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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接近猎物 接下来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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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沈竹音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这是她的习惯——或者说,是她的战术。
很多人在追求别人的时候会犯一个错误:太快。太快地表达好感,太快地展开攻势,太快地把自己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这种做法的本质是一种焦虑——害怕猎物跑掉,所以想要用最快的速度把它套牢。
但沈竹音不焦虑。
她不焦虑的原因很简单:她不害怕失去。
她从来没有“害怕失去”这种情绪,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或者说,她从来不觉得什么东西是“她的”。人不是物品,不能被拥有;而物品……她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所以她从来不急。
她像是一个棋手,在落子之前会先看完整盘棋。她不需要立刻吃掉对方的棋子,她需要的是让对方一步一步地、心甘情愿地走进她布置好的陷阱里。
这三天里,她做了几件事。
第一,她让助理查了宋晚的课表。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的课和文学院的课几乎没有交集,但宋晚每周四下午有一门选修课——《环境伦理学》,在南区教学楼二楼的阶梯教室。
沈竹音翻了一下自己的日程表。周四下午她本来有一个学术委员会的视频会议,不重要,可以推掉。
第二,她让助理弄到了宋晚勤工俭学的信息。宋晚每周一、三、五的晚上在南城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打工,从六点到十点。那家咖啡馆叫“慢半拍”,是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小店,生意不算好,但胜在安静。
第三,她没有再查更多的东西。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很多人在做背景调查的时候会犯一个错误:查得太多,太细,恨不得把对方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秒钟都翻出来。这样做虽然能得到更多的信息,但也会产生一个副作用——失去新鲜感。
沈竹音不想失去新鲜感。
她知道的已经够了:宋晚是直的,宋晚对她不感兴趣,宋晚没有谈过恋爱,宋晚的家境清寒,宋晚有一个需要她拼命打工才能维持的生活。
这些信息就像是一幅拼图的边框,足够她看清整幅画的大致轮廓了。至于画里面的细节——那些需要她亲手去填。
周三晚上,沈竹音去了“慢半拍”咖啡馆。
她没有刻意打扮。穿了一件很普通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随意地披着,脸上只化了很淡的妆。她知道自己的美貌是一种武器,但在某些场合,武器需要被藏起来。如果你扛着一把大刀走进一家咖啡馆,所有人都会警惕你。
她需要的是让宋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看到她。
“慢半拍”咖啡馆藏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沈竹音的迈巴赫开不进这条巷子,所以她让小赵把车停在两条街以外,自己走路过来。
她推开咖啡馆的门时,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店里很小,只有六张桌子,有三张是空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贴着一些过期的电影海报,吧台后面的黑板上有手写的菜单,字迹潦草但好看。
宋晚站在吧台后面。
她穿着咖啡馆的围裙——深蓝色的,上面沾了一些咖啡渍。她今天没有穿那件带猫耳朵的灰帽衫,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围裙。她的头发比沈竹音印象中长了一点,垂在耳侧,发尾微微翘起来。
她在擦杯子。动作很专注,低着头,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竹音走到吧台前,在吧台椅上坐下来。
“晚上好。”沈竹音说。
宋晚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竹音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宋晚的眼睛是深黑色的,非常深,像是两口没有底的井。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任何沈竹音期待看到的东西。
只有一种东西:平静。
一种近乎于冷漠的平静。
“喝什么?”宋晚问。
她的声音比沈竹音想象中低一些,带着一点沙哑,像是感冒还没好利索。但这沙哑不是那种刻意的、性感的沙哑,而是一种纯粹的、因为用得太多而磨损了的沙哑。
“你们这里什么最好喝?”沈竹音问。
“美式。”
“那就美式。”
宋晚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去磨豆子。她的动作很熟练,但说不上优雅——有一种“我做了太多次所以闭着眼睛也能做”的机械感。
沈竹音坐在吧台椅上,用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宋晚的背影。
她注意到宋晚的后颈很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白——因为她永远穿着帽衫,把脖子和耳朵都藏起来。后颈的线条很流畅,从发际线一路延伸到衣领里,像是一条被雪覆盖的小路。
“你的咖啡。”宋晚把一杯美式放在沈竹音面前。
沈竹音端起来喝了一口。
“怎么样?”宋晚问。这是她今晚第一次主动问问题。
“很苦。”沈竹音说。
“美式本来就是苦的。”
“我不是说咖啡。”沈竹音看着宋晚,嘴角微微弯起来。
这句话是她的一个试探。一个暧昧的、模棱两可的、可以被理解为“我在撩你”也可以被理解为“我在开玩笑”的试探。
宋晚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害羞、没有恼怒、没有困惑、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一面空白的墙,你往上扔什么东西都会直接滑下来,连一个印子都留不住。
“哦。”宋晚说。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沈竹音端着咖啡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把杯子放下,笑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惊喜的笑。
因为宋晚的反应完全不在她的预期之内。
在过去几年的“狩猎”生涯中,沈竹音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反应。有人脸红,有人心跳加速,有人语无伦次,有人故作镇定但耳根已经红透了。所有的反应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接收到”了沈竹音的信号。
但宋晚没有。
她不是故作镇定——故作镇定的人会有一个“故作”的过程,会有一瞬间的紧张然后被压下去。宋晚什么都没有。沈竹音的那句话对她来说就像是一阵风吹过,她甚至没有感觉到风。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宋晚根本就没有把沈竹音当成一个“可能的人”。
在宋晚的世界观里,沈竹音是一个女人。而女人——对宋晚来说——是不在“恋爱对象”这个分类里的。就像你不会把一杯咖啡当成一把椅子一样,宋晚不会把一个女人当成一个可能的恋人。
所以她接收不到沈竹音的信号。
不是拒绝,不是抗拒,而是——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沈竹音坐在吧台椅上,慢慢地把那杯苦得要命的美式喝完。她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因为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她需要换一个策略。
“多少钱?”沈竹音放下杯子。
“十八。”
沈竹音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的,放在吧台上。“不用找了。”
“等等。”宋晚叫住了她。
沈竹音转过头。
宋晚从收银机里拿出零钱,一张一张地数好,然后走到沈竹音面前,把零钱递给她。
“找你的。”宋晚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
沈竹音看着宋晚手里的零钱,没有接。
“我说了不用找。”
“我知道,”宋晚说,“但我不能收。”
“为什么?”
“因为你给多了。”
“我给多了是因为我想给。”
“你想给是你的事,”宋晚把那叠零钱往前推了推,“我不能收是我的事。”
沈竹音低头看着宋晚的手。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些细小的茧——是长期打工留下的痕迹。那双手很稳,拿着零钱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沈竹音忽然伸手,接过了那叠零钱。
她的指尖在接钱的瞬间,“不小心”碰到了宋晚的指尖。
那个触碰只有零点几秒。短到如果宋晚是一个“正常人”,她甚至不会注意到。
但沈竹音注意到了——她注意到宋晚没有缩手。
不是因为宋晚享受这个触碰,而是因为宋晚根本没有把这个触碰当作一个“事件”。在宋晚的认知里,手碰到手就是手碰到手,和手碰到桌子、手碰到杯子没有任何区别。
沈竹音把钱收好,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门上的风铃在她身后又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她走在巷子里,步伐不急不缓。夜风吹过来,带着四月晚春的花香——是槐花,甜得发腻的那种。
沈竹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宋晚。”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次,她的语气和三天前不一样了。
三天前,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像是在品尝一颗还没有剥开的糖。而现在,那颗糖的糖纸已经被她撕开了一个小角,她看到里面的糖是透明的、硬质的、看起来好像不会融化。
不会融化的糖。
沈竹音弯起嘴角。
“太好了。”她轻声说。
她的声音里有兴奋,有期待,有一种棋手看到对手走出了一步妙棋时的激赏。
但这里面没有爱。
一丝一毫都没有。
只有一种东西:发现了一个可能填满她——哪怕只是暂时地——的猎物。
沈竹音走到巷口,小赵的车已经在等着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小赵。”
“在。”
“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明天开始,每天晚上六点到十点,把我的行程空出来。”
小赵沉默了两秒。“……是因为那个女孩?”
沈竹音没有回答。她只是闭着眼睛,嘴角保持着那个微微弯起的弧度。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南城的夜色中。车窗外,霓虹灯次第亮起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斑斓的海洋。
而在那片海洋的最深处,一个叫宋晚的女孩,正在咖啡馆里擦杯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只鹰盯上了。
她甚至不知道天上有一只鹰。
这就是沈竹音觉得最有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