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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拥抱 这个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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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只剩下碗筷被轻轻放下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之间近乎凝固的寂静。
陆江熠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季如轩迟钝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他尚不能完全理解的涟漪。
“舍不得跟他吵架……舍不得让他受一点委屈……”
尤其是,因为别人给的委屈。
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季如轩懵懂的心上。他抬起眼,撞进陆江熠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了平日商场上的锐利,也没有了刚才安慰他时的温和,而是一种更复杂、更专注的东西,像暗夜里静燃的炭火,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能灼伤人的温度。
季如轩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不太明白那眼神具体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一丝慌乱,还有一点点……被珍视的暖意。
这种暖意和商硕曾经给过他的、那种浮于表面的“好”不一样,它更沉,更稳,像是能直接熨帖到他心底那块依旧发堵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避开那过于专注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触到微凉的瓷碗边缘。
“哦……”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还在消化陆江熠的话,也还在消化今晚和商硕之间发生的一切。
两种情绪,前者的酸涩茫然后者的沉静温暖,交织在一起,让他本就转得慢的思维更加滞涩。
陆江熠看着他躲闪的目光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那簇火苗悄悄窜高了一寸。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越界了,至少对于现在和季如轩的关系来说。但他不后悔。
那个姓商的混账让季如轩受的委屈,他每想一次,心口的火就旺一分。他就是要让季如轩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那样对他,至少他陆江熠不会。
但他也懂得见好就收,步步为营的道理。逼得太紧,吓跑了这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就得不偿失了。
他收敛了眼底过于外露的情绪,重新靠回沙发背,姿态放松了一些,目光也转向茶几上那盏温暖的落地灯,仿佛刚才那句带着明显指向性的话,只是随口一提的寻常道理。
“面合胃口吗?”他换了个安全的话题,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
“嗯,很好吃。谢谢陆学长。”季如轩松了口气,连忙回答。
热汤面下肚,身体暖和了,心似乎也安定了一些,虽然那种闷闷的感觉还在,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沉得透不过气。
“那就好。”陆江熠点点头,目光扫过季如轩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青影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时间不早了,你……”
他本想说“你早点休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放心。季如轩现在的状态,看似平静,但那份安静底下,是还未完全消化排解掉的难过和迷茫。
他一个人待着,难免又钻进牛角尖。
更重要的是……他私心里,不想就这么离开。
他想多陪他一会儿。哪怕只是这样安静地坐着。
季如轩也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他这才惊觉,陆江熠竟然在这里陪了他这么久。
“啊,这么晚了!”他有些歉疚,挣扎着要从沙发上站起来,“陆学长,您明天还要工作吧?我没事了,您快回去休息吧。今天真的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陆江熠伸手,虚虚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阻止他起身,“我明天没什么要紧事。”
天大的事,也没眼前这人要紧。
“倒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心里还堵得慌吗?”
季如轩被他按着肩膀,又重新坐了回去。隔着薄薄的卫衣布料,能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不容置疑的温热和力量。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
“好一点了。”他诚实地回答,手指抠着抱枕的边角,“就是……还是有点闷闷的,空落落的。”
他形容不出那种感觉,像心口被掏走了一块,又不完全是疼,只是很不舒服,无处着落。
陆江熠看着他又开始无意识虐待那个可怜的胡萝卜抱枕,目光沉了沉。
他知道,有些情绪,不是说道理、吃碗面就能立刻消散的。季如轩需要时间,也需要一点……实际的慰藉。
一个念头,几乎是瞬间从他心底冒了出来,带着不容抗拒的诱惑力。
他微微侧过身,正对着季如轩,目光落在他低垂的、显得有些脆弱的脖颈线条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陆江熠的视线,从季如轩的脖颈,缓缓上移,掠过他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唇,挺翘的鼻尖,最后定格在他那双依旧蒙着层淡淡水汽、却努力睁大看着自己的眼睛上。
那眼睛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琉璃,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动物般的依赖。
陆江熠的心,软得一塌糊涂。那些在商场上练就的算计、权衡、步步为营,在这一刻,都被这双眼睛看得无所遁形,只剩下最原始、最直白的冲动——
想抱抱他。
想把他搂进怀里,挡住所有外界的风雨和委屈,告诉他不用怕,不用难过,以后有他在。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诱哄的语调:
“季如轩。”
“嗯?”季如轩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陆学长为什么突然这么正式地叫他的名字。
陆江熠看着他懵懂的样子,心里的那点罪恶感和冲动激烈交战。
最终,冲动以微弱的优势胜出。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昏黄的灯光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投在季如轩身上,像一个无声的、温暖的笼罩。
然后,他用一种听起来似乎很“勉强”、很“纡尊降贵”,但实际上每个字都绷紧了神经的、故作轻松的语气,慢悠悠地说:
“看在你这么难过的份上……”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季如轩骤然睁大的眼睛,清晰地看到那里面自己的倒影在微微晃动。
“陆学长我,就……勉强给你一个拥抱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等季如轩有任何反应——事实上,季如轩的大脑在听到“拥抱”两个字时,就已经彻底宕机,一片空白——陆江熠已经伸出手臂,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膀。
然后,将那个僵硬又单薄的身体,带向自己怀里。
季如轩完全僵住了。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避或者回应的动作,就跌入了一个宽阔、坚实、带着清冽须后水味道和成熟男性体温的怀抱。
鼻尖猝不及防地撞上对方高领毛衣柔软的布料,温热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陆江熠的手臂很稳,环在他肩背的位置,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没有轻得让他觉得敷衍,也没有重得让他感到窒息,只是稳稳地、实在地圈着他。
季如轩的耳朵,正好贴在陆江熠的胸口。
“咚、咚、咚——”
沉稳、有力、节奏分明的心跳声,隔着毛衣和胸膛,清晰地传进他的耳膜。
那声音一声接一声,敲打在他的耳廓上,震得他耳根发麻,连带着自己的心跳,也仿佛被这强势的节奏带乱,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鼓噪。
“怦!怦!怦!”
两股心跳声,一沉稳一慌乱,在静谧的空气中,在他紧贴的耳侧,交织、共鸣。
季如轩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瞪大了眼睛,视线里只剩下眼前一片烟灰色的羊绒织物纹理。身体僵直得像块木头,手指还保持着抠抱枕的姿势悬在半空,大脑里仿佛有无数烟花炸开,又瞬间归于一片炫目的空白。
拥、拥抱?
陆学长……抱他?
为什么?
因为……他难过?
可是……可是……
他从未和任何人有过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即使是和商硕在一起,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是牵手,偶尔在人群中,商硕会揽一下他的肩膀,但从未像这样……整个人被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太突然,太越界,太……让人不知所措。
然而,奇异的是,预想中的排斥和挣扎并没有立刻出现。
相反,在那最初的僵硬和震惊过后,从紧贴的胸膛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热,和那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心跳,像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一点点渗透他冰凉紧绷的身体。
心里那块堵了整晚的、湿漉漉的棉花,仿佛被这温暖缓缓烘烤着,蒸腾出酸涩的水汽,然后……一点点变得蓬松、柔软。
那股空落落、无处着落的感觉,似乎在这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安心的支点。
他僵在半空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陆江熠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下巴几乎要触到季如轩柔软的发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身体的僵硬,也能感觉到那细微的、从僵硬到一点点放松的转变。
季如轩身上有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混着一点颜料的松节油味道,还有年轻人特有的、温暖的气息。这气息充盈在他的鼻尖,让他几乎要满足地喟叹出声。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没有收紧手臂,将这个让他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人,更用力地揉进自己怀里,嵌进自己的骨血。
他只是维持着这个“礼貌性安慰”的力度,手掌甚至只是虚虚地搭在季如轩的肩胛骨上,不敢有更多逾越的动作。
但胸腔里那颗心脏,却早已背叛了他的表面镇定,在季如轩的耳朵贴上来那一刻,就疯狂地擂起了鼓,咚咚咚,一声响过一声,快得他怀疑对方都能听到。
他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怀里的人,也生怕泄露了自己同样剧烈的心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昏黄的灯光静静流淌,笼罩着沙发上相拥的两个人影。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束扫过,又迅速远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有一分钟。
季如轩终于从那种大脑空白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神智。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正被陆学长抱着。而陆学长的心跳,快得惊人。
这个认知让他本就慌乱的心跳更加失序,脸上后知后觉地腾起一片滚烫的热度,一直烧到耳根、脖颈。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身体轻轻一颤,手下意识地抵住了陆江熠的胸膛,想要推开。
“陆、陆学长……” 他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不知所措和羞赧。
陆江熠在他抵住自己胸膛的瞬间,手臂就顺从地松开了力道,仿佛刚才那个拥抱真的只是一个纯粹的、短暂的安慰。
他顺势坐直身体,拉开了些许距离,但目光依旧落在季如轩涨得通红的脸上,没有移开。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脸上却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好像刚才那个“勉强”给人拥抱的人不是他。
季如轩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退开,坐回原来的位置,低着头,手指紧紧揪着衣摆,脸红得像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不敢看陆江熠,心脏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沉稳又急促的心跳声。
“谢、谢谢……”他声如蚊蚋,几乎听不清。除了谢谢,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里一团乱麻,刚才的委屈难过,似乎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冲击得七零八落,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乱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陌生的悸动。
“不客气。”陆江熠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只是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力压抑的紧绷。
他看着季如轩红透的耳尖和几乎要埋到胸口的脸,眼底掠过一丝得逞般的、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温柔覆盖。
他站起身,动作自然地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毛衣下摆。
“很晚了,你该休息了。”他低头看着依旧不敢抬头的季如轩,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别多想,好好睡一觉。明天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季如轩这才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嗯……陆学长,您路上小心。”
“好。”陆江熠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之前,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坐在灯光下、身影有些孤单的少年。
“季如轩,”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记住我说的话。”
“你很好。不需要为任何人改变,也不需要觉得自己哪里不够好。”
“晚安。”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也隔绝了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季如轩独自坐在沙发上,听着汽车引擎发动、远去的声音,许久没有动。
怀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拥抱的温度和力道。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两声交错的心跳。
脸颊依旧滚烫。
心里……好像不堵了。
但另一种更陌生、更慌乱的情绪,却悄无声息地,破土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