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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确认眼线   清晨的 ...

  •   清晨的掖庭伙房烟气缭绕,混着糙米的米香与咸菜的咸涩,呛得人鼻腔发紧。

      沈清辞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所有的寒意,像往常一样,规规矩矩地站在分饭窗口前,等着赵三给她装膳食。

      赵三依旧是那副木讷寡言的样子,粗布衣裳洗得发白,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拿起勺子,给她盛了满满一碗小米粥,又夹了一碟咸萝卜,放进食盒里,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异样,仿佛昨天那碗下了腐骨散的粥,根本不是出自他的手。

      “沈姑娘,你的饭。”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递过食盒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可沈清辞看见了。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怯生生的笑意,像所有在掖庭里谨小慎微的罪奴一样,双手接过食盒,微微躬身道了句谢:“有劳赵大哥了。”

      指尖相触的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赵三的手猛地往回缩了一下,像是怕沾到什么东西,又像是怕被她看出什么。

      就是这一下下意识的躲闪,让沈清辞心里的判断,又笃定了三分。

      她没再多说什么,抱着食盒,转身就往伙房外走。脚步不快,甚至还有些微微的踉跄,像是没睡好,脚下虚浮得很。

      走到伙房门口的门槛处,她像是没看清脚下,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怀里的食盒“哐当”一声摔在了青石板上。

      盒盖弹开,温热的小米粥泼了一地,混着咸菜和糙米饭,在地上淌开一大片狼藉。

      “哎呀!”

      沈清辞低呼一声,慌忙蹲下身去捡食盒,脸上满是慌乱和愧疚,眼眶都微微红了,像是吓坏了。

      她的余光,却死死锁在了窗口后的赵三身上。

      就在食盒摔在地上的那一刻,赵三的身体猛地站直了,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撞在了锅沿上。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是精心布下的局被意外打乱的气急,是下好的毒没能送进猎物嘴里的焦躁。

      这情绪只持续了不到一瞬。

      下一秒,他就恢复了那副木讷的样子,放下勺子快步走了出来,蹲下身帮她捡食盒的碎片,嘴里还假惺惺地问:“沈姑娘,你没事吧?没烫到手吧?”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泼洒的粥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越发愧疚,低着头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把早饭都洒了……给赵大哥添麻烦了。”

      “没事,不碍事。”赵三摆了摆手,站起身,“我再去给你打一份就是了,你在这等着。”

      他嘴上说得爽快,转身往伙房里走的时候,脚步却明显顿了一下,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沈清辞看得清清楚楚。

      伙房里人多眼杂,各个管事、嬷嬷的眼睛都盯着,他要重新给她的粥里下毒,风险比昨天大了不止一倍。可他又不能不下——上面的人交代了,要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掖庭里,断了沈家这最后一点根,他完不成任务,死的就是他自己。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赵三就重新装了一份膳食递了过来,依旧是满满一碗粥,一碟咸菜。

      他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把食盒递给她:“沈姑娘,拿好了,这次小心点,别再摔了。”

      “谢谢赵大哥,真是太麻烦你了。”沈清辞接过食盒,再次躬身道谢,抱着食盒,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小偏院。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怯懦和慌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飞速地过着刚才赵三的每一个反应。

      打翻粥水的试探,已经让他露了马脚。但这还不够。

      她要的,是让他自己把狐狸尾巴彻底露出来,是坐实他背后的主使,是摸清楚,这盘要她命的局,到底布得有多大。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辞像是完全变了个样子。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深居简出,偶尔会去掖庭的院子里晒晒太阳,只是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走路的时候脚步虚浮,时不时会捂着嘴低声咳嗽,咳得肩膀都微微发抖,整个人看着虚弱得像是风一吹就倒。

      每次赵三给她送饭的时候,她都会故意咳上几声,然后用手帕捂着嘴,眉头紧紧皱着,一副病得很重的样子。

      “赵大哥,你说真是奇了怪了,”这天接过食盒的时候,沈清辞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地跟他说,“我这咳嗽都快半个月了,怎么总也不好?夜里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连端碗的劲都快没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紧紧盯着赵三的脸。

      果然,赵三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藏不住的、猎手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里的兴奋,是任务即将完成的得意。那光芒太刺眼,哪怕他立刻低下头,用“风寒没好透”的话来掩饰,也已经被沈清辞看得一清二楚。

      “这阵子掖庭里风寒是重,好多人都病了,姑娘别太担心。”赵三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关心,眼睛却不停地往她脸上瞟,追问着,“除了咳嗽、没力气,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紧?”

      “就是总觉得冷,心口也发闷,有时候头还晕得厉害。”沈清辞故意说得和腐骨散的初期症状分毫不差,甚至还添了一句,“前阵子听张嬷嬷说,景仁宫的贵妃娘娘也是这样的症状,风寒总也不好,你说这宫里的病,怎么都这么难缠?”

      赵三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只是低着头,没让她看见。

      他赶紧附和着:“可不是嘛,宫里的风寒就是邪性。姑娘要是实在难受,我这里有之前攒的治风寒的药,是太医院出来的,效果好得很,我给你拿来?”

      来了。

      沈清辞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了惊喜又感激的神色,连忙拉住他的袖子,连声问道:“真的吗?那真是太谢谢赵大哥了!我这病总也不好,都快愁死了,要是有药能好,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没事没事,都是一个掖庭当差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赵三被她拉住袖子,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拍着胸脯应了下来,“我下午就给你送过来,姑娘放心,这药肯定管用。”

      说完,他就匆匆转身走了,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像是生怕沈清辞反悔一样。

      看着他的背影,沈清辞脸上的感激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寒。

      他急了。

      看着她已经出现了中毒的初期症状,他急着要下猛药,加速她的死亡,好回去给主子交差。

      下午的时候,赵三果然准时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了沈清辞。

      “姑娘,就是这个药,你每天晚上用温水服下,连吃三天,保管你的风寒就好了。”他把纸包塞到她手里,眼神里带着期待,死死盯着她的手,像是恨不得看着她当场就把药吃下去。

      “真是太谢谢你了赵大哥!”沈清辞接过纸包,紧紧攥在手里,感激得眼眶都红了,“等我病好了,一定好好谢谢你!”

      “不用不用,姑娘快收好了,记得按时吃。”赵三又叮嘱了好几遍,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关上门,沈清辞走到桌边,缓缓打开了那个纸包。

      里面是细细的褐色药粉,闻起来有淡淡的甘草味,盖着底下一丝极淡的、和腐骨散同源的苦杏仁气。

      她拔下发髻上的银簪,缓缓沉进了药粉里。

      不过一瞬,银簪接触到药粉的部分,就泛起了一层比上次更深、更黑的乌色。

      不是什么治风寒的药。

      是能和腐骨散相辅相成的猛药,一旦服下,体内的毒素会在短短几天内彻底爆发,蚀穿五脏六腑,死状和风寒重症不治而亡,没有任何区别。

      到时候,就算是仵作来验,也查不出半分下毒的痕迹。

      好手段。

      沈清辞缓缓放下银簪,将药粉重新包好,收进了暗格里。

      她走到窗边,看着赵三远去的背影,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赵三,林相府安插在掖庭里的眼线,确认无疑。

      而能拿出太医院配的毒药,能让赵三在掖庭里潜伏三年,只为了悄无声息地杀了她,背后的主使,除了林嵩和林贵妃,再无旁人。

      只是她没想到,林氏兄妹的手,竟然已经伸到了太医院里。

      从林贵妃身上的牵机引,到她碗里的腐骨散,再到赵三手里这包催命的猛药,全都出自太医院。

      这深宫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她必须尽快找到魏姑姑,拿到出宫的线索,离开这吃人的掖庭。

      否则,下一个死无全尸的,就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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