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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父亲 这 ...

  •   这些天,秦嘉泽的心里同样像压着什么。何骁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他们谈得来,何骁体贴、幽默,成绩也好——能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秦嘉泽是真心高兴的。他珍惜这份情谊,像在漫长冬夜里守着唯一一簇火苗的人,小心翼翼,生怕它被风吹灭。
      可那天何骁脱口而出的话,像一把薄而利的刀子,准准扎进了秦嘉泽自己都不曾察觉、却一直裸露着的最脆弱的地方。那句话挑开了什么,让他忽然意识到,有些界限一旦模糊,就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怕。怕失去这个朋友,更怕面对那个被那句话照亮的、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内心。
      夜里放学回到家,做完作业躺在床上,秦嘉泽望着天花板上被街灯映出的、晃动的树影,忽然想起了父亲。许多被他小心封存的记忆,也跟着松动了闸门。
      那是他上二年级那年的腊月二十八。
      父亲像往年一样,在年关将近时回来了。裹着一身外乡的风尘与寒气,帆布行李袋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拉链坏了一小段,用粗麻绳勉强扎着。
      他给姐弟俩带了新衣新鞋——衣服总是买大一号,说能多穿一年;给秦嘉泽的是一架遥控汽车,蓝白色的流线型车身,橡胶轮胎上还有细致的纹路,在小卖部昏黄的灯泡下,亮闪闪的,漂亮得像一个不该属于这个山村的梦。
      秦嘉泽紧紧抱着那辆遥控汽车,手指抠着包装盒的边缘,指甲泛白。他几乎是小跑着去了村头的晒谷场——那里是孩子们的“圣地”。
      果然,当他把车子放在地上,按下遥控器,看着它“嗖”地窜出去时,一群孩子立刻围了上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目光追随着那辆疾驰的小车,眼神里是全然的、毫不掩饰的羡慕。
      “嘉泽,给我玩玩呗?”一个和他同班的男孩凑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就玩一圈,一圈就行。”
      秦嘉泽心里是不情愿的。这车太新了,电池还没充过,他自己都没玩够。可那些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那些羡慕的惊叹,又让他胸膛里生出一点胀鼓鼓的、陌生的得意。
      他犹豫着,手指在遥控器上摩挲。终于还是递了出去,声音干巴巴的:“说好的,就一圈啊。”
      男孩兴奋地接过去,眼睛都亮了。他笨拙地操纵着遥控器,车子歪歪扭扭地跑出去。
      一圈。
      两圈。
      三圈。
      秦嘉泽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了。他追上去:“该还我了。”
      “再玩一会儿嘛!”男孩躲闪着,把遥控器藏在身后,“就再一圈!”
      “你说了就一圈的!”
      “小气鬼!”
      争抢间,不知谁先推了谁一把。遥控器掉在地上,发出塑料破裂的脆响。两个孩子同时红了眼,扭打在一起,在晒谷场干燥的泥土地上翻滚。尘土扬起来,混着愤怒的喘息和含糊的咒骂。
      最后是姐姐找来,才把他们扯开。她比他们都大几岁,力气也大,一手揪一个,硬生生分开。她捡起摔裂了外壳的遥控汽车和遥控器,塞回秦嘉泽手里,然后护着他,瞪向那个男孩:“欺负我弟是吧?”
      那男孩脸上被抓了几道血痕,秦嘉泽也没好到哪里去,嘴角破了,渗着血丝,左脸颊火辣辣地疼。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父亲一回头,看见秦嘉泽脏兮兮的衣服、破了的脸,还有手里明显摔坏了的玩具,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姐姐抢着说:“是二胖抢嘉泽的玩具,还先动手——”
      “我问你了吗?”父亲打断她,目光钉在秦嘉泽脸上,“你说。”
      秦嘉泽低着头,盯着自己露了脚趾的布鞋,声音蚊子似的:“他……他想玩,我不给,就……”
      “玩具就该在家里玩!”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常年抽烟的沙哑,“拿出去显摆什么?啊?还跟人动手,出息了啊你!净给家里惹事!”
      晚饭后,那孩子竟由母亲领着上门来了。对方家长声音尖利,数落着秦家姐弟如何联手欺负人,没娘教的孩子就是野。父亲听着,脸色越来越青,忽然转身从门后抽出一根旧藤条。
      秦嘉泽还没反应过来,藤条已经夹着风声落了下来。先是打在他背上,火辣辣地疼,接着姐姐扑过来护他,藤条便也落在了她肩上。他听见父亲粗重的喘息,还有自己遏制不住的哭声。那对母子在一旁看着,直到父亲停了手,才满意地离开。
      屋子里静下来,只剩下姐弟俩压抑的抽泣。姐姐抱着他,两人的眼泪混在一起。父亲站在昏黄的灯下,握着藤条的手微微发抖,半晌,他把它扔到墙角,转身走了出去。
      夜里,秦嘉泽在抽噎中迷迷糊糊睡去,半夜被尿意憋醒。他蹑手蹑脚下床,经过父亲房门时,看见里面还亮着灯。有很低、很压抑的啜泣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秦嘉泽屏住呼吸,慢慢凑近那条缝。
      父亲坐在床沿,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木制相框——是母亲的遗像。照片上的女人还很年轻,梳着两条粗辫子,笑容腼腆温柔。
      父亲的脸埋在相框边缘,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油灯将他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那影子巨大、佝偻、微微颤抖。偶尔有压抑不住的啜泣声漏出来,又立刻被他用手掌死死捂住,变成闷闷的、破碎的哽咽。
      秦嘉泽贴在门板上,一动不敢动。
      那一刻,八岁的他忽然听懂了那哭声——那里面混着白日里无处发泄的愤怒,混着独自扛起一个家的疲惫,混着对孩子受伤的心疼却不知如何表达的笨拙,更混着深不见底的、失去了妻子后便再无人能分担的孤独。
      藤条静静躺在墙角,像一条死去的蛇。
      秦嘉泽蹑手蹑脚回到床上,把自己蜷缩起来,脸埋进被子里。眼泪又流出来,但不再是委屈的泪。是一种更复杂的、他尚且无法命名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打他,不是因为真的相信他错了,而是因为在那对母子面前,在那个“没娘教”的指责面前,父亲找不到别的方式来维护这个支离破碎的家的尊严。那顿打,是打给外人看的,更是打给生活看的。
      可门缝里那个颤抖的背影泄露了真相:他快撑不住了。
      从那天起,秦嘉泽变了。
      他变得异常安静懂事。不再和任何孩子争抢,不再流露对任何玩具或零食的渴望,甚至不再大声笑闹。他把所有属于孩子的任性、娇气、不服输,都一点点收敛起来,压进心底最深处。
      他知道自己必须快点长大。长得再结实一些,骨头再硬一些,才能接住生活不断压下来的重量,才能在那个佝偻的背影终于撑不住时,有能力上前一步,说:“爸,我来。”
      如今许多年过去了。那辆蓝白色的遥控汽车早已不知所踪,晒谷场也铺成了更平整的水泥路,装了篮球架。
      可每当夜深人静,思绪飘摇时,秦嘉泽总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门缝里颤抖的灯光,想起压抑的哽咽,想起墙上那个巨大而孤独的影子。
      心里仍然会泛起一阵细密的、迟来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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