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玉劫》匹夫无双

14、第十三章 少年将军佳人护 江溯洄在山

　　江溯洄在山谷中养伤月余，伤势渐愈，已能弃了青竹杖，缓步行走。这半月来，他每日看着陆宛采药煮药，看着林筱节上山狩猎，看着院中杏花开了又落，心中的沉郁，渐渐散了几分，连带着身上的戾气，也淡了不少。
　　这期间，陆宛没有问过他的过往，也从未追问他的来路、为什么受伤、什么时候离开。陆宛想，世间缘分就是这样，发生了就接受，离开了也坦然，如同山间溪水，不问源头，只顾奔流。人生在世能几时，陆宛看看林筱节，也有无法言说的隐秘。
　　江溯洄腿脚渐渐利索，不肯再在院中久坐，便主动揽下劈柴挑水的活计。待再好一些，便跟着林筱节出去狩猎，他箭术精准，也会布置陷阱，猎得山鸡野兔无数，林筱节对他的认可直线攀升。
　　“哎，你这个怎么弄的，为什么兔子到这会被套住？”林筱节蹲在陷阱旁，扒拉着藤蔓绳结，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
　　江溯洄耐心地为她拆解绳结的走向，教她如何根据地上的脚印、粪便的干湿程度判断猎物行踪，又如何借山势布设陷阱。
　　林筱节听得入神，“你好厉害呀，你跟宛宛一样厉害！”
　　“哦，那你说陆宛哪里厉害？”江溯洄笑着反问，目光却悄然掠过不远处正在院内低头晒药的陆宛。
　　“宛宛人很好的，她天天都来陪我，给我喝红红的水，我一下子力气就变得很大，也逐渐能开口说话！”说起陆宛，林筱节一脸崇拜，激动地比画着，生怕自己说不明白，“她还教我走路，扶着我，怕我摔疼，还给我做了垫子！而且，宛宛还会给我讲故事，讲好多好多故事，讲完一个又一个，从不嫌我烦！对了，她做饭也很好吃！”
　　江溯洄了然，原来林筱节小时候身体有恙，说话迟缓、步态不稳，可能是一场大病带来的后遗症，也可能是生来便带着残缺，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看起来不太聪明、不通人性、难明事理的原因。而陆宛以药汤温养、以耐心牵引，逐渐点亮她混沌的世界。怪不得，林筱节对陆宛如此依恋。
　　山中清寂，江溯洄跟林筱节带着野味归来，陆宛总在院中相迎。江溯洄利落地处理好猎物后，交给陆宛。青烟袅袅自灶间升腾，她鬓边微汗，掀开锅盖，热气裹着香味扑面而来，她舀一勺汤吹凉，先递到林筱节唇边。
　　“尝尝。”
　　林筱节眯眼笑，小口啜饮，汤汁顺着嘴角滑落，陆宛用袖角轻拭她嘴角，目光温软。
　　江溯洄站在灶旁，望着陆宛低头时垂落的发丝与林筱节仰起的、沾着汤星的笑脸。
　　“你也尝尝。”陆宛舀一碗递给江溯洄，指尖无意相触，他微微一怔，那点微温却如星火灼肤，他喉结微动，低头喝尽。汤入喉，暖意涌满全身，仿佛连心也跟着温热起来。
　　又一日，江溯洄与林筱节二人要出去狩猎。
　　陆宛将晒干的草药仔细收进竹篓，嘱咐道：“你伤口尚未痊愈，不可勉强。”转头将一包干粮给林筱节挂好，又摸出三枚青梅干塞进她衣兜：“酸的，解腻提神，别贪多。另外，保护好他。”
　　林筱节用力点头。
　　江溯洄笑脸盈盈看向陆宛，这深山之中，谁能伤得了他。要说保护，也该是他保护林筱节，不要冒失莽撞。
　　江溯洄和林筱节二人在山林深处追踪一只中了他们陷阱的、受伤的棕熊。那熊虽伤，却极警觉，每每在将要合围时倏然折向密林。江溯洄身边没有趁手的武器，如果他长枪在手，早可一击毙命，而如今只能慢慢与它周旋。二人不敢跟得太近，唯恐惊扰它暴起反扑；也不敢落得太远，怕它遁入山腹失了踪迹。二者不远不近地跟着，棕熊带着他们在林中越走越深。然而它身上有伤，越是活动血迹便越渗越深，染红沿途枯叶与苔痕，行动也越来越慢。
　　江溯洄眸光一凛，说道：“它快倒下了。”
　　果不其然，棕熊没有坚持太久就瘫倒在水畔乱石。江溯洄这才注意到，二人竟跟着它一路走到了陇水旁。
　　“好耶！”林筱节雀跃奔去，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削尖了的青竹，利落地结束了它的痛苦。
　　江溯洄快步上前，估计是在逗她，“怎么不给它吃续脉丹，这样带回去不是会不新鲜吗？”
　　林筱节歪头一笑，一点也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坦然道“续脉丹只有一颗，我没有啦！”
　　原来是这么珍贵的吗……江溯洄感觉自己开了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有些自责。
　　“而且，它太大了，如果还活着，路上会挣扎个不停，不好背。”林筱节已经拽起棕熊的后腿，试了试分量。
　　“你到聪明。”江溯洄像夸奖小孩子一样，表扬她，“不过这次，不用你背，我来。”
　　他俯身托起熊身，手臂青筋微绽，后背绷紧，一下将棕熊背到身上。江溯洄胸前伤口略有不适，但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便咬牙坚持。
　　两人开始往回走，路上，林筱节开心地去陇水里用竹刺了几尾银鳞小鱼，她转身扬手，鱼儿在半空划出清亮弧线，簌簌跌进竹篓。
　　江溯洄望着她被水光映亮的侧脸，只觉得她虽心如稚子，行事冒失，但有时也很可爱。他和陆宛是两个大人，而林筱节个头虽高，但好像是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江溯洄想，她幼稚就幼稚吧，我和陆宛会照顾好她的。
　　突然，江溯洄直觉不对，猛然止步。江溯洄顺着杀意望去，只见三道黑影静立岸边嶙峋怪石上。他扔下棕熊，将林筱节一把拽到身后，取走她手中尖锐青竹——实在是没有更趁手的武器了。
　　“江将军，你让我们好找啊。”为首的黑衣人声音阴冷，缓缓抽出腰间弯刀。刀身映着陇水寒光，竟泛出幽蓝微芒——是淬了毒。
　　黑衣人不怀好意地将林筱节上下打量一番，戏谑道：“怪不得江将军不舍得回去，原来是美人在侧，乐不思蜀。”
　　江溯洄已经猜到对方身份，对对方的话不为所动，他镇定地开口：“赵肃川已经被俘，此时想必已经得到应有的制裁，你们何必一条路走到黑，不如早日弃暗投明。大昭仁德，若你们真心悔改，想必能给你们留条活路。”
　　“仁德？”黑衣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嘲讽道：“想必江将军耳聋眼瞎，看不到权贵纸醉金迷，也看不到民众民不聊生，只看得到自己年少有为，官路亨通！”
　　江溯洄眉峰骤凛，手中青竹横于胸前。他并非一无所觉，可这不是造反的理由，如果一个东西坏了，那就去修，而不是直接扔掉。
　　“那赵临川耽于享乐，只顾满足自己私欲，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纵容贪墨横行！当初若是知道他这个德行，五王爷绝不会助他坐上龙椅！”
　　“慎言！”
　　“他不仅变得腐朽又糜烂，居然还趁五王爷替他料理南江水患之时，乘虚而入，将五王爷的心上人强掳而去，简直忘恩负义！”
　　江溯洄指节骤然捏紧青竹，他之前并不晓得其中恩怨。
　　“江将军沉溺在温柔乡中，怕是还不知道，我们早已将五王爷救出！今日将你诛杀在此，来日推翻大昭便少了一重阻碍！”话落，为首黑衣人厉喝一声，刀光如电劈向江溯洄面门。
　　“你要清算，我奉陪到底！”江溯洄旋身侧避，顺势将林筱节推向密林，牢牢挡在黑衣人和她之间，“但是莫要牵扯无辜！”
　　黑衣人们本意就是要来擒他，自然不欲多管那少女，只一门心思对付江溯洄。
　　江溯洄招式凌厉，竹影翻飞间已连封三路杀招。但三个黑衣人配合默契，刀光如织，江溯洄尚未痊愈，出招略有凝滞。
　　三人趁此机会齐攻而上，刀锋直取他旧伤之处。江溯洄咬牙拧身，青竹斜挑一柄弯刀，震得虎口迸裂，血珠溅上竹节。
　　说来也是神奇，这般对抗之下，这青竹竟未折断，反在鲜血浸染处泛出微弱金纹。
　　黑衣人刀锋骤转，寒光直取他右肋。江溯洄拧腰后撤，青竹横扫格开第二刀。但受力太重，江溯洄胸前旧伤骤然撕裂，血透玄色衣料。他却借势前扑，青竹尖端点地借力，身形如鹰隼般腾空而起，旋身一记凌厉横扫，竹影挟风劈向为首黑衣人颈侧。
　　那人仓促仰身，堪堪避过。
　　黑衣人啐了一口，“江将军果然好功夫！那日断崖边若不是你心头大乱，又无武器傍身，我们未必能成功。但今天，你不会有上次那么好的运气了！”
　　黑衣人以手为哨，尖锐哨音刺破林间寂静，惊起宿鸟无数。远处树影晃动，数道黑影疾掠而来，将江溯洄团团围住。
　　虽被数人围困，江溯洄却未退半步，青竹斜指地面，血珠顺着竹节滑落，他咬牙咽下喉头腥甜，目光如刃扫过众人面庞。
　　江溯洄惯用长枪，此刻修长青竹便是他手中最锋利的枪——挑、刺、崩、扫，招招直取对方要害，招式凌厉，每一击都似带着雷霆之势。但他旧伤尚未痊愈，猛拼之下，伤口崩裂血如泉涌，浸透半幅衣襟，他却恍若未觉，青竹破空之声愈发凄厉，一时间黑衣人竟无法近身。
　　久攻不下，为首的黑衣人有些急了，他跳远开来，寻找江溯洄的破绽，等待时机。就在此时，他突然瞥见那身形修长纤细的少女，竟然没走远，她却绕至战圈侧后，指尖捏着一些青竹。她忽然掷出一枝，以竹为刃，直袭一黑衣人后颈！那黑衣人猝不及防，竹枝贯颈而入，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江溯洄震惊不已，气愤道：“怎么不走！”
　　林筱节眼神清澈，睁得溜圆，眼神中没有一点慌张，直白道：“我答应了宛宛的，要保护你。”
　　江溯洄急忙将林筱节护至身后，青竹横扫逼退逼近的刀锋。林筱节是个一根筋，他早就见识过了，他知道无论自己现在说什么，都不可能改变她的想法，索性只能先护着。
　　黑衣人听到林筱节的话，冷笑一声：“江将军好福气，有佳人愿舍命相护。”
　　“莫要辱没筱节清白！”
　　黑衣人也不再与他废话，众人一哄而上。
　　江溯洄勉强应付，但随着时间推移，他旧伤处血流得越来越多，还要想方设法护着身后的林筱节，动作渐显迟滞。
　　黑衣人看出他此时破绽，众人齐攻其旧伤，刀光如网压顶而下；江溯洄左臂一沉格挡，右膝骤然一软，青竹脱手斜飞，他重重撞上身后树干，震落树叶簌簌落下，一道寒光趁隙而入，眼看就要刺入江溯洄心口。
　　林筱节突然冲出，猛地将江溯洄一把推开，自己却被寒刃穿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