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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仇家踪迹 脏水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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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水桶的桶沿硌得掌心生疼,沈清辞的脚步却在巷口拐角处猛地顿住,连呼吸都在一瞬间屏住了。
虚掩的管事房后窗里,传出来两个压低了的说话声,其中一个尖利又阴狠,正是和张嬷嬷斗得最凶的李嬷嬷。而另一个声音,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心腹王嬷嬷。
“沈家”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沈清辞的耳朵里。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悄无声息地躲进了拐角处的假山石洞里。这里是掖庭最偏僻的荒院角落,平日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她每天打扫脏水会路过,谁也想不到,会有人躲在这里听墙根。
石洞阴冷,寒风顺着石缝钻进来,可沈清辞却半点寒意都感觉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窗内的对话上。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不仅是记文字,记声音更是精准,哪怕只是听过一次的声音,她都能牢牢记住,更何况是在掖庭里斗了三年的管事嬷嬷。
只听王嬷嬷的声音带着几分谄媚,小心翼翼地问:“嬷嬷,刚才相府来的人,又催您了?这大冷天的,一趟趟往宫里跑,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难为?他们有什么难为的!”李嬷嬷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不耐和忌惮,“催命一样!还不是为了三年前沈家那个案子!那个漏网的余孽,不还在咱们掖庭里吗?”
沈清辞的指尖猛地攥紧,脏水桶的铁沿被她捏得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她赶紧用胳膊抵住桶身,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沈家。余孽。
说的是她。
王嬷嬷哦了一声,语气瞬间轻了下来:“您说的是那个沈清辞啊?嗨,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不就是个十六岁的丫头片子,无依无靠的,在咱们掖庭里跟只蝼蚁一样,捏死她还不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相府至于这么三番五次地催吗?”
“你懂个屁!”李嬷嬷厉声骂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以为这是普通的丫头片子?她是前镇国大将军沈毅的嫡长女!当年沈家满门抄斩,就跑了她这么一个活口,相爷当初就说了,斩草要除根,留着她,始终是个祸害!”
“可这都三年了啊,”王嬷嬷不解,“她在咱们掖庭里待了三年,连宫门都出不去,手无寸铁的,还能翻了天不成?相爷把持着朝政,连太子殿下都唯他马首是瞻,还怕一个罪奴丫头?”
“你知道什么!”李嬷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阴狠,“沈毅当年在军中经营了十几年,旧部遍布北境,朝堂上也有不少他的门生故吏。这丫头活着,就是那些人的念想!万一哪天她拿着什么证据跑出去,联合那些人翻案,别说相爷,就连贵妃娘娘和太子殿下,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沈清辞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了。
三年了。
她在这掖庭的泥沼里熬了三年,一直以为,沈家满门抄斩之后,她这个不起眼的孤女,早就被人忘了。她缩在柴房的角落里,忍气吞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想着活着,活着就有机会出去,活着就能为沈家翻案。
她一直以为,这三年里遇到的那些九死一生的“意外”,都只是她运气不好。
是冬天洗恭桶时,脚下突然打滑,一头摔进结了薄冰的粪坑里,差点被冻死淹死;是夜里睡得正沉,柴房的屋顶突然漏了雨,冰冷的雪水浇了她一身,高烧三天三夜,差点没熬过来;是领回来的饭菜里,时不时会出现发霉的粮粒、碎石子,甚至是不知名的脏东西,吃了上吐下泻,好几次差点脱水而死;就连她高烧濒死的那几天,柴房的门都被人从外面死死堵上,若不是她命硬熬了过来,早就成了柴房里的一具枯骨。
原来都不是意外。
原来从始至终,林嵩就没打算放过她。
原来这三年,她每一次在鬼门关前徘徊,都是拜这个奸相所赐,都是这些嬷嬷一手安排的。
窗内的对话还在继续,一字一句,都像刀子一样,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说起来,这丫头的命也是真硬。”王嬷嬷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前几年咱们安排了那么多事,都没弄死她。冬天掀了她柴房的瓦,没冻死她;粪坑里动了手脚,没淹死她;饭菜里下了点东西,也没吃死她。就连上次她高烧快死了,堵了她三天门,她都能熬过来,简直是个打不死的蟑螂。”
李嬷嬷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狠戾:“命硬又怎么样?在这掖庭里,她就是砧板上的肉,咱们想怎么切,就怎么切!之前是怕做得太明显,被皇后那边抓住把柄,毕竟当年沈家的案子,皇后一直觉得有蹊跷,盯着呢。现在不一样了,贵妃娘娘刚给皇后递了话,皇后闭了眼不管掖庭的事了,咱们有的是办法弄死她!”
“那相府这次来,是怎么个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李嬷嬷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几分杀气,“相府的人说了,最多一个月,必须让沈清辞‘意外身亡’!做得干净点,最好是病死,或者失足摔死,别留下任何把柄!要是这次再办不成,别说我这个管事嬷嬷当不成,就连你,还有咱们俩脑袋,都得搬家!贵妃娘娘和相爷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
王嬷嬷的声音瞬间慌了:“嬷嬷放心!奴婢这次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绝对不会出任何岔子!要不……咱们这次就在她的药里动手脚?她前几天受了寒,不是一直在找管事房要治风寒的药吗?咱们就在药里加点东西,让她吃了慢慢病死,神不知鬼不觉的,谁也查不出来!”
“这个主意不错。”李嬷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满意,“就这么办。你去安排,记住了,做得干净点,别留下任何痕迹。还有,盯紧她,别让她跟不该接触的人接触,尤其是冷宫那边,最近不太平,别让她撞破了什么不该撞的事。”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安排!”
里面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吹灭蜡烛的动静。
沈清辞躲在石洞里,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可她却半点痛感都没有,只有彻骨的寒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天灵盖,眼底却燃起了滔天的恨意。
直到两个嬷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整个荒院重新恢复了死寂,她才缓缓从石洞里走了出来。
手里的脏水桶被她攥得变了形,桶里的脏水晃出来,溅了她一身,她却浑然不觉。
她终于明白了。
她之前悟出来的掖庭规则,还是太浅了。
她以为亮出锋芒,就能让人忌惮,就能安稳活下去;她以为只要她不惹事,就能在这掖庭里苟住,等到出去的机会。可她错了,错得离谱。
林嵩根本就没想给她活下去的机会。
从沈家满门抄斩的那一天起,她的命,就是林嵩必取的东西。斩草要除根,这个道理,那个奸相比谁都懂。
她之前的隐忍,在她自己看来是卧薪尝胆,在林嵩眼里,不过是临死前的苟延残喘。她之前的反击,收拾了刘春燕,拿捏了刘嬷嬷,在林嵩眼里,不过是蝼蚁掀了掀爪子,根本不值一提。
一个月。
对方只给她留了一个月的时间。
要么,她死在这掖庭里,悄无声息地变成一具乱葬岗的枯骨,沈家的冤屈,永远石沉大海。
要么,她就必须主动出手,在这一个月里,找到活下去的路,让那些想让她死的人,先一步付出代价。
沈清辞缓缓抬起头,看向皇宫深处的方向,那里是林相府的方向,是她的血海深仇所在的地方。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她的脸上,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眼底的慌乱和茫然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和燃到极致的恨意。
她抬手,摸了摸贴身藏着的半块玉佩,指尖摩挲着父亲刻下的那八个字:玉在人在,珠还合浦。
父亲,母亲,沈家满门的冤魂。
女儿不会再忍了。
欠了沈家血债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
林嵩想让她死,那她就偏要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亲手掀了这黑暗的天,让所有构陷沈家的人,都血债血偿。
她提着脏水桶,转身往回走。脚步依旧平稳,脊背却挺得笔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瑟缩和隐忍。
只是没人知道,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罪奴少女,在这一刻,彻底褪去了所有的侥幸和退让,握紧了手里的刀,准备迎接这场不死不休的杀局。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场针对她的杀局背后,还藏着一场更大的宫廷风暴,而她,即将在这场风暴里,遇到那个和她纠缠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