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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局 沈竹音在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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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竹音在接下来的两周里,以一种近乎于学术研究的态度,对宋晚展开了观察。
她没有急于表白——那是新手做的事。她也没有刻意制造偶遇——那太着痕迹了。她只是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每天晚上六点到十点,出现在“慢半拍”咖啡馆。
不是每天都去,那样会显得太刻意。她去的频率大概是每隔一天去一次,有时候连着去两天,然后空一天。这种不规律的频率会让人的大脑难以形成“这个人每天都会来”的预期,从而降低警惕性。
她每次去都做同样的事:点一杯美式,坐在吧台前,安静地喝咖啡,偶尔看看手机,偶尔看看窗外。她不主动和宋晚搭话,除非宋晚先开口——而宋晚几乎从来不开口。
沈竹音在等。
她在等宋晚习惯她的存在。
人类的心理有一个很有趣的机制:习惯化。当一个人反复出现在你的生活中,即使你对她没有特别的感情,你的大脑也会逐渐把她归类为“熟悉的”“安全的”“不需要警惕的”存在。这个过程是潜意识的,你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在慢慢地接受这个人。
沈竹音深谙此道。
她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一杯清水里——不是一下子炸开,而是慢慢地、一丝一丝地扩散,等到你发现水变了颜色的时候,墨已经和水分不开了。
到了第三周,宋晚终于开始有一些细微的变化了。
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竹音这种观察力极其敏锐的人根本注意不到。比如,宋晚开始在她进门之前就把美式的豆子磨好。比如,宋晚在把咖啡递给她的时,偶尔会多说一句话——不是“你的咖啡”这种必要的台词,而是“今天有点烫”或者“今天换了新豆子”这种多余的、不必要的话。
每一句多余的话,在沈竹音眼里,都是一道细微的裂缝。
裂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墙开始松动了。
但沈竹音知道,这道裂缝不是因为宋晚对她产生了感情——远没有到那一步。这道裂缝只是因为宋晚习惯了她。在习惯了一个人之后,人会产生一种模糊的、不明确的“亲近感”,这种亲近感会被大脑误认为是“信任”,而“信任”是“喜欢”的前奏。
沈竹音不着急。
她有的是时间。
周四下午,沈竹音照常去上了那节比较文学课。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宋晚不在——这不意外,因为宋晚没有选这门课,上次出现在这里大概只是一个偶然。
但沈竹音注意到,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女孩。那个女孩看到她走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
沈竹音在心里给这个女孩打了一个标签:容易的。
她收回目光,开始上课。
这节课讲的是《源氏物语》。她说:“光源氏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物,他追求女性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体验——体验每一种不同类型的女性的不同反应。紫式部写光源氏的时候,其实是在写一种‘审美式’的恋爱观。在光源氏眼里,每一个女人都是一件艺术品,他追求她们,不是因为需要她们,而是因为欣赏她们的美。”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但光源氏和我的区别在于,”她微微笑了一下,“光源氏至少还会为这些女人伤心,而我是不会的。”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笑。没有人觉得她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轻松了,轻松到像是一个玩笑。
但沈竹音没有在开玩笑。
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实。
下课后,沈竹音走出教学楼,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四月的南城大学很美,樱花虽然谢了大半,但晚樱还在开着,一簇一簇的粉红色,像是被谁用毛笔点在宣纸上的。
她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宋晚。
宋晚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书上写着什么。她今天没有穿帽衫,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看起来像是旧的,领口有些泛白。阳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浅蓝色的衬衫照得有些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肩胛骨的轮廓。
她的肩胛骨很突出,像是一对没有完全长出来的翅膀。
沈竹音停下脚步,站在距离宋晚大概十米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走过去打招呼。因为她知道,在“狩猎”中,有一个原则比任何技巧都重要:永远不要在对方不需要你的时候出现。
宋晚现在不需要任何人。她在看书,在做笔记,在她的世界里自得其乐。如果沈竹音在这个时候走过去说“嗨,好巧”,宋晚只会觉得被打扰了,而不是觉得“好巧”。
被打扰了会产生负面情绪,负面情绪会和大脑中“沈竹音”这个形象绑定。一旦绑定了,后面再想扭转就难了。
所以沈竹音只是远远地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走出几步之后,回头又看了一眼。
宋晚刚好翻了一页书。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用笔杆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随意,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慵懒。
沈竹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那种“啊我坠入爱河了”的漏拍——她没有那种功能。这是一种不同的漏拍,类似于一个收藏家在一堆普通瓷器里突然看到了一件真正的宋瓷。那种“我想要”的冲动,不是来自于感情,而是来自于一种审美的、占有的欲望。
她想要宋晚。
不是想要和她谈恋爱,不是想要和她共度余生——这些概念对沈竹音来说就像“永动机”一样荒谬。她只是想要宋晚成为她的一件作品。想要看到宋晚从“直的”变成“弯的”,从“冷漠”变成“热情”,从“不在乎”变成“在乎”。
这个过程就是她的作品。
而宋晚,就是她的材料。
晚上,沈竹音又去了“慢半拍”。
这次她带了一本书。不是做样子的——她真的在看。是一本英文原版的《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王尔德的。她看得很认真,偶尔用笔在页边写几个字。
宋晚把咖啡放在她面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书的封面。
“好看吗?”宋晚问。
这是宋晚第一次主动问她一个和咖啡无关的问题。
沈竹音抬起头,看着宋晚。她注意到宋晚的目光落在书的封面上,而不是她脸上。
“好看,”沈竹音说,“但道林·格雷不是一个值得同情的人。他是自己选择堕落的。”
“人都是自己选择堕落的。”宋晚说。
这句话让沈竹音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你读过?”她问。
“没有,”宋晚说,“只是听说过。”
“那你为什么觉得人是自己选择堕落的?”
宋晚沉默了一会儿。她靠在吧台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没有在擦东西,只是无意识地捏着。
“因为我觉得‘堕落’这个词太隆重了,”宋晚说,“隆重到不像是一个意外,更像是一个决定。”
沈竹音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宋晚说超过十个字的话。而且这句话的内容——很意外。宋晚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这句话本身不平淡。它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表面上看没什么,但底下有涟漪。
“那你呢?”沈竹音问,“你做过什么决定?”
宋晚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那个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害羞,不是心动——是一种警惕。
像是一只猫,在黑暗中听到了一点细微的声响,耳朵竖起来,全身的毛都微微炸开。
“我不做决定,”宋晚说,“我只是活着。”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吧台后面,拿起抹布开始擦已经擦了三遍的吧台。
沈竹音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