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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掖庭规则 柴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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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的破门被摔得哐当乱响,张翠和李花儿的脚步声慌慌张张地消失在掖庭的窄巷里,不用想也知道,她们是奔着刘嬷嬷的住处去的。
沈清辞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指尖还残留着母亲那本医书封皮粗糙的纹路,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冷。
她没追出去,也没急着辩解什么。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还是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罪臣孤女,是掖庭里最底层的存在,谁都能上来踩一脚,吐口唾沫。可就凭三言两语,她让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刘春燕挨了二十板子,被发落到最苦的浣衣局,让刻薄成性的刘嬷嬷对她客客气气,更让同屋的这两个人,连抬头看她的胆子都没了。
三年了,她在这掖庭的泥沼里熬了三年,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地方的生存逻辑。
以前她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父亲教过她,小不忍则乱大谋;母亲也说过,女子立世,当以柔克刚。她守着半块玉佩,藏着一本医书,缩在柴房的角落里,挨了打不吭声,被抢了窝头不争执,被泼了冷水也只是默默换身干衣服,只想着活着,活着就有机会出去,活着就能为沈家翻案。
可三年的隐忍,换来的是什么?
是变本加厉的欺辱,是次次往死里的刁难,是高烧濒死时,一群人围在门口,等着她死了好瓜分她仅有的东西,甚至连她的尸体,都要被随意扔去乱葬岗。
就在刚才,她彻底想明白了。
这掖庭,从来就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地方,它就是一座吃人的牢笼,欺软怕硬是刻在这里每个人骨子里的天性。你退一步,别人就敢往前踏十步,把你推下万丈悬崖;你越是缩着脖子装鹌鹑,越是有人敢骑在你头上拉屎撒尿。
这是她悟出来的第一条规则:在底层泥沼里,锋芒是活下去的第一道铠甲。一味的隐忍换不来安稳,只会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把你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她慢慢蹲下身,重新撬开墙角那块松动的砖头,把医书放了进去,又在外面垫上了一层干草和碎土,藏得比之前更隐蔽。
刚才刘春燕歇斯底里喊出的那句“私藏禁书”,像一根针,扎醒了她。掖庭里最忌讳的,就是罪臣之后私藏前朝物件、医书典籍,真要是被搜出来,别说翻案了,她当场就得被乱棍打死。
她能赢下刚才那场对峙,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是她提前算准了,卯时到戌时她一直在冷宫打扫,有十几个人能作证,根本没机会接触刘春燕的洗脸水,拿不出下毒的时间和机会;是她精准抓住了刘春燕偷刘嬷嬷胭脂的把柄,一句话就把脏水泼了回去,让刘嬷嬷瞬间站在了她这边;更是她算准了,刘嬷嬷最怕的,就是掖庭里闹出下毒的人命案子,被上面的林贵妃追责,丢了这来之不易的管事差事。
这是她悟出来的第二条规则:掖庭里最不值钱的是人命,最管用的是把柄,最核心的是利弊权衡。这里没有是非对错,只有值不值得。管事嬷嬷要的是安稳不出事,底层罪奴要的是一口饱饭活下去,谁能捏住对方的七寸,谁就能说了算。
刘嬷嬷为什么罚刘春燕?不是因为她信了自己的话,而是因为刘春燕偷了她的东西,犯了她的忌讳,更是因为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这件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会闹到上面去,不会影响她的差事。
张翠和李花儿为什么怕了?不是因为她们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她们看到了刘春燕的下场,知道了自己再也不能随意欺负她,再惹事,下一个被收拾的就是自己。
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拿起墙角的扫帚,推开柴房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去刘嬷嬷那里堵张翠和李花儿,而是借着打扫冷宫附近院落的由头,沿着掖庭的宫巷慢慢走。
以前她走路,总是低着头,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尘埃里,生怕惹上半点是非。可今天,她抬着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掖庭的每一处角落,把看到的一切,都精准地记在了脑子里——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是父亲当年教她读兵法时,就发现了的天赋。
她看清了,掖庭的管事分为三派。
为首的是张嬷嬷,是掖庭的总管事,背后靠着皇后娘娘,深居简出,不怎么管底下的闲事,却牢牢握着掖庭的人事权和财权;然后是刘嬷嬷,管着掖庭的杂役安排,是林贵妃宫里出来的人,贪婪刻薄,手伸得最长,也是最能捞油水的;还有一个李嬷嬷,管着冷宫和罪奴的名册,和刘嬷嬷斗得最凶,两个人恨不得把对方踩下去,自己坐上总管事的位置。
她看清了,哪些管事贪财,只要给银子就能通融;哪些管事好面子,几句好话就能让她网开一面;哪些管事心狠手辣,手里沾过罪奴的人命,背后都有宫里的主子撑腰;哪些管事看似严厉,实则心软,不会随意苛待下人。
她甚至摸清了,掖庭里的罪奴也分三六九等。
最上等的,是宫里失势的娘娘、贵人,哪怕被打入冷宫,也还有旧人照拂,没人敢随意欺辱;中等的,是获罪官员的家眷,手里多少还有点银钱,能打点一二,换个轻松点的活计;最下等的,就是她这样的,谋逆重罪的家眷,无依无靠,无钱无势,是个人都能上来踩一脚,死了也没人问一句。
而她,就站在这最底层的泥沼里。
走到巷口拐角时,她脚步一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墙后。
前面就是刘嬷嬷的管事房,张翠和李花儿正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地告状,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沈清辞私藏禁书”“她肯定是给刘姐姐下了毒”“嬷嬷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沈清辞靠在墙上,听着里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下一秒,就传来了刘嬷嬷尖利的骂声,紧接着是两个清脆的巴掌响。
“两个不长眼的贱蹄子!也敢在这里挑拨离间!”刘嬷嬷的声音里满是怒火,“私藏禁书?你们亲眼看见了?还是搜出来了?没有证据就敢血口喷人,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刘春燕那个贼,偷我的东西,烂了脸也是活该!你们两个跟她蛇鼠一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人再领十个嘴巴子,滚去浣衣局洗恭桶!三个月内,别想回正殿干活!”
张翠和李花儿的哭喊声瞬间拔高,却不敢有半句反驳,只能连连磕头求饶。
沈清辞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一点都不意外这个结果。
刘嬷嬷刚被她捏住了克扣罪奴月钱、倒卖掖庭物资的把柄,怎么可能再因为这两个无凭无据的贱婢,来找她的麻烦?更何况,刘嬷嬷心里清楚,刘春燕的脸到底是怎么回事,真要闹大了,私藏禁书的事没查出来,反倒把她自己贪赃枉法的事抖了出去,得不偿失。
这就是掖庭的规则。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你能给对方带来利益,或者能给对方带来麻烦,你就有话语权。反之,你就只能是被随意拿捏的蝼蚁。
沈清辞握着扫帚,走到了冷宫附近的荒院。这里是掖庭最偏僻的地方,荒草丛生,没人愿意来,也是她平日里打扫的地方。
她放下扫帚,坐在冰冷的石阶上,从怀里掏出了那半块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还有父亲刻下的那八个字:玉在人在,珠还合浦。
以前她只想着,活着出去,为沈家翻案。
可现在她明白了,光活着不够。
她要在这吃人的掖庭里站稳脚跟,要摸清这里的每一条规则,利用这里的每一个矛盾,搭建属于自己的退路和依仗。她要找到沈家旧部留下的线索,要查清当年父亲被构陷的真相,要让所有欠了沈家血债的人,都付出代价。
日头渐渐偏西,她把玉佩重新贴身藏好,拿起扫帚,准备去倒今天打扫出来的脏水。
路过管事房后窗的时候,窗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两个压低了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相府那边又派人来了,催得紧。”一个声音压得极低,是和刘嬷嬷斗得最凶的李嬷嬷。
另一个声音跟着响起,带着几分谄媚:“还能是为了什么?就是三年前沈家那个案子,那个漏网的余孽,不还在咱们掖庭里吗?”
沈清辞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
沈家。
余孽。
说的是她。
只听李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阴狠:“相爷说了,留着她始终是个祸害,必须在一个月内,让她‘意外身亡’。做得干净点,别留下任何把柄,不然咱们俩,谁都担待不起。”
“放心吧嬷嬷,我都安排好了……”
后面的话,沈清辞已经听不清了。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攥得发白,浑身发冷,却不是因为这寒冬的风。
三年了。
她一直以为,沈家满门抄斩之后,她这个不起眼的孤女,早就被人忘了。她一直以为,这三年里她遇到的那些“意外”——洗恭桶时脚下打滑摔进粪坑,夜里睡觉柴房突然漏雨,吃的饭菜里时不时有不干净的东西,都只是她运气不好。
原来不是。
原来从始至终,林嵩就没打算放过她。
原来这三年,她一直活在别人的屠刀之下,只是对方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而已。
沈清辞缓缓抬起头,看向皇宫深处的方向,眼底的沉静被彻骨的寒意取代,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她不会坐以待毙。
既然对方已经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那她就只能先一步出手,把这把刀,狠狠捅进对方的心脏里。
掖庭的规则她已经摸清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她,用这些规则,好好跟这些仇人,算一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