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末路》雨坚

6、二中险遇（2）一步之遥 教室经过刚

　　教室经过刚才一番动静，已经面目全非，灯泡也早已破碎，走廊的灯光照了进来，才不至于漆黑一片。

　　闻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面上表现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些都是我弄的？”

　　曼兑从通话时就沉默下去，只注视着闻聿，眼里闪着暗光，等闻聿起身他才回神，“就差一步，你就成为‘躯奴’了。”

　　闻聿把曼兑的异常看在眼里，挑了挑眉，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躯奴？”

　　曼兑靠在轮椅上，两人本来就靠得极近，他轻轻点了一下闻聿胸前，意指那两枚神璧，“我们能使用神璧，说明我们正通过仪式使用远古神的力量，而这些蜂拥而至的力量，当你无法控制它的时候……

　　它，就会控制你。

　　正所谓‘心正则驭力，心乱则为力所驭’，意志消散，就会成为一具任人差遣的躯壳。”

　　更何况是这样一具堪称完美的躯壳，会被多少半神觊觎争夺。

　　曼兑身体前倾，面具上的流苏顺着胸腔流淌开来，肃穆中透着一点冷意，他严肃地提醒闻聿。

　　闻聿谨慎道，“我并没有参加什么仪式。”

　　“此仪式非彼仪式，在你触碰神璧的那一刻，仪式就开始了。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爆体而亡吗，那就是没有通过仪式的下场。”

　　闻聿：？

　　“这是强买强卖。”

　　曼兑笑了一声，“你听过‘绝地天通’的故事吗？”

　　话题陡然一转，幸好闻聿并不纠结于此，“你想听哪个版本？”

　　“嗯？还有几个版本。”曼兑挠挠头。

　　“国语中写，在上古时代，黄帝长子少皞做了国君，国家衰败，黎族的九个首领带领人民起来作乱，破坏了天地秩序，让地下的凡民和天上的神混杂在一起，人神不分。后面颛顼继承国君之位，任命重主管属于天上神的事，离主管属于下方凡民的事，才恢复原本的秩序，人和神不至于互相侵犯。

　　而山海经中则写道，作天帝的颛顼，叫大神重两手托着天尽力往上举，又叫大神黎两手扶着地尽力往下按，重随着天空的上升升上了天，黎随着大地的降落落下了地，天和地的通路就这样被断绝了。”

　　闻聿说完，看向曼兑。

　　“额……大概也就是这样吧。总之在那之后，诸神皆隐，如今我们使用的不过是那个时代残留的神息。”曼兑含糊其词，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提醒道，“虽然真正的远古神早已离开，但一些不愿隐去的半神会借此夺人躯体，妄图重修神道。”

　　闻聿半信半疑，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他始终相信神话是人们慰藉心灵的美好故事，是为了对抗现实灾难而虚构或半虚构的故事，真正起作用的是人本身。柯星为了做山海经的作品，两人一起查阅了很多资料，当时还感慨过古人的想象力是如此丰富。

　　然而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面见了老鼠大王和它的大军，以及整个世界正在发生的灾难，闻聿的世界观有点被刷新了。

　　曼兑更像是某种信仰的拥护者，之前提到的什么伴侣才能看脸的古怪习俗，还有叔叔祭坛什么的，听起来更像是来自某个信仰龙的少数族群？

　　闻聿早年跟着老师走过中部北部地区，但没有哪个民族有这样的习俗。

　　曼兑对于闻聿的想法毫无察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话语里。

　　“不变成躯奴的唯一的方法，就是强身健体，不断拓展自己的边界。等某一天，你的力量足够与半神抗衡，这些自然不成问题。当然啦，现在你不用想这些——”

　　曼兑靠了过来，脸上笑嘻嘻的，闻聿顿觉不妙，后退一步，只见他伸出三根手指，唇齿微张，“跟我一起倒数，三二一——”

　　“什么——”

　　闻聿突然身软，一口鲜血吐出，眼前一晃，往前倒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似乎听到曼兑尖叫了一声。

　　“别吐我身上啊——这可是白衣服！”

　　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可惜闻聿已经没有力气，陷入深深的睡眠之中。

　　等闻聿再次醒来，已经晚上8点左右，窗外仍然昏天黑地，彼时他正躺在地上，背包和刀被扔在一边，身上竟盖了一层白袍，残留着未散去的温热。

　　白袍也不尽然都是白色，因为大半布料都是晕染的血迹，可想主人曾经如何揉拧过，最后泄气地往闻聿身上一扔。

　　闻聿为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贴心念头道歉——果然是一个混蛋。

　　而那个混蛋此时正在不远处呼呼大睡，轮椅早已变成了一张藤椅，身边还有好几条小白藤亲切地为他按摩，看起来舒服极了。

　　闻聿拿刀起身，抬脚踢上去，把曼兑踢了个人仰马翻。

　　“刚才怎么回事？”

　　曼兑迷糊地睁开眼，嘴里嘀咕着，“你自己身体不好能怪谁，现代人缺乏锻炼当然承受不住了。”

　　“你到底是谁？”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曼兑啊。”

　　“明知故问。”

　　闻聿反握刀柄，抵上他脖子，一道血痕浮现，阵阵暗香流淌出来，之前就在那些藤蔓身上闻到过，没想到他身上竟然也是这种气味。

　　面具把少年的脸遮了大半，曼兑毫不在意脖上的小刀，只嘟囔着，“这可是个大秘密。”

　　真不想跟他闹了，还是捅几刀吧。

　　“但你是例外。”

　　少年笑道，伸出两根手指将刀移开，藤椅在他的催动下变成一张供两人歇息的长椅。

　　闻聿无视伸向自己的手，收刀坐在加长款的藤椅上，触感让闻聿发出一声轻叹，暗自羡慕能力的妙用。

　　曼兑没有被拂面子的尴尬，可能是初见时那样的场面，脸皮早已丢到海里了，所以并不在意，只听他摸着脖子抱怨：

　　“我可是救了你两次，就这样对待恩人？”

　　闻聿冷冷地讽道，“怎么，还要以身相许吗？如果不是你，这些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许久未有回答，闻聿不悦看去，龙首仍然肃静，但曼兑的脖子却可疑的红了。

　　？

　　面前人晃了晃，这才拉回神，掩饰性的捂嘴咳嗽，说道，“我知道你弟弟在哪。”

　　闻聿刚有反应便被制止，曼兑便按住他的双手，眼神真诚，“你先别急，听我说。我，来自四千年前，也是神隐的第十年。家住玉山，珠树是附近的特产，你弟弟或许就降落这里。”

　　室内的灯具早已坏掉，只有一点昏黄的光透过破裂的窗户照进来，正好照亮闻聿的眼睛。

　　“为什么他们会去那里？你又为什么而来？”

　　“首先声明，我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清楚它们为什么会降落在那。但既然在玉山，以我之名向你保证，他们会很安全。与其跋涉末日，不如在玉山安安稳稳地生活，直到一切结——”

　　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曼兑赶紧手动闭麦，可惜话已出口。

　　“你说末日会结束？”

　　“额……反正待在那最安全，诶，诶你怎么还要动刀啊！”

　　跃动的电弧围绕四周，闻聿再次抵上刀，将面前这个神秘的少年压在身下，也许是假意妥协，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没反应过来，少年并未反抗，只一步步后退被闻聿压在藤椅上，双方的呼吸清晰可感，闻聿借此看见了面具之下的那双眼睛。

　　与裂谷的第一印象不同，光线折入的第一秒，你会以为那是一片清澈的湖水，带着粉调的青色，柔和而生动，和本人所展现的性格天差地别。

　　像初雪时分，像晨间雾林。

　　闻聿不合时宜的想起那幅名叫《复苏》的画作……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它的主人。

　　“你太危险了。”

　　曼兑从来没有被这样近身过，鼻息交错，眼中只倒映着对方的面容，脸上又开始发烫，羞怒道，“到底谁危险啊！”

　　闻聿不为所动，却没有更进一步。

　　突然，楼上传来一声尖叫，隔着不知多少墙，但能听出是一个女声，只不过两人正僵持不下，谁也没有心思去管。

　　曼兑抬头仰望那片刻满划痕的天花板，声音从面具下传来带着一点回音效果，“在玉山，当两个人缺乏信任的时候，我们便会进行“石中血”的誓言，有渝此誓者，明神殛之。以此保证在接下来的时间中，两人能够交付真心，免受不忠。”

　　闻聿目光中带着怀疑。

　　曼兑解释道，石中血——远古神的一点把戏，以前是给予供奉者的恩典，后面被人们改良成了平等的誓言之术。

　　曼兑不能向第三个人泄露两块神壁的消息以及这间教室所发生的事情。

　　反之，闻聿的异能则对曼兑无效。

　　听到这里，闻聿挑了眉，“这也能做到？”

　　“石中血的用处还多着呢。”曼兑似笑非笑。

　　“你的条件太危险了，我不能冒险。”

　　曼兑并不意外，大方退让，“互相无效也可以，我还额外帮你保守秘密。”

　　闻聿自然不相信曼兑这么好心。

　　自己虽然接触异能不久，但异能属金，曼兑大概是木属性，金克木，属性相克是优势。

　　当然现在肯定是打不过的，他可不敢说自己能灭掉裂谷所有大兽。

　　可未来不一定，人是会成长的。

　　异能无效短期来看是平等的，但长期看却是弊端。

　　如若两人不和，凭着曼兑口中的现代人缺乏锻炼云云，想来自己肉搏大概也不是对手，身手的问题不好提升，最终还是要回到异能上来。

　　闻聿需要保密，但到了燕都，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他同样指望着燕都的学者们答疑解惑。

　　只是目前来说，这是个还不错的选择，既给了操作空间，又有了一定安全保证。不过，还需要给誓言增加一个有效期，比如当秘密不再是秘密之后。

　　至于什么从四千年前来、什么玉山，闻聿不会轻易相信他的一面之词，一切还是等再次和闻希联系时印证。

　　刀尖远离脆弱的皮肤，曼兑顺势缓慢起身，伸手一块黑石躺在手心，中心是一对凹印的相交圆环。

　　这块其貌不扬的黑石名叫靡幽，是誓言的见证者。

　　曼兑收起散漫，脸上多了几分严肃，面对靡幽将两人的约定一一说出。

　　话音刚落，闻聿便看见石中圆环上冒出两道细长的红雾。

　　红雾不断盘旋，升腾空中，直到半透明的雾凝成实体——那是两条棉绸般光滑的红绳，交织如攀龙缠凤。

　　“上启耶天之灵，下达雨与翠之主，于繁江向伟大的绛血献出誓言，靡幽为证……如有背弃，明神鉴罚。”

　　曼兑的声线很适合念这些文邹邹的东西，如玉叩溪，通达天地，结合本人的性格还多了几分人气。

　　誓言需要两个人一同念出，而古语中有些独特语境是汉语不能完全表达的，曼兑只能尽量靠拢原意，以便两人起誓。

　　两道声音重叠，冥冥间，闻聿似乎真的感觉到有什么正在注视过来。

　　“这是送给远古神的誓词，我们的誓言将受到庇护。”

　　曼兑拉起闻聿的手，一条藤曼缠绕上指尖，探头一蛰，洁白的皮肤便冒出小小的血滴，两滴血飘到石上，光线变化，血珠穿入红绳，最后系在了两人腕处。

　　闻聿打量着右手的红绳，红绳的材质倒是看不出特别之处，怪异在于血珠，珠中的血似乎还是活的，色泽鲜艳，像水一样随着人体而晃动。

　　“希望这份信仰得到贯彻。”

　　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闻聿长叹一声，抬脚准备离开，却正对上曼兑眉眼带笑，顿觉背后一凉，难道盟誓有问题……

　　然而越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

　　空气中突然一阵躁动，曼兑的双腿中一阵白光飞出，朝闻聿扑来，他连忙抬手，白光却穿过手掌冲进身体里，后消失不见。

　　而唤醒本人，撑着长椅站了起来，正懒散地活动身体。

　　闻聿：我就知道！

　　曼兑：不，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