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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医理识破 掖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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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的秋风卷着枯叶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响。
张嬷嬷早已经走了,临走前还塞给她一小包桂花糕,是御膳房赏下来的,嘴里还在絮絮叨叨抱怨着景仁宫的糟心事,可那些话里的关键信息,已经被沈清辞拆解得明明白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
她坐在桌边,指尖捻着一块干透的艾草,那是她平日里晒来防身用的,草梗的棱角硌着指腹,却让她的脑子越发清醒。
刚才张嬷嬷是怎么说的?
“也真是撞了邪了,贵妃娘娘这风寒,都快两个月了,愣是不好。太医院的院正李大人,天天天不亮就往景仁宫跑,方子开了能堆成山,什么百年人参、天山雪莲,跟不要钱似的往娘娘嘴里灌,一点用没有。”
“还是天天咳,尤其是夜里,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浑身软得跟没骨头似的,连路都走不稳了。陛下都急了,放了话,要是再治不好,就把太医院那群庸医全发配宁古塔去。”
“你说奇不奇?一个风寒而已,怎么就难住了整个太医院?”
是啊,太奇怪了。
沈清辞放下手里的艾草,起身走到床前,弯腰撬开床板下的暗格,拿出了那本被她翻得纸页发毛的医书——母亲留给她的《百草毒经》。
三年前沈家满门倾覆,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唯一带出来的,除了父亲的半块玉佩,就是这本医书。这三年在掖庭,她靠着这本书活了下来,书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张方子,她都能闭着眼睛背出来。
她的手指飞快地翻过纸页,停在了《慢毒篇》的卷首。
开篇第一句,就写着:深宫之毒,莫过于慢。杀人于无形,索命于无声,庸医难辨,鬼神难查。
下面列的第一味毒,名唤“牵机引”。
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此毒无色无味,可溶于水、酒、汤羹、补品之中,单次微量入体,毫无异状,连银针都难验出。入体三月方显初症,咳逆不止,神疲体乏,脉象浮虚,与风寒外感一般无二。入体半年,毒入骨髓,蚀损五脏,最终油尽灯枯而亡,死状与久病不治毫无差别,就算是仵作验尸,也难查出半分端倪。
沈清辞的指尖,一点点攥紧了书页,指节泛白。
症状,全对上了。
两个月,刚好是牵机引初显症状的时间。太医院的人不是庸医,李院正更是国手级的人物,一个风寒不可能治两个月都治不好。他们不是查不出来,是根本不敢往“下毒”这两个字上想。
景仁宫是什么地方?是当朝宠妃林贵妃的寝宫,是太子的外家大本营。谁敢说贵妃娘娘不是生病,是被人下了毒?这话一旦说出口,查不出来是死,查出来了,更是要卷进后宫的滔天巨浪里,死无全尸。
更何况,下毒的人太懂行了。
每次下的剂量微乎其微,混在大补的汤药里,补品的药性盖过了毒素的痕迹,太医院的人只会觉得是贵妃体虚,风寒难愈,只会一味地加补药,却不知道,那些补药,只会让毒素在体内渗得更快,更深。
这是阳谋,是算准了人心,算准了规矩,算准了所有人的退路,布下的死局。
沈清辞合上书,靠在床沿上,闭了闭眼。
她以前总觉得,这皇宫里,她最大的仇人就是林嵩和林贵妃,是他们构陷沈家,害她满门抄斩,让她沦为阶下囚。可现在她才明白,这红墙之内,到处都是吃人的鬼,不止林氏兄妹要杀人,还有人在暗地里,把刀架在了林贵妃的脖子上。
后宫的棋局,比她想象的,要乱得多,也险得多。
而乱局,才是她的机会。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以前她总觉得,母亲留下的这本医书,只是她在掖庭里自保的工具,是她挨过寒冬、躲过暗算的护身符。可现在她才明白,这不止是护身符。
这是她能撬动这深宫棋局,唯一的底牌。
林贵妃是林嵩的亲妹妹,是太子的生母,是林氏一族在后宫最大的靠山。要是她能解了林贵妃身上的毒,那她能拿到的,就不止是活下去的机会,甚至是摆脱罪奴身份,走出这掖庭的机会,甚至是……接近仇人,拿到沈家冤案线索的机会。
一念至此,她的心跳快了几分,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现在只是个掖庭里的罪奴,连景仁宫的大门都挨不到,更别说给贵妃诊病。更何况,给贵妃下毒的人藏在暗处,她要是贸然跳出来,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先成了那暗箭的靶子,死得不明不白。
她能做的,只有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把这张底牌,打出最狠的效果。
沈清辞把医书重新藏好,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刚坐回桌边,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了杂役的脚步声,伴随着食盒碰撞的轻响。
“沈姑娘,送晚饭来了。”
是掖庭里负责给各处送膳食的杂役赵三,平日里都是他负责给她送饭,话不多,手脚也算麻利,之前从来没出过什么岔子。
沈清辞应了一声,走过去打开门,接过了食盒。赵三低着头,眼神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了下去,说了句“姑娘慢用”,就转身匆匆走了。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
刚才那一眼,不对劲。
她没声张,拎着食盒回了屋,关上房门,才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是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萝卜,还有一碗熬得软烂的小米粥,是张嬷嬷特意吩咐了,给她单独加的。
在这掖庭里,这已经是顶好的膳食了。
沈清辞拿起勺子,刚要舀起那碗粥,鼻尖却突然动了动。
粥的米香里,混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苦杏仁味。
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是换了旁人,就算是天天和药材打交道的药童,也未必能闻得出来。可沈清辞抱着那本《百草毒经》翻了三年,对天下毒药的气味,敏感到了骨子里。
她的动作瞬间顿住,握着勺子的手,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百草毒经》里写得明明白白,腐骨散,慢性剧毒,入体三月脏器衰竭而亡,死状与久病不治无二,气味极淡,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气,混在食物之中,万难察觉。
和她此刻闻到的,分毫不差。
她慢慢放下勺子,从发髻上拔下了那支磨得光滑的银簪,缓缓沉进了那碗小米粥里。
不过一瞬,银簪没入粥水的部分,就泛起了一层乌沉沉的黑色。
毒。
她的饭菜里,被人下了毒。
门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猛地吹开了半扇窗,枯叶卷着寒气扑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在墙上投下一道扭曲的影子,像极了暗处伸过来的,索命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