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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妙手回春 暗格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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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格里的死寂被萧玦粗重又微弱的呼吸声打破,男人滚烫的身体重重靠在沈清辞身上,彻底失去了意识,连指尖都因毒力蔓延泛起了青黑。
沈清辞定了定神,先侧耳贴在墙壁上,听着外面刺客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连冷宫深处的犬吠都消失了,才小心翼翼地扶着萧玦的肩,一点点从逼仄的暗格里挪了出来。
废殿的破窗灌进腊月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沈清辞先把人平放在铺着干草的床板上,又捡了几块破木板和发霉的棉絮,死死堵住了漏风的窗洞,这才蹲下身,解开了萧玦沾血的锦袍。
入目的景象让她瞳孔微微一缩。
胸口一道三寸长的刀伤深可见骨,刃口斜斜划开了皮肉,边缘已经因为拖延太久发炎溃烂,黑红色的脓血浸透了里衣,连带着周围的肌肤都烫得惊人。更棘手的是入了血脉的牵机毒,刀上淬的毒顺着伤口蔓延全身,此刻已经侵入了肺腑,他腕间的脉象散乱微弱,稍不注意就会彻底断了生机。
换做掖庭里任何一个罪奴,面对这样的重伤奇毒,都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人断气。
可沈清辞不会。
三年前沈家倒台,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唯一带出来的,就是母亲留下的那本《百草毒经》。三年掖庭生涯,她把这本医书翻得卷了边,每一味药材、每一个方子、每一种毒的解法,都刻进了骨子里。她能靠着这本医书,在刘春燕的刁难里自保,能识破赵三下在饭菜里的腐骨散,自然也能从阎王爷手里,把这条命抢回来。
她闭了闭眼,医书里的内容在脑海里飞速流转。牵机毒以马钱子为君,入体后先破气血,再蚀脏腑,发作时全身抽搐、筋骨拘挛,最终呼吸衰竭而死;而刀伤溃烂引发的高热,又会加速毒力的蔓延,二者叠加,便是九死一生的死局。
母亲的医书里,恰好记着牵机毒的解法——以金银花、防风、黄连为君,先清血里的毒火,再以麝香、冰片开窍醒神,辅以生草乌解马钱子之毒,最后用当归、黄芪固本培元,方能先保住心脉,再徐徐拔除余毒。
沈清辞迅速摸向自己腰间的粗布荷包。
这荷包她贴身带了三年,里面永远装着几味常用的草药,有止血的金疮药,有解常见毒素的甘草、绿豆,更有她在冷宫荒地里采来、晒干了的金银花、防风,甚至还有她攒了半年、从张嬷嬷库房里偷摸拿出来的一小片麝香。
主药几乎都齐了。
她又提着裙摆,快步跑到废殿的后院。冷宫荒废多年,后院的荒地里长着不少野生的草药,她平日里打扫时早就认了个遍,此刻借着残月的光,飞快地拔了几株黄连、几株野黄芪,又在墙角的阴湿处找到了几株当归,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辅药也凑齐了。
回到殿内,她先捡了几块干燥的木头,用火折子点燃了,又找了个殿里破了口的陶罐,洗干净了倒上雪水,架在火上烧。趁着烧水的功夫,她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帕子,倒上了从废殿角落翻出来的半坛残酒,一点点擦干净了萧玦胸口的伤口。
酒精碰到溃烂的皮肉,昏迷中的男人猛地绷紧了身体,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依旧没睁开眼。
沈清辞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见过太多生死,也处理过太多伤口。三年掖庭,她见过罪奴被打烂了后背扔在柴房,见过宫女被灌了毒药死在冷宫里,这点血腥场面,早已惊不动她的心。她用消过毒的银簪,一点点剔除了伤口里的腐肉,再把磨碎的止血生肌药膏均匀地敷在伤口上,最后用干净的麻布,仔仔细细地包扎好了伤口。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连包扎的力度都刚刚好,既不会勒得太紧阻碍气血,也不会松得掉下来。
这时陶罐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她把配好的药材按顺序倒进去,先用武火煮沸,再用文火慢慢熬着。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是十六岁的年纪,眼神里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笃定。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混着殿里的血腥味,在寒风里散出去。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甲胄碰撞的脆响,伴随着侍卫的低喝:“都仔细搜!刺客肯定还在冷宫里!挨间殿查,一根草都别放过!”
沈清辞瞬间起身,一把吹灭了火堆里的明火,只留下一点暗火星子,又拽过床上的破棉絮,连人带陶罐一起挡住,自己则贴紧了门后的墙壁,手已经摸向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透过破窗照进殿里,扫过了前殿的神龛,扫过了翻倒的柜子,最终在床榻的方向停了停。
沈清辞的呼吸压到了最浅,指尖扣紧了匕首。她很清楚,若是被侍卫发现萧玦在这里,不仅他活不成,自己也会被扣上勾结刺客的罪名,当场杖毙。
万幸的是,侍卫只在外围扫了一眼,就有人低骂道:“这破殿都塌成这样了,连个鬼影都没有,走!去下一间!”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沈清辞才松了口气,重新点燃了火堆,继续熬着罐子里的汤药。
又熬了小半个时辰,一碗浓黑的汤药终于熬好了。她先倒出一点放凉了,自己先尝了尝,确认药量没有分毫差错,才端着剩下的汤药,走到了床榻边。
萧玦依旧昏迷着,牙关咬得死死的,根本喂不进药。沈清辞试了两次,汤药都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打湿了麻布。她皱了皱眉,最终只能放下碗,用银簪的尾端,一点点撬开了他的牙关,再拿过小铜勺,一勺一勺,顺着撬开的缝隙,把汤药慢慢喂进他的喉咙里。
大半碗汤药,她足足喂了快半个时辰,喂完之后,又拿出那根磨得光滑的银簪,精准地扎进了他人中、合谷、内关三处穴位,助他醒神,也帮着药效更快地散入血脉。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残月落了下去,晨光从破窗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萧玦的脸上。他原本惨白泛青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血色,滚烫的身体渐渐凉了下来,高热退了,原本散乱微弱的脉象,也变得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是随时会断的样子。
牵机毒被暂时压制住了,这条命,终究是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沈清辞终于松了口气,靠在床沿上,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指尖传来一阵阵的酸软。她一夜未眠,又在生死边缘走了好几遭,此刻只觉得浑身疲惫。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起身准备收拾地上的陶罐和药渣,转身时,衣袖却无意间勾到了萧玦腰间的配饰。只听“当啷”一声,一块玄铁令牌从他的腰带上掉了下来,滚到了她的脚边。
沈清辞弯腰捡了起来。
令牌入手冰凉,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螭龙纹,是皇家独有的制式,正面只刻了一个苍劲有力的字——
玦。
七皇子,萧玦。
她心里早已有的猜测,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实。
就在这时,她手里的令牌突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住了。沈清辞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萧玦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沉沉地看着她,眼底还带着刚醒的迷茫,却依旧藏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属于天家皇子的锋芒与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