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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进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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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死了。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那不过是普通的风寒。她咳了两天,沈遇让人去抓药,吴管事那边送来一方,说是在济仁堂抓的,好得很。沈眠让阿秀歇着,别伺候了。阿秀说没事,咳几声就好了。
但一夜过后,阿秀就没有了呼吸。
沈遇守在她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付管事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阿秀的眼睛合上,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付管事站在门口,没进来。他昨夜还带了一位郎中来,给阿秀诊过脉,明明说是并无大碍,好生歇几日便好。
不料才一夜便死了。
沈遇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一个侍女死了而已,没人会在意。随便卷一卷,抬出去埋了就是。
但付管事还是张罗着买了一副薄棺,让人好生安葬。
吴管事对此很不满。吴管事名为吴水康,是府中管采买外务的管事,这付管事花了钱少不得又从他这边报账。但后来听说是沈遇自己出的钱,他便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吴水康在去采买物品的路上,边走边训斥着陪同的小子。
“你们怎么做事的?怎么能让她死了!”他脸黑得像锅底,“这下好了,我到哪再给她找个不要钱的侍女去!”
那小子亦步亦趋地跟上,一脸的委屈:“我也不晓得!本来已送了一方药去,谁知道那表小姐非说要请位郎中来瞧瞧,也不知道付管事在哪找来的野郎中,一晚上就把她给药死了!”
“付管事?”吴水康脚步顿了顿,心中生疑,这个不开窍的,专要断人的财路。
小子点了点头,正准备答话——
忽然窜出来一个女孩,拽了拽吴水康的衣角。
吴水康低头一看,眉头皱起来。
那女孩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头发略微凌乱,衣服缝了好几个补丁,已经有些短了,衣不称身。脸上有些脏,不知道多久没洗过,满身土气。
“去去!”吴水康还没发难,那小子便挥手驱赶,像在赶一只苍蝇,“哪里来的小乞丐,哪儿凉快哪儿去!”
女孩搓了搓自己布衣,赔着笑:“老爷,哀刚刚听到你说,想找侍女,哀……哀能行吗?”
她顿了顿,怕被拒绝,又补了一句:“哀不要钱!”
吴水康正要转身走人,闻言停住了。
“不要钱?”他转过头,上下打量着这个女孩。
女孩用力点点头:“哀不要钱,哀只讨一口饭吃。老爷,哀是从乡下逃荒来的,爹娘都死了,无亲无故,你就可怜可怜哀吧,哀不想饿死!”
她说得急切,眼眶都红了,不像是装的。
吴水康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土气,粗俗,一口一个“哀”,不知是哪里的口音,什么规矩都不懂。但——
不要钱。
他缓缓笑了。
“能行。”
女孩眨了眨眼,没想到真能成:“老爷,你可别骗哀。”
“能行。”吴水康对身边的小子说,“阿禄,你现在就带她回府,过了付管事的名目,就领到表小姐院中吧。”
名唤阿禄的小子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阿禄挠挠头,问:“那,那份例呢?”
吴水康抽出别在腰间的烟杆,敲了敲他的头:“你没听到她说不要钱吗?”
随后又在阿禄耳边低语一句:“自然是同之前一样。”
阿禄愣了一下,然后了然,笑了笑,应道:“哎!”
他朝女孩招招手:“你跟我来吧。”
女孩点点头,跟上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朝吴水康的方向看了一眼。
吴水康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街角。
女孩收回目光,低下头,跟在阿禄身后往前走,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两人往秦府走去。
路上,阿禄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
“你叫什么?”
“哀叫阿蛮。”
“阿蛮?这名字怪得很。”
“哀娘起的,说哀小时候太野,跟蛮子似的。”
阿禄笑了一声:“那你现在也野不起来了。进了秦府,可得守规矩。”
阿蛮点点头,小声问:“大哥,那个……表小姐院里的侍女,是怎么死的?”
阿禄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摆摆手:“病死的。别问了。”
阿蛮低下头,不再问了。
阿禄带着阿蛮穿过侧门,进了秦府。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付管事。”阿禄指了指廊下,自己往里头去了。
阿蛮点点头,老老实实地站在廊下,垂着眼,双手交握在身前。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她抬眼,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朝这边走来。
那人穿着深青色的直裰,面容端正,走路不快不慢,留着一字胡,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看了两遍。
阿蛮低下头去。
付管事走到她面前,站定。
“叫什么?”
“阿蛮。”
“多大了?”
“十六。”
“哪里人?”
“北边逃荒来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乡下口音,“爹娘都死了,没处去,求老爷赏口饭吃。”
付管事没接话。
他看着她。头发有些乱,但不像逃荒的人——逃荒的人头发会打结,她只是乱。衣服打着补丁,但补丁缝得整齐,针脚细密,不是自己缝的,是有人替她缝的。脸上脏,但耳朵后面干净。
他看了很久。
阿蛮低着头,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心里微微发紧。
这人和吴水康不一样。吴水康看她是看货物,这个人看她……像在看什么需要仔细辨认的东西。
“抬起头来。”
阿蛮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敢露,慢慢地抬起头。
付管事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正怯生生地看着他,是那种乡下丫头见到主家时的怯生。但怯生下面,有什么东西压着。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两人对视了两息,阿蛮又低下头去。
付管事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这丫头是谁送来的。阿禄站在旁边,笑呵呵地等着他点头,那眼神分明在说:人就这么个人了,您老看着办。
他不想收。
这丫头不对。那双眼睛不对,那身破衣服不对,那句“不要钱”更不对——不要钱的侍女,最贵。
但他不能不收。
秦府内务外务两套班子,面和心不和。吴水康招进来的人,他敢说一句不好,就是撕破脸。老爷不会管这些小事,闹起来,吃亏的是他。
他收回目光,对阿禄说:“行,领过去吧。”
阿禄笑着应了,朝阿蛮招手:“走吧。”
阿蛮不懂怎么行礼,朝付管事胡乱鞠了个躬,跟着阿禄往里走。
付余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拱门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他看见她的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腹有茧——
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那种厚茧。那种茧他见过,他院里的婆子们,手上都是那种。但这丫头的茧,在指腹前端,薄薄一层,像是……
想不起来。
他又往拱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丫头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账房,将“阿蛮”这名字记录到了名册上。
吴水康的人,他管不了。只希望这侍女别惹出什么事来。
阿禄是外院的小子,不便进内院,只把阿蛮带到陈妈妈那儿。
陈妈妈是内院管丫头婆子的,五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此刻正坐在廊下和一帮婆子嗑瓜子聊天。瓜子皮吐了一地,几张嘴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谁的是非。
阿禄远远地喊了一声:“陈妈妈,吴管事让送个侍女过来,说是逃荒来的,已经过了名目了,领到表小姐院里的!”
陈妈妈头都没抬,继续嗑瓜子。
阿禄也不等她应,转身就走了。
阿蛮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几个婆子这才抬起头来看她。
“哟,这身打扮……”一个婆子撇撇嘴,没说下去。
另一个笑了一声:“逃荒来的?这年头,什么人都往府里领。”
阿蛮仿佛看不出来她们眼里的嫌弃,憨憨地笑着,朝那几个婆子行了个礼,行得不太标准,歪歪扭扭的。
“几位妈妈好,哀叫阿蛮。”
几个婆子对视一眼,有人忍不住笑出来:“这是哪个乡下的口音,可让人笑话。”
阿蛮也不恼,还是憨憨地笑。
陈妈妈终于吐了嘴里的瓜子皮,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屑,又理了理衣裳,才拿正眼看阿蛮。
“吴管事送来的?”
“哎。”阿蛮赔了个笑。
陈妈妈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跟我来吧。”
阿蛮赶紧跟上。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夹杂着“这傻样儿”“表小姐院里的”之类的只言片语。
她没回头。
陈妈妈领着阿蛮穿过花园,一路上没和她说一句话。阿蛮也不吭声,老老实实地跟着,眼睛却在悄悄打量四周。
假山、池塘、月洞门、抄手游廊。
穿过整个花园,才到一处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廊下晾着几件素色的衣裳,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表小姐啊!”陈妈妈一踏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嚷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帘掀开,一个女子走出来。
阿蛮跟在陈妈妈身后,微微躬身垂着头,却悄悄抬眼看她。
女子皮肤苍白,体格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点倦意,没有年少应有的朝气,像是常年生病的人。但那双眼睛——
阿蛮的目光和她对上,只一瞬间,就低下头去。
那双眼睛很安静,不是书卷气的文静,而是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陈妈妈,什么事?”那女子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很轻,很好听。
陈妈妈脸上堆起笑,和刚才在廊下嗑瓜子的样子判若两人:“表小姐,要我说吴管事还是惦记着你呢。你看,这才第二天,马上就给你送新的侍女来了。”
“吴管事?”沈遇微微挑眉。
“吴管事物色的,已经过了名目了。”陈妈妈说,“人是外头逃荒来的,吴管事心善,就给领进来了。”
阿蛮低着头,听着这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心善?
沈遇垂了垂眼,不知道想了什么,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有劳陈妈妈了。”
陈妈妈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转身的瞬间,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垮下来,嘴角往下拉,眼角往下耷拉,整张脸像是换了个人。
阿蛮看见了陈妈妈变换的脸色,但她没说话。陈妈妈走远了,院子里就剩她们两个,沈遇这才看向阿蛮。
阿蛮站在那里,双手垂着,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
阿蛮抬起头,憨憨地笑:“小姐,哀叫阿蛮。”
沈遇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上那身脏兮兮的衣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