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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委屈 现在最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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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如轩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有点褪色的胡萝卜形状抱枕,下巴搁在胡萝卜的绿叶上,眼睛盯着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一眨不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光线将他缩成一团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争执过后的滞涩感,虽然并没有真正的大吵大闹。
几个小时前,商硕怒气冲冲地离开时甩上门的那声闷响,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其实也不算吵架,至少对季如轩来说不是。他不太会吵架,也不知道该怎么吵。
当商硕因为他又一次在朋友聚会时安静地坐在角落、没有主动融入他的圈子而抱怨,因为他记错了某场重要比赛的时间而不满,因为他总是反应慢半拍、不会说漂亮话而觉得“带出去没面子”时,季如轩只是愣愣地听着。
那些话语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过来,不很疼,但密密麻麻,让人透不过气。
他看着商硕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嘴巴张了张,想解释“我不是不在乎你的比赛,我只是那天画稿子太入神忘了看日期”,想说“你的朋友聊的那些游戏和球队我真的不太懂”,想说“对不起,我可能……就是这样的”。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涩涩的。
他只是睁着那双清澈却有些迷茫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商硕,看着对方从不满到烦躁,再到最后的失望和怒气。
“季如轩,你到底有没有心?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喜欢过我?只是因为我追你,你就答应了?”商硕最后丢下这句话,抓起外套,转身就走。
门关上了。
季如轩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小腿有点发麻,才慢慢挪到沙发边,把自己蜷缩进去。
喜欢吗?
他慢慢回想和商硕在一起的这一个月。
商硕是学长,是篮球队的主力,阳光、开朗、受欢迎。
他追自己的时候,攻势猛烈,鲜花、礼物、公开的表白,在室友和朋友的起哄声中,季如轩晕乎乎地就点了头。
他觉得商硕对他很好,会等他下课,会给他带吃的,会在冷天把外套给他。别人都说,商硕学长对你真好,你真幸运。
季如轩也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他的吧?不然为什么会答应呢?
可是,喜欢应该是这样的吗?心里这种闷闷的、堵堵的,像压了块湿棉花的感觉,是喜欢吗?
他搞不明白。
他只是觉得很难受。
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的、绵密的钝痛,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提不起力气,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路灯的光透过玻璃,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季如轩被惊得一颤,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伸手,从沙发缝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陆学长”三个字。
他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
“喂?轩轩?”陆江熠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温和,背景很安静,“吃饭了吗?”
“……还没。”季如轩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它听起来正常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怎么了?”陆江熠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声音不对。不舒服?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季如轩没想到对方这么敏锐,鼻子忽然一酸。他赶紧咬住下唇,把那股莫名的委屈压回去,小声说:“没……没事。就是有点累。”
“季如轩。”陆江熠连名带姓叫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严肃,“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那语气不像质问,更像是一种带着力量的关切,轻易就戳破了季如轩努力维持的平静。他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抖,喉咙里那股堵塞感更重了。
“……没什么,”他还是重复着,声音却更低了,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和脆弱,“就是……和我男朋友,吵了几句。”
“商硕?”陆江熠的声音瞬间冷了几度,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他骂你了?还是对你动手了?”
“没有没有!”季如轩连忙否认,“就是……就是争论了几句。他说我……不太在乎他,说我呆,带出去……没面子。”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把这些话从心里挖出来,带着细微的疼。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晰的、像是牙齿摩擦的轻响。
然后是陆江熠极力压抑着什么的声音:“你现在在哪儿?家里?”
“嗯。”
“等着,我马上到。”
“陆学长,不用……”季如轩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已经被挂断了。他听着忙音,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有些茫然。
但心底某个角落,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湿棉花,似乎因为这一个电话,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微弱的光和空气。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没动,只是把怀里的胡萝卜抱枕抱得更紧了些。
陆江熠来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快。
不到二十分钟,院门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然后是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门没有锁,直接被推开,带进一股夜晚的凉气。
陆江熠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来得匆忙,身上只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一眼就看到了蜷在沙发阴影里、小小一团的季如轩。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那一角。
季如轩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柔软的头发和发红的耳尖。
那样子,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独自在巢里发抖的雏鸟。
陆江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疼,还烧起一股燎原的怒火——对那个姓商的。
但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怒气和急切都压了下去,轻轻关上门,放轻脚步走过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贸然靠近,只是将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季如轩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保持着一段不至于让他感到压迫的距离。
“我来了。”他开口,声音是刻意放柔的平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可靠。
季如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从臂弯里露出一双眼睛。
眼眶有点红,但没有眼泪,只是蒙着一层茫然的水汽,看着陆江熠,眼神空荡荡的,没有什么焦点。
陆江熠的心又揪了一下。他宁愿季如轩大哭大闹,也好过现在这样,安静地消化着委屈,连情绪都慢半拍。
“他没对你怎么样吧?”陆江熠仔细打量他,确认他衣物整齐,脸上手上没有伤痕,才稍微松了半口气。
季如轩摇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他就是……生气了,走了。”
“为什么生气?”陆江熠问,语气平静,引导他说出来。
季如轩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语序有些凌乱地把晚上发生的事情说了。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添油加醋,甚至还在下意识地为商硕解释:“他可能……只是太在意朋友的想法了……我确实不太会说话……他的比赛,我也忘了……”
陆江熠听着,下颌线越来越紧。他简直想立刻把那个姓商的揪过来,问问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珍惜!
季如轩这样干净剔透的人,在他眼里竟然成了“呆”、“没面子”?
但他忍住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
“所以,你觉得是你的错?”陆江熠等他说完,轻声问。
季如轩怔了怔,浓密的长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我不知道。”
他诚实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的布料,“我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他说我没喜欢过他……可是,我答应他了呀。答应在一起,不就是喜欢吗?”
他的困惑如此真实,如此……让人心疼。
陆江熠几乎要控制不住想去摸摸他的头,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喜欢不是将就,不是别人对你好你就该接受,更不是让自己受委屈。
但他知道,季如轩需要自己慢慢想明白。
“轩轩,”陆江熠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和,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感情的事,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点,两个人在一起,应该是彼此都觉得舒服、开心,是互相照亮,而不是一方觉得另一方是负担,或者需要另一方改变自己去迎合什么。”
季如轩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着他,像是在努力理解他的话。
“他追你的时候,对你很好。你因为这份好,还有周围人的话,觉得应该接受,这很正常。”
陆江熠继续缓缓说道,目光沉静地落在季如轩脸上,“但接受之后,相处下来,你是什么感觉?是每次见到他都开心期待,还是有时候会觉得累,会不知所措?是能安心地做你自己,还是总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一连串的问题,像小锤子,轻轻敲在季如轩混沌的心上。
他认真地回想。
和商硕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开心的时候也有,比如他给自己带热奶茶的时候,比如他打球进球后朝自己挥手的时候。
但也有很多时候,是像今晚这样的茫然和疲惫,是努力想听懂他和朋友的话题却失败的窘迫,是看着他因为自己“不够活跃”而微微蹙眉时的小心翼翼。
他好像……从来没有在商硕面前,完全放松地、只是做季如轩自己。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总结这种感觉。
“不着急。”陆江熠看出他的挣扎,温声道,“感情需要时间体会,也需要诚实面对自己的感受。你觉得心里堵,不舒服,这就是你的感受,它没有错。不要因为他人的话,就怀疑自己。”
这番话,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注入季如轩冰凉发堵的心口。那团湿棉花,似乎被这暖流烘得松动了一些。
他望着陆江熠。落地灯的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平日里过于冷峻的轮廓显得格外温柔可靠。
这个人,是他的偶像,是高高在上的陆先生,可现在,他坐在这昏暗的老房子里,用这样耐心平和的语气,和他谈论着让他不知所措的感情问题。
一种奇异的依赖感和安全感,悄然滋生。
“陆学长,”季如轩小声问,带着点不自觉的鼻音,“你……谈过恋爱吗?”
陆江熠顿了顿,随即坦然摇头:“没有。忙事业,没顾上。”
确切说,是没遇到能让他“顾上”的人,直到眼前这个。
“哦……”季如轩似乎有些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陆学长这么厉害,肯定很忙。“那你……怎么懂这些?”
“看得多,想得多。”陆江熠淡淡一笑,目光深邃地看着他,“而且,有些道理是相通的,不管是做生意,还是对人。真心和合适,比什么都重要。”
真心和合适……
季如轩在心里默默重复这两个词。他和商硕,有真心吗?商硕的真心,是不是更像一种对“拥有”的执着?而合适……他们好像,从头到尾都不太在一个频道上。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又沉了沉,但奇异的是,那种堵塞感反而减轻了些。好像一直混沌模糊的视野,被擦亮了一角。
“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他低声说,把下巴重新搁回抱枕上,但眼神不再那么空茫,“谢谢您,陆学长。这么晚还过来听我说这些……耽误您时间了。”
“不耽误。”陆江熠立刻说,语气斩钉截铁。他看着季如轩虽然依旧蔫蔫的,但总算有了点活气的样子,一直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回实处。“饿不饿?晚上没吃吧?”
季如轩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胃里空空,他老实点头。
“等着。”陆江熠起身,熟门熟路地朝小厨房走去。这房子他太熟悉了,小时候的灶台还在老位置,虽然翻新过。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食材不多,但够用。
十几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点缀着葱花和香油的白菜鸡蛋面被端到了季如轩面前的茶几上。清汤挂面,最简单,也最抚慰人心。
“趁热吃。”陆江熠把筷子递给他,自己坐回原位。
季如轩看着那碗面,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实实在在的暖意,仿佛连心底的凉,也被驱散了一些。
他吃得很慢,陆江熠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陪着,偶尔看看手机,回复两条不紧急的工作消息,大部分时间,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一碗面见底,季如轩放下筷子,感觉身上有了点力气,心里也平静了许多。
“陆学长,”他忽然想起什么,迟疑着问,“您和您喜欢的人……也会吵架吗?”
陆江熠正在回消息的手指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季如轩。少年吃过热食,脸颊恢复了点血色,眼睛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正认真而好奇地看着他,等待一个答案。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柔软,毫无防备。
陆江熠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关掉手机屏幕,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季如轩清澈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回答:
“如果是我喜欢的人,”
“我舍不得跟他吵架。”
“更舍不得,让他受一点委屈。”
“尤其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像大提琴的尾音,在寂静的夜里共振,“因为别人给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