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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相亲对象? 那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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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颜淳正在厨房里炖佛跳墙。这道菜她研究了小半个月,试了四次都不太满意。第一次汤不够浓,第二次材料放早了,第三次火候过了,第四次总算像点样子了——但离“好”还差得远,大概就是“能咽下去”和“能端上桌”之间的差距。她正在把鲍鱼、海参、花胶、干贝一层一层码进坛子里,码得比叠被子还认真——毕竟这些东西加起来够她半个月工资,码歪了她心会疼。
沈明轩推门进来了。
“颜厨,晚上多备几个菜,我朋友来。”
颜淳头都没抬。“几个菜?”
“四五个吧。不用太复杂。”
她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沈明轩说“不用太复杂”的时候,表情不太自然。不是那种“我怕你累着”的不自然,是那种“我在憋什么”的不自然。沈明轩很少带朋友回家,上次带朋友回家还是去年,一个大学同学来出差,顺便吃了顿饭。那次他也没说“不用太复杂”,那次他说的是“随便做点,他什么都吃”。
颜淳多看了他一眼。没问。
去冰箱里翻了翻,准备做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红烧肉、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再配个排骨汤。五菜一汤,够体面了。她一边收拾鱼一边在心里盘算——鲈鱼要蒸八分钟,大虾要焖到壳酥,红烧肉已经炖上了,西兰花和黄瓜最后做。排骨汤早上就熬了,现在正咕嘟咕嘟冒泡,隔着锅盖都能闻到香味。她关了小火,汤不用管了。
晚上六点半,门铃响了。
沈明珠去开的门。她今天在家工作了一天,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手扎了个丸子头,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拖鞋是粉色的,上面缝着一只兔子的脸,耳朵耷拉着。颜淳把最后一道菜盛出来,解下围裙,端菜出去。
一个男人站在玄关。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浑身上下散发着“我很贵”和“我很在意自己贵”的气质。左手拎着两盒茶叶,右手拎着一瓶酒,包装精美得像专柜陈列品。不是朋友的配置,是女婿上门配置。
颜淳把菜放在桌上没急着回厨房。她假装摆盘,偷瞄了一眼。
“明珠,这是文斌。文斌,这是明珠。”沈明轩的语气热情得像婚庆司仪。
“明珠你好,常听明轩提起你。”周文斌笑着打招呼,露出八颗牙齿。不是七颗也不是九颗,是八颗,标准的、练习过的微笑。颜淳在沈家十年,见过不少人,看人还蛮准的——这个笑不假,但也真不到哪去,大概属于“初次见面先笑为敬”那种。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说了声“你好”,声音不冷不热。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家居服和脚上那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拖鞋,面无表情地去洗手间了。颜淳把菜摆好,退到厨房门口。
饭桌上,沈明轩把周文斌吹得天上有地上无。
“文斌是我们学校当年的风云人物,学生会主席,年年拿奖学金!”沈明轩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在空中挥了一下,差点把一块红烧肉甩出去。
颜淳端汤出来。
“他家公司在省城很出名!建材行业,提到他的姓——无人不知!”沈明轩的音量又高了一个调。
颜淳把排骨汤放在桌上,沈明轩没喝,继续说。“去年他拿了马拉松的半马奖牌,明年还打算去跑全马!”沈明珠低头吃饭,挟了一筷子鱼,没抬头。鱼是清蒸的,鱼肉白嫩,她嚼得很慢,像是在数这一筷子里面有几根刺。
颜淳端果盘出来的时候,沈明轩还没停下来。“文斌还特别会照顾人。上次我们出去旅游,所有人的行程都是他安排的,吃住行一条龙,大家什么都不用操心!”
沈明珠终于抬起头了。没看周文斌,看着沈明轩。“哥。”
“嗯?”
“你今天话好多。”
沈明轩的笑容僵了一下。“有吗?”
“有。你平时在家一天说的话加起来没有这顿饭多。”沈明珠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你平时在餐桌上,除了‘盐多了’‘汤咸了’‘饭硬了’之外,基本不说话。今天你说了快一百句了,全是夸这位周先生的。”
沈明轩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颜淳在厨房门口端着果盘——盘里的西瓜切成了小花形状,她花了十分钟切的,本来想显摆一下手艺。想了想,还是别出去了,现在出去时机不对。她把果盘放在灶台上,拿了块抹布假装在擦灶台。灶台很干净,她擦了三遍。
餐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沈老爷子看看沈明轩又看看沈明珠,沈夫人默默挟菜没参与讨论。
周文斌大概感受到了气氛微妙,开始主动找话题。“明珠,听明轩说你也在公司上班?哪个部门?”
“行政部。”
“行政部工作挺辛苦的吧?琐事多。”
“还行。”沈明珠吃了一颗虾仁。
“我表妹也在行政部,天天加班,周末都没时间休息。”周文斌的语气带着共情的温度,像是在说“我懂你”。沈明珠没接话,又吃了一颗虾仁。
颜淳在厨房里想:这虾仁是油焖大虾里剥出来的。油焖大虾是她做的,虾壳炸得酥脆,虾肉鲜嫩多汁。沈明珠剥虾的动作很熟练,先把虾头拧下来,再从虾腹揭开壳,一拉——整条虾肉就出来了。她吃了好几只,虾壳在碟子里堆成一座小山。虾壳山旁边是几根鱼刺,鱼刺旁边是半碗米饭。沈明珠吃饭吃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太想在餐桌上聊天。
周文斌换了个话题。“听明轩说你喜欢看电影?最近有部新上映的——”
“我不喜欢看电影。”沈明珠平静地打断了他。“我哥记错了。我上次看电影是两年前。”
沈明轩在旁边赶紧打圆场:“那可能是我记混了。明珠喜欢看纪录片,尤其是自然类的。”
“我记录片也不怎么看。”沈明珠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购物清单。“我平时在家就是看手机,刷短视频。偶尔看看剧,倍速看,一集二十分钟看完。”
沈明轩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没说话。
周文斌还挺镇定,笑着说:“倍速看剧我也是,现在节奏都快。”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终于正眼看了他。“你平时看什么剧?”
“最近在看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古装剧,讲宫廷的,名字我忘了。”
沈明珠点了点头。“那你看完倍速版还看原速版吗?”
“啊?不看。倍速看完就看完了。”
“那你不知道原速版里有些细节倍速版会剪掉。”
周文斌愣了一下。“是吗?我没注意过。”
沈明珠又吃了一颗虾仁,没再说话了。沈明轩在旁边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一会端起汤碗喝汤,一会儿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反反复复。沈老爷子吃得很少,全程没说什么。沈夫人偶尔给沈明珠挟菜,沈明珠吃了,不说多的话。
吃完饭,周文斌坐了一会儿就提出告辞了。沈明轩送他到门口。
“今天不好意思,改天再请你吃饭。”沈明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颜淳在厨房里还是听到了——厨房离玄关不远,而且晚上安静,隔音不太好。
“没事没事,明珠挺有个性的。”周文斌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不尴尬”的尴尬。“改天,改天再约。”
门关了。沈明轩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回客厅。沈明珠已经不在客厅了,回了自己房间。沈老爷子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沈夫人拿着遥控器——家里遥控器归沈夫人,她喜欢看什么台,别人跟着看。沈明轩坐下来,看了几分钟电视,上了楼。
从那天起,沈明轩带朋友回家吃饭的事成了餐桌上的话题。不是沈明珠提的,是沈老爷子提的。
“明轩,你那个朋友,姓周的那个,谈对象了没有?”沈老爷子吃饭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沈明轩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他单身。”
“条件不错,怎么还没对象?”
“工作忙,一直没遇到合适的。”
沈老爷子点了点头,没再问了。颜淳端菜出来放在桌上,心想:这对话听起来像是沈老爷子在替沈明珠把关。说了一句又觉得不对——沈明珠又没说要跟那个人处,把关什么?沈明轩自己倒是有点坐立不安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沈明珠放下筷子。“爸,我不相亲。不管谁介绍的。您别操这个心了。”
站起来,端起碗筷去厨房了。沈老爷子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沈明轩,也放下了筷子,没说什么,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颜淳在厨房收拾。沈明珠帮她把碗放进洗碗机。这几天她吃完晚饭都会顺手帮忙,不是颜淳要求的,是她自己来的——大概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客厅,大概是不想跟沈明轩面面相觑,大概是觉得洗碗比聊天有意思。
“颜厨。”
“嗯。”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沈明珠把盘子一个个插进洗碗机的架子上,咔嗒咔嗒。“带个人回来,也不提前跟我说。我穿成那样,头发也没洗,拖鞋上的兔子耳朵都耷拉了——”
“我注意到了。粉色那只。”
“对,那只。耷拉了一个星期了,我没空缝。”沈明珠顿了顿,“而且那个人——西装革履,头发跟抹了猪油似的,一见面就叫我‘明珠’。我跟他很熟吗?我哥跟他很熟,我跟他不熟。”她把最后一个盘子插好,按下启动键,洗碗机轰隆隆地转起来。“他一直在笑,八颗牙齿。吃鱼的时候也笑,咽下去也笑。他就不怕被鱼刺卡住吗?卡住了还笑得出来吗?”
颜淳没忍住,笑了一下。
“而且他看纪录片吗?不看。他倍速看剧吗?看。看完倍速版就不看原速版了,那他能知道原速版有多好看吗?”沈明珠越说越快,“我哥要给我介绍对象,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吗?我不是说不可以介绍,你提前说一声,我换件衣服,洗个头,把拖鞋上兔子耳朵缝好。你突然带个人回来,一开门,我穿着家居服,头发乱得像鸡窝,拖鞋上还有一只死兔子。你让人家怎么看沈家?怎么看沈家的大小姐?沈家的大小姐就这形象?”
“您在乎沈家的形象?”
“我在乎我的形象。”沈明珠抓起一块抹布开始擦灶台。颜淳想说灶台已经擦过了,没开口。某些心情上的事,借着做点什么才能发泄出来。
“那您喜欢什么类型?”颜淳问。
沈明珠想了想。“不会带朋友回家吃饭的类型。不对——”她停了抹布,“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什么类型都不行。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哪有空谈恋爱?”
颜淳没接话。沈明珠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洗碗机里的水花。水花在玻璃门后面翻滚,白茫茫的。
“颜厨,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离开沈家?”
“去哪?”
“不知道。出去租个房子,找份工作,自己过。”
“您会做饭吗?”
“不会。”
“会洗衣服吗?”
“洗衣机放进去倒洗衣液按开关——难吗?”沈明珠看着颜淳,声音越来越小。“……大概会吧。”
“水电费知道哪里交吗?”
“……不知道。”
“马桶堵了知道找谁吗?”
“……物业?”
“物业电话知道吗?”
沈明珠沉默了。颜淳点了点头。“那你去吧。找不到地方住了记得回来。厨房后门不锁。”
沈明珠没走。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抹布。
“颜厨,你就不能留我一下吗?你说一句‘你别走了’,我就不走了。”
颜淳看了她一眼,把抹布从她手里扯过来叠好放在水池边。“那你别走了。你走了谁帮我洗碗?我一个人洗一大桌子碗,手都秃噜皮了。”
沈明珠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我今晚还住你这。客房太大了,冷。”
“床小,挤。”
“又不是没挤过。”沈明珠走了。
颜淳继续收拾。红烧肉的碗底全是油,得用热水泡;鱼盘子上有腥味,得用洗洁精多擦几遍;佛跳墙的坛子还在灶台上——她看了一眼,明天再洗,太沉了,今晚不想搬。她关了厨房的灯走出去。
走廊里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沈明珠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还没睡。沈明轩的房间门也关着,门缝底下也透出一线光——也没睡。兄妹俩的房门挨着,中间只隔了一面墙,一个在这头亮灯,一个在那头亮灯,谁也不出来,谁也不说话。
颜淳推开自己的房间门走进去。碎花被套还铺在床上——沈明珠从医院回来后专门找人订做了一套一模一样的,说是睡习惯了。她躺在左边沈明珠睡右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不挤谁。
“宿主,您觉得沈明珠会走吗?”小猫咪从枕头旁边探出脑袋。
“不会。她连物业电话都不知道,娇养大小姐离家出走会被社会毒打的。”
“那您怎么还说‘厨房后门不锁’?”
颜淳翻了个身。“万一呢?万一她真想走,总得有个地方回来。门锁了,她就真的不回来了。”
沈明珠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背对着颜淳。“颜厨,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你说我走了活不过三天。”
“我那是夸大的。”
沈明珠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均匀了。大概是睡着了。颜淳也闭上眼睛。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