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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礼物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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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不远不近的关系,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说不上疏远,也算不得亲近。何骁偶尔会回头问他借支笔、对个答案,秦嘉泽也会低低地应一声。仅此而已。那道裂开的缝隙还在,但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个下午的事。
临近期末,暑假将近。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躁动与疲惫交织的气息——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卷子发了一张又一张,有人在偷偷数着还有几天可以回家。
那天放学,何骁叫住了他。
“秦嘉泽,等一下。”
秦嘉泽停下脚步,回头。何骁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过来。袋子鼓鼓囊囊的,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写着两个字:英语。
“快高三了,”何骁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假期有空可以看看。语法那些我整理了框架,作文也归纳了几个模板,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秦嘉泽低头望着那个袋子。牛皮纸有些旧,边角被他攥出了褶皱。他接过来,打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是何骁工整的字迹,标注着“英语笔记”和日期。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声音低低的:“谢谢。”
何骁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秦嘉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黄昏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袋子,把它小心地塞进书包最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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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的假期向来吝啬,高三更是如此。
所谓的暑假,不过是象征性的两周。蝉声还没完全消散,教室里的倒计时牌便又翻开了新的一页。黑板右上角的红色数字,从“299”变成“298”,然后一天天递减,像一个悬在头顶的钟,滴答作响。
高三的日子像上了发条。
试卷、讲义、永远不够用的睡眠,将每一天填得密不透风。早读、正课、晚自习,三节连坐,十点半十才能放学。有人开始喝咖啡,有人备了风油精,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又被同桌推醒。
那本英语笔记,秦嘉泽翻了很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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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9月12日。
晚自习进行到一半,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头顶日光灯管偶尔发出的细微嗡鸣。秦嘉泽埋头做数学题,被一道解析几何卡了十几分钟,草稿纸画了三张,还是找不到突破口。
忽然,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轻轻落到他摊开的习题集上。
他抬起头,看见何骁正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继续低头写作业。周围没人注意。
秦嘉泽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他认得:
「放学等一下,有东西给你。」
他把纸条揉成团,攥在手心里,继续做题。但那道解析几何,又算了五分钟,还是算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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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教学楼都活了。
椅子拖动的声音、课本塞进书包的声音、说笑声、催促声,混杂成一片喧闹的潮水,从各个教室涌出来,向校门口流去。
何骁没有动。他坐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眼角余光一直瞥向后方。
人群像潮水一样向外涌去。他频频回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仍然坐在原位,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几分钟后,教室里终于空了下来。日光灯的白光落在空荡荡的课桌上,窗外能听见虫鸣。
何骁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礼品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袋口的丝带。袋子里装着他准备了很久的东西。
他转身看着秦嘉泽,将袋子轻轻放在他面前。
“今天是9月12日。”何骁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涟漪。
秦嘉泽抬起头。
“是哥哥张国荣的生日。”何骁说。
秦嘉泽怔住了。
他喜欢张国荣这件事,除了姐姐,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是属于他自己的、隐秘而柔软的心事,像藏在抽屉最深处的一盘旧磁带,从不示人。他是怎么——
“我看到你的手链。”何骁仿佛看出他的疑惑,轻声解释。他指了指秦嘉泽左手腕上那根银色链子,上面的英文字母:“Leslie。”
“你打篮球的时候都会取下来,放在书包夹层里。”何骁说,“很在意它。”
秦嘉泽下意识地抬手,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链子。
“还有你的MP3,”何骁继续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些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有时候和你一起听歌,你总是听张国荣。有一回我们听了《风继续吹》,你还跟着哼了几句。”
秦嘉泽的手指停在半空。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的心事,那些他从未宣之于口的喜欢,原来早就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不是窥探,不是刻意的打探,只是那样安静地、认真地,记住了他所有的细节。
“你也喜欢哥哥?”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何骁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以前只是知道。”他说,“因为知道你喜欢他,这个假期就去多了解了一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他没有说的是——这个夏天,他看完了张国荣所有的电影。从《霸王别姬》到《阿飞正传》,从《春光乍泄》到《倩女幽魂》。他听遍了每一张专辑,《风继续吹》《Monica》《我》《追》……那些歌他循环了无数遍。他还读了传记,翻了许多过去的访谈,甚至去看了那些画质模糊的演唱会录像。
屏幕上的光影流转,歌声中的百转千回。他一点点去感受那个让秦嘉泽倾慕的灵魂——他的孤独,他的骄傲,他的温柔,他的决绝。
这一切,不过是想在某个时刻,能和他多一句共同语言。能在他说起某首歌的时候,知道那是什么旋律;能在他想念某个人的时候,懂得那意味着什么。
仅此而已。
而此刻,秦嘉泽久久没有动作。
月光从窗户斜斜地洒进来,落在那个深蓝色的袋子上。袋口系着一根同色系的丝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碰到纸袋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张CD。珍藏版的《宠爱》,封面上张国荣的眼神温柔如旧。黑色的底色,他的侧脸隐在光影里,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秦嘉泽最熟悉的一张脸。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封面。
那一瞬间,仿佛有温热的风,吹过心底某个荒芜了很久的角落。那里曾寸草不生,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那样的荒凉。可这一刻,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破土而出。
他低下头。
睫毛垂得很低,遮住了眼里的情绪。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再抬头时,眼角闪着一点湿润的光。不是泪,只是月光落在眼睫上时,折射出的那一点点晶莹。像是星子不小心落进了深潭,漾开一圈细碎的光。这样一份满是心意的礼物,让秦嘉泽没有一丝一毫拒绝的理由。
“这份礼物。”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何骁的耳里:
“是我收到过最好的。”
夜风从敞开的教室门穿进来,掀起桌上一张试卷的角落。墙上钟表的秒针安静地走着,滴答,滴答。
何骁站在那里,看着秦嘉泽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他捧着那张CD时小心翼翼又珍重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得像化开的糖。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秦嘉泽也没有说话。他把CD小心地放回袋子里,又拿起那张试卷,折好,塞进书包。两个人就这样各自收拾着,教室里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几分钟后,何骁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秦嘉泽正站在他的课桌旁,手里还捧着那个深蓝色的袋子。月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里,像一幅画。
秦嘉泽站在那里,很久。
他想起那个下午,何骁递过来的英语笔记。想起那些课间,他回头时温和的目光。想起刚才那句“因为知道你喜欢,就去多了解了一些”。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这样对待他。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只是那样认真地、郑重地,把他放在心上。
他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袋子。月光落在封面上,张国荣的眼睛里仿佛也映着光。
墙上的钟还在走。已经很晚了。
秦嘉泽把袋子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和那本英语笔记放在一起。然后他关掉教室的灯,走进夜色里。
那个藏了很久的、不敢说出口的心事,在这一晚,终于被另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捧在了手心。而那个很久很久以来,总是觉得世界很冷的少年,第一次感到从心底漫上来的暖意。
某个凝固了很久的结,就在这个寻常的夜晚,被温柔地、悄悄地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