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终究颠成你想象不到的样子》一雨木目

30、离家出走的兄妹 周文斌走后

　　周文斌走后第三天，颜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不是吃醋——她一个厨子吃什么醋。是直觉。
　　加上上一个世界的时间，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谈生意的、套近乎的、想攀亲家的、纯粹来蹭饭的。那些人身上都有一种共同的特质——眼睛在看你，但余光在量你家的天花板多高、沙发多贵、墙上那幅画是不是真迹。周文斌那天也是这样。他看沈明珠的时候在笑，但他的眼睛在看沈明珠身后的背景墙。那个位置挂着一幅沈老爷子收藏的字画，颜淳不懂画，但她知道那幅画够她在这个世界再干十年。

　　“小七。”

　　“宿主。”

　　“帮我查个人。周文斌。沈明轩那个同学。”

　　“宿主，您不是不管闲事吗？”

　　“这不是闲事。这个人要是真跟沈明珠好上了，以后可能就是沈家的常客。常客来了我得做饭。我得知道他的口味——是喜欢吃辣还是吃甜，有没有忌口，会不会对什么过敏。”颜淳顿了顿，把菜刀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而且沈明珠那天穿成那样，头发也没洗，拖鞋上兔子耳朵都耷拉了，他就开始笑——八颗牙齿。要是沈明珠穿晚礼服画全妆，他不得笑出十二颗？”

　　小猫咪沉默了片刻。“宿主，您就是想查。”

　　“对。我就是想查。你查不查？”

　　小猫咪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系统有没有白眼这个功能，反正它翻了。数据流从它眼里闪过，一串一串的代码在空中流动。

　　“查到了。周文斌，男，三十二岁，沈明轩大学同学。家里做建材生意的，规模中等，不是他吹的那样‘无人不知’。”小猫咪顿了一下，“学历是真的，学生会主席是真的，马拉松半马奖牌也是真的。”

　　“然后呢？你说了三个‘真的’，后面应该跟着‘但是’。”

　　小猫咪又沉默了一下。“但是——他结过婚。”

　　颜淳的刀停了一下。

　　“结了两年，离了。离婚原因是——女方起诉家暴。有法院判决书，认定家暴成立。”

　　颜淳把菜刀放下了。不是放，是搁。搁得很轻，但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很响。

　　“还有呢？”

　　“还有他公司这几年的财务报表不太好看，负债率有点高。他来找沈明珠——可能不只是相亲这么简单。”

　　颜淳站在灶台边，围裙系在腰上，手里还攥着磨刀棒。她低头看着案板上切到一半的姜丝，姜丝细得像头发丝，每根都一样粗细。

　　“宿主，您打算告诉沈明珠吗？”

　　颜淳没回答。她把姜丝拨到一边，又拿起一根胡萝卜开始切。胡萝卜切成片，片切成丝。刀起刀落，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哒、哒、哒。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这话说得像陈述句。既没说要告诉沈明珠，也没说不告诉。就只是“我知道了”，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厨房门轻轻晃了一下。颜淳把切好的胡萝卜丝装进碗里，盖上一层保鲜膜放冰箱，明天做配菜用。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洗了手，走出厨房。走廊里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沈明珠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还亮着。

　　颜淳敲了门。

　　沈明珠来开了门，穿着那件粉色睡衣，头发散着，看到颜淳愣了一下。“颜厨？这么晚了，有事？”

　　“进去说。”

　　沈明珠让开身。颜淳走进去，沈明珠关了门。两个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沈明珠的房间颜淳很少进来。沈家的规矩——佣人不进主人卧室，她来沈家十年，进过沈明珠的房间不超过五次。每次都是沈明珠叫她，她站在门口，说完了就走。今天她主动进来了，还关了门。沈明珠大概感觉到了什么，没催她。

　　“那个周文斌。”颜淳开口了。

　　“嗯？”

　　“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明珠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颜淳会这么直白。颜淳把手机——小猫咪查到的资料导到了手机上，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让沈明珠看。结婚记录、离婚判决书、家暴认定、公司负债表，一个一个翻过去。

　　沈明珠看完之后一言不发。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颜厨，你怎么查到这些的？”

　　“我认识一个朋友，路子比较野。”颜淳面不改色，把手机收回来塞进口袋，“你别管我怎么查到的。你就说这人你还见不见？”

　　“我本来就没想见。”沈明珠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腰上，“是我哥介绍的。”

　　“你哥也被骗了。他不知道这些。”沈明珠看着她，颜淳又补了一句，“他要知道，不会介绍给你。”

　　“你怎么知道他不知道？”

　　“他再蠢也不会把自己妹妹往火坑里推。虽然你们最近不说话，但你们是兄妹。从小到大的兄妹，不会害你。”

　　沈明珠低下头，手指揪着被角揪了好一阵。被角已经有点起毛球了——沈家的东西不该起毛球的，大概是洗的次数太多了。这条被子跟了沈明珠十几年从她搬进这个房间就在。

　　“颜厨。”

　　“嗯。”

　　“你说我哥要是知道我查了他同学，会不会觉得我——不信任他？”

　　“他同学又不是他。他要是觉得你查他同学就是不信任他，那说明他脑子有病。脑子有病的人，你管他怎么想。”

　　沈明珠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颜淳站起来拍拍裤子。“行了，你睡吧。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

　　“……皮蛋瘦肉粥。”

　　“行。”

　　颜淳走出去，轻轻关了门。走廊里安全出口的绿灯还亮着，沈明轩房间的门缝底下也有光——也还亮着。她看了那扇门一眼，没敲，回厨房把明天熬粥的米泡上。皮蛋剥了两个放在碗里盖上保鲜膜，瘦肉切丝放调料腌上，都放进冰箱。

　　“宿主，您不告诉沈明轩周文斌的事？”小猫咪蹲在冰箱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不告诉。他自己会知道。”颜淳把冰箱门关上，拿抹布擦了擦台面。“他同学的事，他自己去发现。我要是去说——‘少爷，你那个同学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信吗？换你，你信吗？你自己去查，查到了自己难受。别人告诉你，你不一定信，信了也不一定领情。”

　　“那您为什么告诉沈明珠？她也是自己去查。”

　　“她不一样。她是受害者。受害者有权利知道真相。”颜淳顿了一下，“而且她问了。她问我‘这个人是好是坏’，我说了。沈明轩没问。”

　　小猫咪想了想。“宿主，您这套逻辑还挺自洽的。”

　　“不是自洽。是经验。在上一个世界练出来的。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管了之后什么后果，不管又什么后果——都是血泪教训。”

　　“宿主，您在上一个世界有什么血泪教训？您不是天天看戏赚外快吗？”

　　颜淳没回答。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关了灯走出厨房。院子里风很大，吹得那棵大树的叶子哗哗响。秋千在月光下晃，绳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周文斌现在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明轩介绍周文斌给沈明珠的时候，沈明珠的反应刺激了他——“你是不是想把我嫁出去？”沈明轩听了这话心里想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颜淳在厨房里洗菜的时候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她是沈明轩——她不是亲生的，妹妹才是亲生的，她在沈家的身份突然变成了一个问号，然后她听到妹妹说“你是不是想把我嫁出去”。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你在赶我走。

　　颜淳没去找沈明轩说这些话。不是不想，是不能。有些话，只能等他自己想通。

　　第二天早上，颜淳起来熬粥的时候发现沈明轩的行李箱不见了。不是放在玄关的那种“我要出门几天”的行李箱，是放在门口的那种“我要走了”的行李箱。

　　颜淳没问沈明轩去哪了。她熬了粥，皮蛋瘦肉粥。米熬得浓稠，皮蛋切成丁瘦肉撕成丝，撒了一点点白胡椒粉提味。沈明珠下楼来吃早饭，沈明轩没下来。

　　“哥呢？”

　　“不知道。”

　　沈明珠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他不会走了吧？”

　　颜淳没接话。往碗里又加了一勺皮蛋、一勺瘦肉、一勺葱花、一勺香油。沈明珠喝了两口粥，放下碗。

　　“颜厨，他去哪了？”

　　“不知道。他没说。”

　　沈明珠看着碗里的粥，粥还冒着热气。她拿勺子搅了搅，没喝。“他不会是因为那个周文斌——”

　　“跟你没关系。他有自己的事。”

　　沈明珠没再问了。把粥喝完，碗收了，上楼换衣服去公司。

　　颜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围裙。想给沈明轩发条消息——“少爷，粥在锅里。”打完了没发出去，又把字删了——“少爷，您吃了吗？”觉得太像妈，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少爷，厨房冰箱里有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发了。没回复。

　　过了半天，下午两点多沈明轩回了一条：“谢谢颜厨，我到地方了。”

　　没说到哪了，就说到了。颜淳没追问——问了也不会说，说了她也管不了。

　　颜淳去超市买菜，结账的时候路过调料区，看到货架上摆着辣椒油，想起冰箱里还剩的那半瓶自己熬的辣椒油，又想起沈明轩吃她包的变态辣饺子进医院的事。又转回去买了瓶醋，不是家里没醋了，是想买。人一烦就喜欢花钱，不是买贵的东西，是买乱七八糟的东西，花完了钱舒服了。颜淳买了瓶醋、一袋面粉、两块姜、一坨五花肉。回家把东西归置好，该放冰箱的放冰箱，该放柜子的放柜子，该腌上的五花肉抹了盐挂厨房窗台外面风干，打算过几天做腊肉。

　　第三天，沈明珠也走了。

　　颜淳早上起来熬粥，看到沈明珠站在厨房门口，穿着出门的衣服，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不是那种大行李箱，是小的登机箱，粉色——跟她的睡衣一个色系。

　　“颜厨。”

　　“你这是？”

　　“出去几天。散散心。”

　　颜淳看了看她的行李箱又看了看她的脸色。脸色还行，比沈明轩走的时候好。沈明轩走的那天脸色发灰，沈明珠走的那天脸色发白——不一样。灰是累，白是怕。她怕什么，颜淳不知道。

　　“去哪？”

　　“还没想好。先出去再说。”

　　颜淳没问“你一个人吗”“跟谁去”“去几天”“什么时候回来”——问这些的不是厨子，是妈。她是厨子，不是妈。

　　“路上小心。到了发个消息。”

　　沈明珠点头，推着行李箱走出厨房。颜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粉色行李箱在走廊里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沈明珠走到门口换鞋，蹲下来系鞋带，系了很久，没起来。颜淳站在厨房门口没过去。

　　过了一会儿沈明珠站起来，拉开门走了，没回头。行李箱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颠簸，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远。走之前说了什么——“我出去几天散散心。”她没说什么时候回来，颜淳也没问。但到了晚上，沈明珠发了一条消息——一张照片，火车站候车室，电子屏上显示着发车时间和目的地，车次是去隔壁省会的，颜淳没去过那个地方。不知道那边有什么，不知道她去干什么。

　　颜淳回了一条：“到了发消息。别乱吃东西，外面饭馆不干净。”

　　沈明珠回了一个“好”和一个笑哭的表情。

　　颜淳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觉得沈明珠大概还没那么难过，至少还能发笑哭的表情。沈明轩走的那天一条消息都没发，连“到了”都没说，还是她主动问的，他才回了一句。

　　第四天，沈家安静得不像话。

　　沈老爷子在书房，沈夫人在花园，沈明珠在火车上，沈明轩在哪没人知道。餐桌上只有两个人，一顿饭吃的鸦雀无声。颜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老爷子先动手拿了公筷，挟了一块红烧肉给沈夫人，沈夫人挟了一块鱼给沈老爷子，然后两个人各自吃饭不说话。公筷还在。她还去做饭了，给沈明珠和沈明轩做。

　　她拿出手机给沈明珠发了条消息：“你到哪了？”

　　沈明珠回了一个定位。隔壁省会的一个酒店，看着还行，不是那种七天如家，是正经酒店。

　　“吃了没？”颜淳问。
　　“吃了，酒店餐厅吃的。”
　　“吃的什么？”
　　“自助餐。拿了好多，没吃完。”
　　“浪费。”
　　沈明珠发了个委屈的表情包。颜淳没再回。

　　又给沈明轩发了条消息：“沈大少爷，您在哪呢？”

　　沈明轩隔了半小时才回，发了一个定位。也在隔壁省会——跟沈明珠同一个省不同城市，高铁一个半小时。颜淳看了看两个定位，中间隔了几百公里，不是约好的，大概不是约好的，大概是兄妹俩都往那个方向跑了，一个往东跑，一个往西跑，离沈家越来越远。

　　颜淳发了一句：“那边冷，多穿点。”

　　沈明轩回了一个字：“嗯。”

　　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颜厨，冰箱里的饺子我走的时候带走了。路上吃的。谢谢。”

　　颜淳看着这条消息，想起那盒饺子——她包的，白菜猪肉馅，沈明轩一直放在冰箱冷冻室里舍不得吃。走的时候把它带走了，她不知道怎么回。把手机放回口袋去厨房准备熬汤。

　　第五天，颜淳做了个大决定。

　　她把所有的汤分成四份，一份留给沈老爷子和沈夫人晚上喝，一份打包好找了个跑腿送到沈明珠住的酒店，一份打包好寄了快递、顺丰冷链、次日达，寄到沈明轩的城市。剩下的一份她留给自己晚上喝。

　　沈明珠收到汤的时候拍了张照片发过来。外卖袋子里装着保温罐，保温罐旁边放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小花卷。
　　沈明珠：“颜厨，你是我亲姐。”
　　颜淳：“别叫姐。叫老了。叫颜厨。”

　　沈明轩收到汤的时候也发了消息过来。
　　只有三个字：“收到了。”
　　颜淳：“喝完把罐子寄回来。那罐子跟了我十年，别弄丢了。”
　　沈明轩：“嗯”。

　　然后又过了一会。
　　沈明轩：“汤很好喝，谢谢。”。
　　沈明珠：“颜厨，我超爱你。”

　　这段时间颜淳每天重复同一件事——给沈家人做饭，装盒，叫跑腿/快递。

　　沈明珠的跑腿费一次比一次贵，因为酒店换了一家又一家。今天在东边明天在西边。

　　沈明轩那边倒是一直没换地址，住在一个酒店里连着住了好几天没挪窝。颜淳每次问他在干嘛，他都说“在想事情”，至于在想什么，他没说，颜淳也没问。

　　沈明珠倒是话多，每天发消息过来——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颜淳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不回的时候基本是在忙——不是忙做饭，是忙着研究佛跳墙。

　　有一天晚上，颜淳在厨房收拾。灶台擦干净了，锅洗了，碗放进消毒柜了。她解下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晚上十点多，沈老爷子的书房灯还亮着，沈夫人的房间灯也亮着。两个人隔着走廊，各自亮各自的灯。

　　她回宿舍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小猫咪从枕头旁边探出头。

　　“宿主，您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做三份汤还是做两份。”

　　“两份吧。少爷和小姐都不在家。”

　　“也做三份。万一明天他们回来了呢？汤热一下就能喝。”

　　小猫咪沉默了片刻。

　　“宿主，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颜淳翻了个身。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不知道。”
　　反正我只是个打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