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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饭菜有毒 烛火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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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被穿窗而入的秋风卷得猛地一晃,银簪上那片乌沉沉的黑色,在跳动的光线下,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死死缠在了沈清辞的眼底。
她握着银簪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甚至连呼吸都没乱半分,只有指尖传来的、银簪沁骨的凉意,顺着血脉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最终凝成了心底一片寒彻骨髓的冰。
三年了。
从沈家满门被抄,她从尸山血海里被拖出来,扔进这不见天日的掖庭的那天起,就有人想要她的命。
她早该想到的。
林嵩和林贵妃,构陷了沈家满门七十三口,怎么可能留下她这个唯一的活口,任由她在这掖庭里活着?斩草要除根,这个道理,那些踩着人骨往上爬的人,比谁都懂。
沈清辞缓缓放下银簪,指尖捻起一点粥水,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那点极淡的苦杏仁味,被小米粥的米香和暖意盖得严严实实,若非她抱着《百草毒经》翻了整整三年,对天下奇毒的气息敏感到了骨子里,就算是太医院的药童来,也未必能闻出这一丝异样。
《百草毒经》里写得明明白白:腐骨散,慢性剧毒,无色无味,微量入体无任何异状,银针难验,唯有混在热食之中,才会散出极淡的苦杏仁气。入体三月,毒入骨髓,蚀损五脏六腑,最终油尽灯枯而亡,死状与虚劳久病毫无差别,仵作验尸也难寻半分痕迹。
和她刚刚识破的、林贵妃身上的牵机引,是一模一样的路数——杀人于无形,索命于无声。
深宫的刀,从来都不是明晃晃架在脖子上的。是藏在一碗热粥里,一口饭菜里,一点点渗进你的骨头里,熬干你的命,最后连你的死,都成了旁人眼里顺理成章的“意外”。
她突然想起了这三年里,无数次的“意外”。
冬天在雪地里洗恭桶,明明绑得牢牢的木盆,突然断了绳子,她整个人摔进冰水里,差点冻毙在雪夜里;走在掖庭的台阶上,脚下突然一滑,从数级高的台阶上滚下去,额头磕出个血窟窿,昏迷了整整两天;就连前阵子高烧不退,现在想来,也未必只是受了风寒那么简单。
以前她总以为,是自己命大,一次次从鬼门关爬了回来。现在才明白,不是她命大,是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死得痛快。他们要的,是她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掖庭的角落里,连一点水花都激不起来,免得落个“追杀罪臣遗孤”的话柄。
而这次,他们终于等不及了。
前阵子刘春燕三人死在她的柴房里,她不仅没被牵连,反而借着这事站稳了脚跟,甚至搭上了张嬷嬷这条线,在掖庭里有了一席之地。他们怕了,怕她活着走出这掖庭,怕她翻出当年沈家的旧案,所以急着要她的命了。
沈清辞缓缓合上书,目光落在了桌角的食盒上。
这食盒,一直是杂役赵三负责送的。
掖庭里的罪奴膳食,都是统一在伙房做好,再由杂役分送到各个住处。她因为得了张嬷嬷的青眼,单独住了一个小偏院,膳食都是单独送过来的,每天早晚两顿,经手的人,只有赵三一个。
她想起了赵三。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杂役,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的,话少得可怜,在掖庭里像个透明人,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每次给她送饭,都是放下食盒就走,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一眼。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每次她接过食盒的时候,总能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等她抬眼去看的时候,又只剩下他低头转身的背影。
以前她只当是自己多心,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多心,那是猎手盯着猎物的目光。
沈清辞端起那碗小米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掖庭的夜,永远都是静悄悄的,静得能听到远处巡夜守卫的脚步声,也静得能藏下无数的阴私和杀招。
她现在不能声张。
一来,她没有实证。赵三做事太干净了,食盒上没有他的指纹,粥里的毒微量到银针都未必次次能验出来,就算她闹上去,赵三只要一口咬定是伙房出了问题,她根本拿他没办法,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背后的人换更阴狠的手段。
二来,她摸不清张嬷嬷的底。张嬷嬷是林贵妃宫里出来的人,是林贵妃在掖庭的眼睛和手。这件事,张嬷嬷到底知不知情?是赵三私下受了林相府的指使,还是张嬷嬷从头到尾都参与其中,之前对她的好,全都是装出来的?
她不知道。
在摸清楚所有底牌之前,任何一点轻举妄动,都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沈清辞端着粥,走到后院的茅房边,将整碗粥,连同那碟咸萝卜、糙米饭,全都倒进了茅坑的最深处,又舀了水,冲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她又把食盒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擦得和往常一样,没有半点异样,才放回了院门口的老地方,就像她已经吃完了这顿饭一样。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屋里,吹灭了烛火,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林嵩,林贵妃,你们想让我死,没那么容易。
三年前我能从沈家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三年后,我也能从这掖庭的无间地狱里走出去。你们欠沈家的血债,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清辞就像往常一样,拿着空食盒,去了掖庭的伙房打早饭。
伙房里烟气缭绕,几个厨子正忙着熬粥蒸饼,赵三就站在分饭的窗口后,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看到她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拿起勺子,给她盛了满满一碗小米粥,又夹了咸菜,放进了她的食盒里。
只是在她低头接食盒的瞬间,赵三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
就像猎手,看着自己的猎物,一步步走进了布好的陷阱里。
沈清辞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所有的寒意,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一样,接过食盒,低声道了句谢,转身就走。
走出伙房,清晨的冷风迎面吹来,她握着食盒提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游戏,才刚刚开始。
你想慢慢毒死我,那我就先看看,你这颗棋子的背后,到底藏着多大的一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