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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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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给你梳洗一番?”她问。
“没有,”阿蛮老老实实地答,“径直就领过来了。”
沈遇微微皱眉。
她想起阿秀来的时候。那时姥姥还在,大家还不会给她甩脸子,阿秀到她院子之前,甚至沐了浴。
阿蛮不知道她为什么皱眉——是嫌弃自己脏?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刚才那几个婆子的眼神,想起陈妈妈转身时垮下来的脸。
这个小姐,是不是也嫌弃她?
阿蛮心里忽然有点慌,她来不及多想,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小姐,哀这都是逃荒逃的!”她说,声音里带着恳求,“哀以后一定洗干净!一定好好干活!”
沈遇显然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做什么?”
“小姐,你莫要赶哀走!你赶哀走,哀就饿死了!“
阿蛮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她,眼眶都红了,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小狗。
沈眠看着她这副模样,才反应过来她是误会。
然后——
她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里的那种“静”淡了一些。
“你起来,”她说,“我没有要赶你走。”
阿蛮愣了愣:“真的?”
“真的。”
阿蛮又愣了愣,迟迟疑疑地爬起来,还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沈遇看着她这傻乎乎的样子,又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来着?”
“哀叫阿蛮!”
“阿蛮……”那女子轻轻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阿蛮。”
她顿了顿,说:“你先去开水房,吩咐他们送热水来。洗一洗,换身干净衣裳。”
阿蛮用力点点头:“哎!”
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小姐,开水房往哪边走?”
那女子看着她,嘴角又弯了弯:“出了院子往右,走到头,左转,再过一个月洞门,就能看见。”
阿蛮认真听完,又点点头,小跑着往外去了。
跑出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眠还站在原地,正看着她。隔得远,看不清表情。
但阿蛮觉得,她在笑。
她赶紧收回目光,一溜烟跑了。
—·—
“哗啦——”
阿蛮往浴盆里兑了一瓢冷水,蹲下去伸手试了试水温。
沈遇从屏风后转出来,手中捧着一套衣裳。
“这是我去年穿过的。我看你没有行囊,身量和我也差得不多,就先穿这个吧。回头,我再吩咐付管事给你送两套合身的成衣来。”沈遇说。
阿蛮蹲着,抬头望她,又看着递过来的衣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丫鬟穿主子的衣裳,她纵是再不知道规矩,也知道这是不合制的。但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又看了看小姐手里的那套半旧的藕色褂子,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干干净净。
她确实没有可以替换的衣服了。
她伸手接过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小姐,谢谢你不嫌弃俺。”
沈遇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阿蛮捧着那套衣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梳洗。
热水是刚才按小姐的吩咐去开水房要来的,兑好了倒进盆里,冒着白气。她把那身破衣裳脱下来,站在盆边,用帕子沾了水,一点一点擦洗自己。
水有点烫,烫得皮肤发红,但她没觉得难受。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洗过澡了。
这段时间,她住在城西边的一个破庙里,白天在街上晃荡,夜里蜷在草堆上睡觉。渴了喝井水,饿了讨饭吃。
擦到一半,她忽然停住,看着盆里自己的倒影。水面上那张脸,瘦了些,黑了些,但眉眼还是原来的眉眼。姐姐说过,她们姐妹俩只有这眉毛像,一样的眉形,微微上扬,眉尾有一点天然的散开。
所以她每天夜里,会用破碗里的水,悄悄擦一擦脸。她不能让姐姐认不出她。
是的,她是阿秀的妹妹,她原本是来找姐姐的。
她原本……也是城里的人。
阿蛮的记忆随着水面的波纹荡漾起来,思绪也随之飘到了这一切的起点——
三年前。
秦府的吴管事又来城南杂货铺了,这是他这个月第三次来了。
“苏老板,生意兴隆呀。”
吴水康一手背着,一手端着烟杆,跨进铺子的门口时,重重地吐出一口白烟。
苏继衡站在柜台,正算着今天的账,抬头看清来人,噼啪打着算盘的手一顿:“哟,吴大总管!今天来买些什么呀?”
“嘿嘿,苏老板,你就别开玩笑了,我来买些什么,您不知道?”吴水康侧着身,皮笑肉不笑地乜斜着眼睛看苏继衡,说着烟杆还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苏继衡闻言,叹了口气,终于从柜台走了出来,朝吴水康拱了拱手。
“吴兄,我上回说得很清楚了。这铺子是我爹手里传下来的,我们一家四口指着它过活。劳烦您回去告诉你们老爷,我不卖。”
吴管事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又继续挂着。
“苏老板,您这铺子是不错,可城南这片的行情您比我清楚。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您一个月能挣多少?我们老爷给的价,够您到别处置个更大的铺面,还能剩下些本钱。何必死守着这一亩三分地?”
“苏老板,来二两盐!”苏继衡刚要答话,进来一位中年妇人,手中挎着菜篮,进来看见店里站着一个没见过的人,一副富贵模样,便上下打量起来。
“哎。”苏继衡应着,在坛子边蹲下去称盐。
吴水康被那妇人看得不自在,往铺子里头走。
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盐、糖、针线、粗布、灯油,还有些零嘴儿,都是街坊邻里日常用的。铺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连墙角那几捆麻绳都码得整整齐齐。
位置如此好的临街铺子,用来卖这杂货,实在是明珠暗投。
“二两盐,六文,您收好。”苏继衡笑着送走了客人,转头对上了吴水康的眼神。
他一脸不屑,仿佛在说“你一单买卖就值这么点”。
苏继衡看懂了,摇了摇头:“吴兄,这不是钱的事。”
“呵呵,您是做买卖的,不是钱的事,那是什么事?”吴水康略带嘲讽地干笑了两声。
苏继衡没回答,只是抬起头,看着铺子外头。街上人来人往,有熟面孔走过去,朝里头点点头,他也点点头。
“我打小就在这条街上长大的,这街坊邻里,都认得。”他说,“我爹那辈就在这儿,街东头老陈家的儿子娶媳妇,是我娘给做的媒。西头王婆子病了,我家那口子三天两头去送药。”
他收回目光,看着吴管事。
“这地方,不是钱能换的。”
“苏老板,”吴水康开口,往苏继衡身边凑近了些,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您再想想,生意人嘛总归有个取舍。您出个价,我回去……”
“不卖。”
苏继衡打断他,声音还是不高,但稳得像块石头,压住了吴水康的话头。
吴管事脸上的笑终于收起来了,他看着苏继衡,看了好一会儿,苏继衡也看着他,不躲不避。铺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外头街上的人声喧嚣,夹着小贩们叫卖的声音。
吴水康盯着他,几息过后,他的嘴角慢慢又扯起来。
“行。”他说,点点头,“苏老板,那您忙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环视了一下铺子。
“苏老板,您这铺子真好。”他说,语气十分惋惜。
说完,他端着烟枪,跨出门槛,走了。
苏继衡瞧他走远了,才转身进了后院。
这房子是个前铺后居的格局。掀开门帘,外头街上的嘈杂声便隔了一层,眼前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对着是两间厢房,其中一间又隔了一小半用作厨房。苏盈和苏满坐在窗边,一个捧着书,一个握着笔。裴芸坐在靠门帘矮板凳上,正低着头掰豆角,门帘被掀开,她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
十五岁的苏盈正襟危坐,目光落在书页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琢磨什么难懂的字句。妹妹苏满却不大坐得住,看见父亲进来,放下毛笔就要过去,被姐姐一眼瞪了回去。
“我昨儿听说,东边的茶馆和再前面些的那家裁缝铺,都已经卖了。中段临街的这几间铺子,就剩下我们家了。”裴芸边掰着豆角边说,语气平平的,却能品出其中淡淡的忧虑。说着又掰了两根豆角,“他还会再来的。”
“爹爹,我们要搬家了吗?”苏满还是坐不住跑过来皱着眉头问。
苏盈从后面跟过来,手里的书轻轻落在妹妹头上。
“别胡说。”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姐姐的威严。
苏满捂住脑袋,委屈地回头瞪了姐姐一眼,又转过来眼巴巴地看着苏继衡。
苏继衡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他伸出手,把女儿拉过来,用袖子蹭了蹭她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墨迹。
“不搬。”他说,“咱哪儿都不去。”
看见父亲笑了,苏满于是也咧嘴笑起来,笑容很是憨厚。
苏继衡把苏满抱了起来,目光环着院子看了一圈。
“他再来,我便再回他。”他缓缓地说。
裴芸猜错了,吴水康没有再来。城南苏记杂货铺的日子又回归了平静,一天天地做着街坊邻里的生意,与往无异。唯一的不同,是这排铺子只剩下他们家开着张。
等又过了年关,苏继衡和裴芸都觉得秦府已断了自家铺子的念想。
正月十五,城南大街处处挂着红灯笼,沿着大街一直挂到城西边。
“姐姐你快些!”
苏满穿着年前母亲给她做的新衣裳,淡黄底银色月华纹的褂子,站在杂货铺门口朝里催促。今天城西边办了花灯会,苏满从天亮便盼着天黑。
“急什么,从早上就开始急。”苏盈啧声,和母亲一同从后院走出来。
“娘,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吗?”走到门口,苏盈又回头问母亲。
裴芸摇了摇头:“今天须得将货盘完,只留你爹一个,恐怕得盘到天亮。我和他一个盘点,一个记账,还能快些。”
说着看了柜台的苏继衡一眼。苏继衡不好意地笑了笑。
“你们去,好好玩,你看着点妹妹,啊。”裴芸叮嘱道。
苏盈点了点头,终于往门口走去。苏满早跑出去十步远。
“你慢些!”苏盈边喊着边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