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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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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花灯会,满街都是灯笼,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各色花灯映得大街恍如白昼。平日里天黑了便空荡荡的大街今夜人潮涌动,各色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有卖糖人的,捏的小人活灵活现;有卖面茶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还有耍把式的,一个汉子光着膀子往嘴里吞剑,围了一圈人叫好。
苏满看得眼花缭乱,一会儿拽姐姐去看这个,一会儿又拉她去看那个。苏盈被她拽得东倒西歪,嘴里说着“慢点慢点”,脸上却是笑着的。
两人边逛边玩,去看了打铁花,又买了炸丸子。苏满终于有些累了,苏盈带着她去阿川婆的摊子歇歇。
阿川婆住城郊外的杨柳村,她的丈夫和苏盈苏满的爷爷是故交,她是看着姐妹俩长大的。丈夫去得早,无儿无女,如今靠编织些手工,赶集市上卖来糊口。这晚花灯会,也寻了个位置支起个小摊,卖些手绳、草蚱蜢之类的玩意儿。
“阿川婆!”苏满一手拿着丸子,迈着欢快的小步伐朝阿川婆跑去。
“哦哟慢点慢点,别摔着了,叫竹签子戳瞎了眼睛。”阿川婆远远便喊道,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看姐妹俩今天玩得开心,又慈祥地笑了。
苏满寻了个位置,坐下慢慢地吃丸子。苏盈看见旁边一个摊子挂着些灯谜,便过去瞧了瞧。
看了几盏,苏盈都不假思索便猜出来谜底。正觉得没意思,忽一转头,看见一盏月牙模样的灯,上面坐着一只玉兔,下面挂的灯谜:
“身体生来几寸长,竹家村里是家乡。吃尽多少辛酸味,任人拿捏聚无常。骨肉连心强分离,终身不能见亲娘。(打一物)”
苏盈想了好一会儿,都没猜出来,便想让苏满也来猜一猜。
转身看见有客人在问阿川婆价钱,阿川婆在答话,怕客人听不懂她的土话,又用手比划。但四下环顾,都没有苏满的身影。
苏盈走到苏满原本坐着的那块石头,只剩下地上的一根竹签。
“阿川婆,你有看见小满去哪了吗?”
阿川婆送走了客人,回过头来。
“方先不是还坐在这墩子吗。”阿川婆走过去,也看见了那根竹签子,顿时有些急了,刚才来了好几个客人,她一时便没留意。
她把那签子捡起来,往两边看了看,“阿满!阿满啊!”又左右喊了两声。
苏盈也心慌起来,去周围的摊子找,边找边喊着:“小满!”
找了一圈也没找着,又回到阿川婆的摊子前。
“莫不是叫拐子偷了吧!”阿川婆急得直拍大腿。
看阿川婆急了,苏盈反而稍微冷静了下来,她摇了摇头。
“人牙子不偷这么大的孩子。我看她多半是看见什么好玩的,自己玩去了。”说着往街尾的方向看了看,只看见了黑压压涌动的人头,又说:“我去那边找找。”
“你等阵子,哀同你一起去。”阿川婆说着,赶紧把摊子收了,东西都胡乱收进了背篓。
虽然苏盈这么说,但她还是不放心,姐妹俩都生得这样标致,一会儿苏盈再被人牙子偷了。
阿川婆背起背篓,跟在苏盈身后走,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好,走起来有点左高右低,身后的篓子便跟着左右轻轻晃。
两人在逆着人流往后走,苏盈垫着脚尖,目光在各个摊子上逡巡。
“阿满啊!小满!”阿川婆扯着嗓子,一路走一路喊,夹在口音里听起来像是在喊“阿蛮”,不时有人向她投去猎奇的目光。
越往后走,苏盈的心就越紧,阿川婆的那句“叫拐子偷了”在心里压下去又浮上来。
接近街尾,人流逐渐变小。走过最后一个摊子,只剩稀稀拉拉几个人,却仍然不见苏满,阿川婆“哦哟,哦哟”地嗫嚅着,老泪几乎要落下来。
苏盈下意识朝远处望去,却眼尖看见了那身熟悉的淡黄色月华纹褂子——
只见苏满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离人群稍远的地方,手中还举着一个糖人,伸着脖子往另一个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盈立马几步跑过去,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心里的大石头才落了地。
苏满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是姐姐,才开口道:“姐姐你做什么?”
苏盈松开她,眼里还噙着泪,却板着脸责备起她来:“你怎么自己一声不吭就跑开了,你知不知道我和阿川婆找了你多久!”
阿川婆眼神没有苏盈好,看到苏盈跑了过去才看见苏满,急忙迈起步子到两姐妹跟前,将苏满一把拽了过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过,确定没有缺胳膊少腿的,才大舒了一口气,朝苏满的屁股拍了一巴掌。
“你这死妮儿,吓死哀了!”
苏满撅起嘴巴,有些委屈,但又知道是自己不对,低下头去,手中还举着那糖人。
“对不起,阿川婆。”又转向苏盈,“姐姐,我错了,我不该自己乱跑。”
苏盈看她这怂样,气已经消了大半,却仍板着脸。
“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满抬起头来,下巴往那边扬了扬。
“我刚才的听到有人说,南边走水了。姐姐,那边是不是我们家那条街的方向?”
苏盈顺着那方向一看,果然看见南边的天上飘着几缕黑烟,隐隐还有火光。
苏盈回过头来,皱着眉,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又在胡说。”
但说完,又忍不住再往南边看了看,心里才落地的石头,又被提了起来。
“阿川婆,我们回去了。”苏盈想赶紧回家。
“哀摊子也收了,哀送你们归。”阿川婆刚经历这一遭,又听到走水了,心里不踏实。
苏盈牵着妹妹,阿川婆跟在后面,往城南走。
越走,离那黑烟越近,火光也越来越亮。
苏盈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最后终于跑了起来,苏满在她身后被拉扯得跌跌撞撞,手里的糖人差点掉了。
“嗐、嗐——”阿川婆迈着她那不太灵活的步子,努力想跟上苏盈的脚步,背篓里的东西颠得七零八落。
苏盈听见那喘气声,怕她身体受不住,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走——”阿川婆边喘着粗气边艰难地说,一面跟上来,又一面挥着手让苏盈继续往家跑,不要管她。
苏盈咬了咬牙,又拉起妹妹,拐进了城南大街。原本熟悉的大街,苏盈此时却有些认不出来——
街尾冲天的火光把整条街都映得发红,空气中弥漫着烧柴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只觉得那气味钻进鼻子里,让她想吐。
苏盈放慢了脚步,从街尾数过来第一、二、三……
烧得最旺的那间铺子,正是她们的家。
招牌上“苏记杂货铺”那几个字已经被火吞没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轮廓,在热浪里扭曲着。
火舌高窜的呼呼声夹带着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声音不,大却刺得苏盈的耳朵发疼,疼得她头脑发昏,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街边那口井打着水,桶绳磨得井沿吱吱响;有等不及的,在自己家的水缸里舀水,舀完了又骂一声,跑去邻居家借。几个力气大的大娘在帮忙递水桶,袖子湿透了,贴在胳膊上。几个胆子小的女人已经吓得手足无措,只知道站在那儿哭。
“水车怎么还不来!”
“已经去喊了!正从城央拉过来!”
水一桶接一桶地往那烈火上泼,泼上去,嘶的一声,冒一阵白烟,火势却一点不见变小。
“姐姐,”苏满抬起头,声音小小的,“那是我们家吗?”
苏盈没应。她站在那里,双眼发直,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的手还攥着苏满的手,攥得苏满微微生疼。
苏满摇了摇她的手臂:“姐姐?”
还是没反应。
阿川婆终于追了上来,看见这副场景,也顾不上喘气了,一把抓住苏盈的肩膀,声音发抖:“阿盈!你爹娘呢?你爹娘在里面吗!”
苏盈这才回过神来,顿时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们走时,爹娘正在阁楼上盘货……”
话还没说完,苏满把手上的糖人一甩,就要往火里冲。
“啊呀!”阿川婆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住,死死搂在怀里。
“爹爹!娘!”苏满在她怀里拼命挣扎,又踢又打,撕心裂肺地喊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众人听见这哭喊,脚步顿了一下,又急忙跑动起来。
“快些快些!老苏家两口子还在里面!”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喊起来。
“我早先看过,看似没有人!”另一个应道。临街的铺子基本都已搬空了,他特意去看了杂货铺还有没有人在里面。
“说是在阁楼上!”
“老天爷,这都造的什么孽!”女人们的哭声更大了。
烈火像收到了鼓舞一般,火舌窜的更高了。
“咔嚓,嘎——”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快退后退后!要塌了!”
众人急忙往四下散开。
“轰——”
阁楼连着屋顶应声塌了下去,火星子扬起几十尺高,像一场盛大的打铁花表演,在夜空中散开,又慢慢落下来。
所有人都傻了眼。男人们提着水桶站在那里,水从桶沿溢出来,淌了一地。女人们捂着嘴,哭声压在喉咙里,变成一阵一阵的呜咽。
苏满还在阿川婆怀里挣扎,嗓子已经喊哑了,只剩下一声声的“爹爹……娘啊……”
阿川婆抱着她,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苏盈腿一软,就地瘫坐了下去。她的眼睛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水车来了!”
五六个穿着水青色箭袖服的官兵,推着三辆水车,从央南大街那边拐出来。车轮子轧在青石板上隆隆地响。
“快!快!还有人在里面!”声音粗犷的男人招呼着,其他人也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
领头的官兵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眼睛扫过一遍火势,摇了摇头:“这铺子的火灭不了了。先把周围的房子都打湿,再灭外一圈的火,最后再灭里面。不然这火要蔓到后面的民宅了。来!架水车!”
官兵们动作利索,三辆水车架好,龙头对准外围,摇起把手,水从龙嘴里压出来,浇在那些还没烧到的墙上、门上、窗上。嘶嘶的白烟冒起来,带着一股湿木头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