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夜谈 他关心我就 ...
-
许辞本想生气的,因为他对待钟闻野一贯以来就是这个态度。
可现在,盯着钟闻野认真的脸,他忽然无论怎样都气不起来了。
这次地膜能准时送到,说到底,还是要多谢钟闻野动用的钞能力。
许辞摘下手套,舒张了一下手指,二人并排往木屋走。
钟闻野的关心总是恰到好处,这双手套抵御了外面的风雨,许辞的手掌仅是有些发红,冻疮奇迹般地没有复发。
“我回去给你煮姜枣茶。”钟闻野将落在许辞手上的目光收回。
许辞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是给大家煮,别说的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喝。”
钟闻野复读机似的道:“给大家煮姜枣茶。”
二人嘀嗒着水进屋,秦振业正在一楼收拾雨靴。看见许辞和钟闻野进来,连一向不敏感的他都发现了问题,眼神在二人中间逡巡着。
“咳”许辞干咳一声,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我先上楼洗澡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对准备进厨房的钟闻野道:“你也先洗个澡,把衣服换了再煮。”
这句话在钟闻野耳朵里自动翻译了一遍,变成了七成的“他关心我”和剩下三分的“他关心我就是喜欢我”,顿时有些心神荡漾。
当然,这些仓皇逃走的许辞是不知道的。等他洗完澡下楼,只闻见楼下已经蔓延开红枣的甜香。
邓念成跟贺时一,一人端着一杯姜枣茶,毫无形象地放在嘴边吸溜着。
“来啊辞哥。”贺时一招呼许辞过来,“喝点驱寒,闻野哥在厨房煮了好大一锅呢。”
许辞磨磨蹭蹭地走进厨房,看着钟闻野舀起一勺,细心将里面的姜片剔出去,又放了几颗滚圆的枣。
“给。”红枣在水面浮动着,被潜藏在心底的波澜搅得有些不大安分。
许辞伸出手,忽然,外面白光猛的一闪,屋外整片田地瞬间被点亮,炸雷像劈在众人耳边似的轰隆隆炸响。
整座木屋的电器同时罢了工,陷入一片漆黑。
楼上传来杨英英的惊呼,许辞也被这突然灭掉的灯吓了一跳。手里交接的杯子还没拿稳,直线往下坠。
预想之中玻璃碎裂的声响没有发生,一双温热的手握了过来,将杯子重新塞回许辞手里。
许辞眨了眨眼,握着姜茶的手心是热的,被钟闻野摸过的手背也是热的。
钟闻野的轮廓被窗外节目组的应急大灯模模糊糊地点亮。
刚洗过澡的头发垂顺下来,终于彻底打散了他那点凛冽的气质,仅剩下眉宇间的专注与温柔。
完了,许辞感觉自己心跳加速,脸也跟着发烫。
他从未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感谢这场停电。
秦振业听见刚才的叫喊,放下雨靴摸黑从房间走了出来,“怎么了英英,是怕黑吗,你别怕。”
杨英英被秦振业这顿直男关心弄得有些无语,“怕什么黑啊。”
她拎起自己湿透的被褥,对楼下喊道:“二楼漏水啦。”
不知道节目组为了赶工用了什么垃圾材料,二楼的三个房间都在往下漏雨,眼见着是不能睡了。
不仅如此,一楼的几个房间也没能幸免,顺着窗缝往里渗水漏风。
工作人员紧急介入,帮忙抢救下了几床被子。漏雨是一时管不了了,下雨天修电也不现实。
他们这几十号工作人员已是自顾不暇,所有的电力优先供向摄像机,人只能进车里躲着,靠着微弱的顶灯照明。
大家将客厅里的暖炉烧了起来,围着被子凑成一堆,准备今晚凑合在这打地铺,中间点起了几根蜡烛,倒真是有种篝火夜话的感觉。
努努察觉到热源,也把它的小窝叼了过来,放到火炉旁边腾着,睡得极为安详。
贺时一哆哆嗦嗦地裹着被子,听着木屋吱嘎作响,谨慎地抬头望了望,“这房子,应该不会塌吧。”
杨英英吹了吹手里的姜枣茶,叹道:“好浪漫啊。”
“是啊。”秦振业也道:“点着蜡烛聊天,像回到了高中时候停电的晚自习。”
贺时一别有深意地看了这一唱一和的两人一眼,没有说话。
外面狂风呼啸,暴雨拍打着玻璃。他们躲在被子的安全区里,享受着此刻的宁静。
邓念成打了个喷嚏,往暖炉的更近处凑了凑,“说起来,我有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冰雹了,上次估计还是小学三年级。”
他心有余悸地揉揉头顶,“砸得我现在脑袋还疼。”
大家哄笑一声,话匣子彻底打开,开始分享起了小时候的趣事。
贺时一这个话唠手舞足蹈地讲,许辞就安静的听,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杨英英身上,浑然未觉侧后方的钟闻野一直盯着他看。
在这样的晚上,极容易说出一些心里话。许辞想,他是时候跟杨英英提起那件事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一个引子。
许辞深吸口气,牵过了话头:“我小时候家里就经常停电。”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等待着他的继续讲述。
“小平房,电路细得跟头发丝一样,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跳闸。还记得一天也是下雨,灯泡烧了,我那时还没有梯子高,颤颤巍巍地爬上梯子换灯泡,房顶还在漏水。”
“幸好福大命大,活到这岁数也算是老天保佑了。”
许辞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在场的众人却谁也没有笑模样,满脸的沉重。
邓念成试探着开口,“你家没有大人吗,怎么能让一个小孩子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许辞摇了摇头,“没有,我一直自己住,然后用帮人种地换饭吃。”
他用指尖轻轻掐了下掌心,将那股沿着时光爬上来的、虚幻的疼痛从脑海中驱散。
“我爸从前一直在外面,后来在我十八岁的时候他回来了,顺带着给我带来了几百万的欠债。后来有人帮我还清了债款,不久我爸也没了。”
这些话许辞从未对着镜头说过,现在猛地揭开创口,发现其实远没有想象中的痛苦。
身后,钟闻野的脸隐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许辞,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不过那些都过去了。”许辞笑着缓和了一下有些沉重的气氛,秦振业续上了话题。
他冥思苦想了一阵道:“我小时候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就听我妈说,小时候家里养过只仓鼠,活了两年也算寿终正寝,结果我不干。搂着仓鼠尸体死命的哭,拉着全家给仓鼠办葬礼。”
秦振业黝黑的脸上难得透出一点害羞,“单是办葬礼也还好,我跪在地上非要让大家排队给仓鼠磕头,最后被我妈一顿揍。”
贺时一乐得差点载倒在地上,连许辞也没忍住。平时最爱笑的杨英英却没了动静,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像是还没从许辞刚才那番话中抽离。
有效果!许辞时刻留意着杨英英那头的动向。
接下来只要把话题传给杨英英,说不定,她就会提及到自己那些一直隐瞒的事情。
见许辞一直盯着杨英英看,钟闻野终于忍不住了,递给对面的贺时一一个充满怨念的眼神,贺时一立刻心领神会地开口:
“哎,我小时候最大的阴影,估计就是每天听我妈说闻野哥怎么怎么样。”
“说闻野哥又拿奖了,说闻野哥又学会了什么乐器,这个星期又新掌握了哪门语言,又收到了哪所大学的offer。”
周围发出小小的惊叹声,许辞眼皮跳了一下。
说来惭愧,钟闻野这样的文化人,在许辞眼里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如果当初不是钟闻野帮了他,而是随便一个谁,许辞说不定就真死了算了,好过在这世上继续受苦。
贺时一顺势道:“闻野哥小时候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给我们大家分享一下,可别提你九岁在大学演讲那事啊,那个不算。”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钟闻野终于开口了。
“我小时候捡到过一只小鸟。”
许辞也转过身子,静静看着他。
跃动的火苗映得钟闻野的脸忽明忽暗,他的声音很低,许辞有预感,这个故事绝对不会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很小的小鸟,也不会走,嘴巴还是黄的,我在家里花园的树下发现了它。”
“我想把它送回树上,但那棵树实在太高,我就把小鸟捧在手心里带回了家。”
“按照书上最严格科学的配方给它喂饭,买了个一人多高的铁笼,又不愿将小鸟放进去,便揣在口袋走到哪带到哪。”
“后来呢?”贺时一忍不住追问。
“后来……”钟闻野停顿了一下,中间的蜡烛淌下一行烛泪,缓缓凝固。
“死了。”他说。
“被我揣在口袋里,捂死的。”
钟闻野说了谎。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着将那只小鸟放回树上。
那只小鸟是那么可爱,白色的羽毛,两条纤细的腿。
托在手心里,暖绒绒的一团,还会发出悦耳的鸣叫。
钟闻野不舍得把它放下,但他又不能时时刻刻将小鸟托在手心里。
那天下午,他好像是上了一节西班牙语课,又或者是去跟老师打了会高尔夫,他已经记不清了。
等他终于想起口袋里的小鸟时,它早已没了生息。
羽毛失去了光泽,眼睛空洞着,再也不会发出好听的鸣叫。
从此以后,他便懂得了,爱是远离。
杨英英抽泣了一下,许辞转过头,这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
“对不起,我去趟洗手间。”她捂着脸跑上了二楼,许辞忙快步追了上去。
“英英。”许辞在后面喊了两声,杨英英闷头往楼上走。秦振业见状也想起身,被身侧的贺时一按住,对他摇了摇头道:“辞哥去就行。”
身后的烛光经过几个转弯,终于被彻底吞没。杨英英没找到自己房间的门,在黑暗里无助地啜泣着。
许辞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定了定神,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道:“我认识孙荣奎。”
哭声戛然而止,杨英英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模糊的身影。
“什么?”
许辞缓缓道:“我爸当年的债主,也是孙荣奎。”
“英英,你可以不告诉我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如果需要,我希望你能来找我帮忙。”
有多少陷入绝境的人,就差有人拉他一把,结局就会变得不同。
杨英英平复了一下情绪,揩了揩脸上的泪道:“辞哥,我现在还没到那个程度。要是真还不上了,我一定来找你。”
“好。”许辞郑重地点了点头,沿着墙壁摸到了杨英英房间的门。
“那英英你先回屋擦擦脸,我们大家伙都在楼下等你。”
钟闻野眼睁睁看着许辞追杨英英而去,心口像被刺了一剑。
他慌乱了片刻,到底还是起身,以送蜡烛的名义上了二楼,转了一圈也没发现许辞的人。
蜡烛再次淌下一滴泪,烫在钟闻野的指节,在上面凝固成一个猩红的血点。
“找谁呢?”许辞奇怪地盯着钟闻野的背影。
钟闻野转身,不着痕迹地将手上的烛泪拭去,只见许辞拎着药箱,从里面取出了碘伏和棉球。
许辞轻叹口气。
他刚安抚完一个,现在还有另一个,真是天生的劳碌命。连努努都不至于像钟闻野一样,一会见不着人就要找。
“过来。”许辞像一个冷酷的大夫。
“你手被划伤了,自己没发现吗?”
“我帮你处理一下。”许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