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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演讲 那 ...

  •   那一句无心之言,像一道透明的墙,悄无声息地隔在了两人之间。
      走廊上迎面相遇时,目光会默契地错开半拍;课间何骁从前排回头,想说什么,看见秦嘉泽低垂的眼睫,又把话咽回去。他们之间流动着一种刻意的平静——何骁不敢轻易靠近,秦嘉泽则觉得,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多说无益,不如保持距离。
      可目光却不受控制。
      英语课上,秦嘉泽总会不自觉望着前排何骁的背影出神。少年的肩背挺得笔直,听课时微微前倾,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掠过他耳际的碎发,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那是秦嘉泽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一个连英语都显得游刃有余的世界。
      而秦嘉泽的英语,是出了名的差。
      不是不够努力,是从小就没有根基。对他来说,英语考试能及格,已经是奢望。
      偏偏英语老师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每周两人,课前五分钟英语演讲,按学号轮。下下周,轮到他了。
      两周。他还有两周时间。
      当晚,他翻出了那本卷边的英汉词典,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沓草稿纸。
      演讲写什么?他想了很久,决定写他最熟悉的东西:张家河的秋天。他想让这些城里长大的同学知道,在这个国家的某个角落,有座藏在云雾里的村庄,那里有着苍翠的竹山,有着一条蜿蜒的小河,那里的日出很美,晚霞也很美。
      他握起笔,在草稿纸顶端正中写下标题:My Hometown。
      然后,笔尖停住了。
      第一句该怎么写?思考了很久,才开始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写,写一个,查一遍词典,确认拼写,再写下一个。他写得很慢,很笨,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下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秦嘉泽没动。他盯着稿纸,把那七十三词读了又读,改了又改。直到值日生来关灯,他才匆忙把稿纸夹进课本,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第二天,他把稿纸从头到尾重写了一遍。改了几个句子的语序,换掉两个不确定拼写的词,又把标注发音的地方重新描清楚。九十四词,离老师要求的“五分钟”还差很远。
      晚自习回到家,秦嘉泽又拿出稿子开始一遍一遍的背诵起来,透过窗户玻璃他可以看见月亮,突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孤单和紧张。
      他对着月光,把稿纸举在面前,开始背诵。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耳语。有些词他记不住发音,卡在那里,反复读十几遍;有些句子语序绕口,他颠来倒去地调整,直到舌头习惯了那个节奏。他不知道背了多久,只知道最后月亮偏了方向,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清晨,他比别人早起一个小时,提前到教室开始背诵,中午食堂里排队打饭时,他也在默念稿子,嘴唇翕动,手指在空中划着单词的拼写。他把稿纸翻来覆去读了上百遍,边角起了毛,折痕处磨出了细小的裂口,他用透明胶带补好,接着读。
      距离演讲还有一天。他最后一次修改稿子,把几个长句拆短,换掉一个不确定发音的难词,又在结尾加了一句:“My hometown is small, but it is beautiful. I love it.”一百五十三词。差不多了。
      演讲那天是周四,上午第二节英语课。
      秦嘉泽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他把稿纸攥在手里,指节用力到发白,边角被汗浸湿,变得软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下撞着耳膜。
      “好,本周的演讲轮到哪位同学?”老师目光扫过教室。
      秦嘉泽站起身。
      那一瞬间,几十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漠然,有等着看笑话的揶揄。他目光坚定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步步走向讲台。
      站定。他手指紧紧的攥着裤子的裤缝,微微发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开口。
      第一句还算顺利,第二句卡了一下,第三句他背错了一个词。他顿住,舌头僵在口腔里,像一块生锈的铁。有人开始低头翻书,有人和后座交换眼神,有人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他磕磕绊绊,语速忽快忽慢,脸颊渐渐涨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又烧到脖颈。
      但他没有停下。
      他一个词一个词地背着,像赤脚走在砂石路上,每一步都疼,但他没有回头。他说不出多漂亮的句子,他只是想让他们知道——在这个世界的一个小角落里,有那样一个地方,是他的家乡。
      最后一句说完,他停住。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说话。他还是默默地低着头,不敢抬起,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
      “好,”老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按照惯例,我们请同学们投票。认为秦嘉泽同学的演讲不错的,请举手。”
      零零落落,一只手,两只手,三只手……七只手。
      除了平日和他关系尚可的几个同学,还有一只手臂,稳稳地举着。
      是何骁。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像风吹过麦田时细碎的沙沙声。有人回头,有人交换眼色——何骁?他怎么会举手?谁不知道何骁的英语从不下140分,他会觉得这种磕磕绊绊的演讲“不错”?
      老师也注意到了。她饶有兴致地点了名:“何骁,你来说说看,你觉得他的演讲好在哪里?”
      何骁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垂着眼,像是在认真组织语言。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老师,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投票给秦嘉泽,不是因为他今天讲得有多流利,发音有多标准。说实话,他的演讲确实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有人轻轻笑了。
      何骁没有理会,继续说:“但我投给他,是因为我知道——为了这五分钟,他付出了多少。”
      他顿了顿。
      “最近十来天,不论是早上、课间还是晚自习,我都注意到秦嘉泽同学在一遍一遍地背。同一个词,卡住了,重来;同一个句子,读不顺,再读。他就这样,用着看似有点“笨”的办法,背了很久很久。”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也许英语演讲对我们很多人来说并不算什么。”何骁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的煽情,“但我知道,对他来说不是这样。为了这五分钟,他的付出可能是我们的好几倍。”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越过中间几排座位,落在还僵在讲台边的秦嘉泽身上。
      那目光很温和,没有同情,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种平视的、认真的尊重。
      “努力本身”他说,“就值得被看见,被认可。”
      秦嘉泽站在那里,攥着稿纸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再是紧张时那种慌乱无序的撞击,而是一种更沉、更重的搏动,一下一下,在胸腔里回响。
      他想起那些夜晚,虽然已经5月份了但深夜的空气还是带着一丝凉意,对着月光一遍遍背诵,他把那些笨拙的付出像石头一样一块块垒起来,垒成一座无人知晓的孤塔,从没指望有人能看见塔顶的灯火。
      可是何骁看见了。
      秦嘉泽低下头。
      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可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把裤子攥得更紧了,许是太过用力,指尖和掌心都有一点细微又带着黏腻的疼。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透明墙壁,那道他用自卑、沉默和倔强一寸寸砌起来的墙,在何骁这几句话里,被轻轻叩响了。
      不是轰然倒塌,只是很轻的一下,像有人在墙上敲了敲,问:你在里面吗?你还好吗?
      而他第一次觉得,或许——他可以试着开一扇门。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那种紧绷的沉默,悄然松动了一些。何骁再自然地和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时,秦嘉泽心情好的时候,也会低低地回上一两句——食堂今天有红烧肉、作业最后那道数学题你做出来了吗、下午要下雨你带伞了吗。
      只是只言片语,平淡得像白开水。可对于曾经连对视都要避开的两颗心来说,这几句话的分量,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像初春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缝。底下没有声响,看不见水流,但你知道——春天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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