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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投桃报李 那滩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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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滩新鲜的血迹,就凝在魏姑姑所住废殿的朱漆门缝下,暗红的血珠顺着斑驳的门板往下渗,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风卷着冷宫的落叶打在脸上,沈清辞的脚步瞬间顿住,整个人像融进了墙角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没有贸然上前。
三年的掖庭生涯早就把她的性子磨得比寒铁还冷,比狐狸还慎。这冷宫深处是皇家禁地,更是张嬷嬷的眼皮子底下,别说一滩血迹,就是掉一片叶子,都可能是引她上钩的陷阱。
她贴着墙根,借着破败的宫墙掩护,一点点挪到殿门斜对面的假山后,目光扫过周围的每一寸角落。
没有埋伏,没有暗哨,甚至连平日里守在冷宫深处的两个守卫,都不知去了哪里。
只有殿门内,断断续续传来一阵疯疯癫癫的歌声,混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是魏姑姑的声音。
人还活着。
沈清辞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又瞬间提了起来。
人活着,那这血是谁的?
她又在暗处等了近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确定周围没有任何异动,才猫着腰快步走到殿门前,指尖轻轻沾了一点地上的血迹。
还没完全干透,带着一丝余温。
血里混着极淡的草乌气息——这是宫里最常见的暗杀毒药,沾血封喉。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有人来过这里,想对魏姑姑下手,却没能得手,反而被反杀了?还是说,这是张嬷嬷设的局,故意引她现身,抓她一个私闯禁地、接触罪奴的罪名?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沈清辞瞬间转身,手里已经攥住了藏在袖口里的匕首,指尖的草药粉随时能撒出去。
可看清来人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是张嬷嬷。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深棕色宫装,头上戴着银鎏金的簪子,比起前几日焦头烂额的样子,此刻容光焕发,浑身都透着大权在握的意气风发。身后只跟着一个贴身的小丫鬟,再无旁人。
“你果然在这里。”
张嬷嬷开了口,声音里没有往日的严厉,也没有质问,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挥了挥手,让小丫鬟退到远处守着,一步步走到沈清辞面前,目光落在地上的血迹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嬷嬷倒是消息灵通。”沈清辞缓缓收回了匕首,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既不谄媚,也不畏惧,“我只是按嬷嬷的吩咐,打扫冷宫的卫生,没成想走到了这里。”
这话是给双方都留了台阶。
张嬷嬷笑了笑,也不戳破,只是叹了口气:“清辞,这次的事,嬷嬷欠你一条命。”
她这话是真心的。
若不是沈清辞临危不乱给她出的主意,现在被发卖到浣衣局、甚至已经丢了性命的,就是她自己。经此一事,她不仅保住了总管事的位置,还借着李嬷嬷的事,在林贵妃面前狠狠刷了一波存在感,以后在这掖庭,就是真正的一手遮天。
这份情,她得认。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彻底看清了,眼前这个只有十六岁的罪奴,根本不是池中之物。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拿捏人心的本事,比她在宫里熬了半辈子的人都准。这样的人,要么彻底弄死,要么就拉拢住,绝不能推到对立面去。
“嬷嬷言重了,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沈清辞淡淡道,“我只是个罪奴,在这掖庭里活着,也只求个安稳罢了。”
“你放心,以后这掖庭里,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张嬷嬷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十分恳切,“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扫冷宫了,柴房也不用住了,我给你安排了单独的住处,就在掖庭后院的小偏院,清净,没人敢去打扰。月钱按二等宫女的份例给,平日里想去哪就去哪,只要不闹出大乱子,我都给你兜着。”
这条件,在掖庭里,已经是顶了天的优待。
换做任何一个罪奴,怕是早就跪下磕头谢恩了。
可沈清辞只是微微躬身,道了声谢,既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受宠若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太清楚了,天上不会掉馅饼,张嬷嬷给的这些好处,既是谢礼,也是试探,更是拴住她的绳子。拿了这些好处,她就彻底和张嬷嬷绑在了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她没得选。
在这吃人的掖庭里,没有靠山,就只能任人宰割。张嬷嬷这棵树,现在是她唯一能借的势。
张嬷嬷见她这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心里更是又敬又怕,也彻底放下了大半的忌惮——一个只求安稳、不贪权不贪财的人,总比那些野心勃勃的好拿捏。
从那天起,沈清辞的日子彻底变了。
她搬进了张嬷嬷安排的小偏院,虽然不大,但胜在清净隐蔽,再也不用和人挤柴房,也不用再干那些又脏又累的重活。平日里除了偶尔去冷宫转转,大多时候都待在屋里翻母亲留下的医书,日子过得安稳又平静。
而张嬷嬷,也成了她在这深宫里,第一个信息渠道。
或许是为了拉拢她,或许是为了在她面前彰显自己的能耐,张嬷嬷隔三差五就会来她的小偏院坐一坐,嘴里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实则把前朝后宫的大小事,都有意无意地透露给她。
今天是哪个大臣又被林相参了一本,明天是哪个妃嫔又怀了龙种被林贵妃处理了,后天是太子又在皇帝面前挨了骂。
这些在底层罪奴眼里,想都不敢想的皇家秘辛,就这么通过张嬷嬷的嘴,一点点铺在了沈清辞面前。
她终于不用再像以前一样,只能缩在角落里,靠着偷听只言片语拼凑信息。她终于能看清,这皇宫里的权力格局,看清她的仇人林嵩和林贵妃,到底握着多大的权,布着多大的网。
掖庭这地方,从来都是井底,可她偏要在这井底,挖出一条能看到整片天的通道。
这天傍晚,张嬷嬷又来了,脸上带着几分愁容,一进门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唉声叹气的。
“嬷嬷这是怎么了?”沈清辞给她续了杯热水,随口问道。
“还能怎么着,还不是贵妃娘娘的事。”张嬷嬷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贵妃娘娘这阵子身子一直不适,咳嗽不止,浑身乏力,太医院的院正天天往景仁宫跑,开了无数的方子,都不见好。陛下都急了,天天去探望,要是贵妃娘娘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些底下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母亲留下的医书里,关于风邪咳喘的数百种症状,瞬间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不对。
能让太医院院正都束手无策的,根本不是什么风寒。
林贵妃,根本不是生病。
她是中了毒。
就在这一瞬间,沈清辞突然意识到,母亲留给她的这本医书,这一身医毒之术,从来都不只是她在掖庭里自保的工具。
这是她能撬动这深宫棋局,最值钱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