柱沉稳厚重,映出一种宁静的气息。庭院中假山、花木错落有致,仆役们各司其职,动作井然有序,整个府邸透着一份不言而喻的庄重与秩序感。
看着周围的一切,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熄灭。她确实掉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被带进客房后,一名叫小玲的丫鬟已经备好了热水,陈妍熙谢绝了她的伺候,一个人反锁上门,整个人陷进温热的浴桶里。
随着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她的思绪也开始飞转。自己到底是怎么掉到这儿来的?
在那片树林里苏醒前的画面一点点拼凑回来:
那天她带着那块来历可疑的古玉佩去乡下寺庙,请张教授鉴定。张教授说,那玉佩的材质和纹路可能来自北魏皇帝元子攸的墓葬。当他将玉佩放进检测仪器时,仪器突然失控,电流乱窜。她下意识伸手去扶玉佩。
指尖刚碰到玉佩的瞬间,玉佩迸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一股奇异的电流窜入全身,她眼前一黑,接着下一瞬就到了这里……
她猛地坐起,水花四散。
“玉佩!没错,只要找到它,说不定就能回去了!”
希望瞬间点亮了原本灰暗的心情。虽然玉佩掉在了当初那片山林里,在那儿找东西无异于大海捞针,但至少她有了奋斗的目标,而不是在这个陌生的时空等死。
她重新靠回浴桶边,闭上眼,心里打算着:先休息两天天,把北魏的情况摸清楚,然后再去找回玉佩。
洗完澡后,她裹好被子,安心地躺下,难得睡了一个踏实又香甜的觉。
*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照得屋里亮堂堂的。丫鬟小玲端着一套叠放整齐的衣裙走进来,轻声说:
“姑娘,该起客了。今日面见大将军与夫人,需得换上这身才合礼数。”
陈妍熙还半梦半醒,看到那衣服,轻微一愣。
那是一件橘红色的长袍,色彩典雅不俗,外头配着一件纯白轻透的披帛,像雾一样从肩头铺散下来,轻盈灵动。腰间还准备了两条青蓝色绦带,细长柔软,用来交叠束腰。
陈妍熙惊叹:这质感和剪裁,比博物馆玻璃柜里的真品还要精致百倍。
面对这种级别的华服,她完全没有抵抗力。在小玲的帮助下,她一层层套上长袍,绕过披帛,最后由小玲利落地系好束腰绦带。
“姑娘生得真好看,这颜色极衬你。”小玲退后一步,眼里满是惊艳。
陈妍熙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子发式古雅,长裙垂地,那种干练的“主任医师”气质被柔化了许多,竟真像个古代大家闺秀。她满意地笑了笑:“入乡随俗,感觉还不错。”
整理妥当后,她跟着小玲走进会客厅。李怀仁早已等候多时,看到推门而入的陈妍熙,他明显愣了片刻。
“陈姑娘换上这身,看起来倒是……没那么特立独行了。”李怀仁回过神来,笑着打趣。
“总不能一直穿着那一身牛仔裤在这儿晃悠吧。对了,你手臂上的毒怎么样了?”她问道。
“找府里的郎中看过了,说是蛇毒。幸亏你那天处理得快,毒没扩散。”李怀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喝了几帖药,已经没事了。”
确认他脱离危险,陈妍熙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随后,她见到了李大将军和夫人。大将军留着短须,眼神坚毅,虽不似想象中那般魁梧凶悍,却透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将军夫人则端庄温和,说话轻声细语,对陈妍熙这个救了儿子的“奇女子”很客气。
一番得体的寒暄后,李怀仁趁着长辈走开,凑近陈妍熙,压低声音道:
“与你说一桩奇事,突厥阿史那部落的使者前阵子献来九匹金山龙种,算是向我朝示好。现在暂养在代郡郊外的牧马场,过几日便会由士兵押送到洛阳的皇家牧马场。”
“金山龙种?”陈妍熙满头雾水,“那是啥?”
“是一种宝马!”李怀仁眼里闪着兴奋,“这种大宛珍品马,日行千里,奔驰时汗水如血。凡人一生难得一见。你想不想去看看?”
汗血宝马只在历史书里听过,但却从没见过,她顿时心痒。
“可以吗?”
“自然无妨。那批马归家父监管,我们只作一观,不会多做打扰。”
经过牧马场士兵的层层查验,两人终于踏入一片开阔的草场。秋风吹过,金黄的草浪随风起伏,带着干爽的泥土和青草香味,整个世界都像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阳光下,九匹骏马高大神骏,皮毛雪白闪亮,简直像是从神话里走出来的神兽。
陈妍熙站在草场中央感叹:“真不愧是宝马啊!”
“姑娘会骑马吗?”
“不会。”她老实摇头。
“试试?我带着你。”
“啊?不敢!弄坏一匹我可赔不起!”
“我说的是普通马。”他轻笑,“我有一匹性子温顺的,你可以试试。”
在他的指点下,陈妍熙笨手笨脚地爬上马背。随着马儿小跑起来,风扑面而来,马蹄声震得她胸口咚咚直跳。这种驰骋的快感让她积压多日的压力瞬间释放,忍不住大笑起来:“哇!这古代生活也太爽了!不用值班,不用查房,更不用随时被拉上手术台——我自由啦!”
接下来的几天,陈妍熙彻底迷上了骑马。
可这天,当他们照例去看那九匹汗血宝马时,气氛却变了。马儿安静得异常,齐齐低着头,耳朵耷拉着,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灵动。
陈妍熙走到那匹名叫“驹影”的头马面前。平日里桀骜的它,此时鼻息沉闷,缓缓呼出的白气显得有气无力,眼神暗淡得像被秋风吹散了魂。
“这……怎么回事?”她小声嘀咕。
李怀仁喊来监牧。对方拱手道:“少主不必忧心,马医看过了,说是受了风寒,已经喂了药在调养。”
听监牧这么说,两人才稍稍放心。绕场骑了几圈后,陈妍熙翻身下马,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远处天际线突然开口:
“李怀仁,我打算明天就回去了。”
李怀仁愣住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失落:“回去?回你提过的……那个一千五百年后的家?”
“对。”陈妍熙认真地点头。
李怀仁嘴角勾起一抹笑,显然还是不信,权当是姑娘家的天马行空。
“不过,走之前还得请你再帮我一次。”陈妍熙看着他,“请派人送我回之前的那片山林。我掉了一块玉佩,只要找回来,我就能回家。”
“好,这不难。”李怀仁点了点头,“只是……以后还能再见到姑娘吗?”
“应该见不到了。”陈妍熙轻轻笑了笑,“一千五百年后,你早就不在了。”
李怀仁眼底掠过一丝黯然,随即又恢复了笑意:“在下依旧佩服姑娘的想象力。”
*
次日清晨,陈妍熙收拾好行李来到前厅,却发现府里空荡荡的,连守卫都不见了。她纳闷地穿过庭院走向膳房,只看到三四个仆人正神色慌张地忙碌,小玲也在其中。
“小玲,李怀仁呢?府里怎么这么安静?”
小玲抬头,眼睛红通通的:“姑娘,不好了!老爷和少爷一早就赶去牧马场了。听说那批金山龙种……快不行了。”
陈妍熙心里一沉。
“昨晚马就开始倒下,今早更严重了。”小玲声音发颤,“那可是献给皇上的贡品,少了一根毛都是死罪,要是马全没了,李府……怕是完了。”
陈妍熙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行李包。
原本她今天就能离开,去寻找回家的希望。可现在汗血宝马命在旦夕,救过她的李家面临着灭顶之灾。
走,还是留?
她看着膳房外那条通往府门的路,又看向牧马场的方向,内心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