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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北风起 北方大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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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萧将军死后第三天,北边来了加急军报。
那天没有朝会,我正坐在屋里看那本翻烂了的《资治通鉴》。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可等了半天,一片雪花也没落下来。石榴树的枝子在风里摇来摇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听得人心里发慌。
春杏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少爷,出事了。”
我放下书,看着她。
“北边……北边打起来了。”她的声音发抖,“胡人打进来了,已经破了两座城,死了好多人。军报刚才送进宫,皇上发了大火,把送信的官儿都骂出去了。”
北边打起来了。萧将军刚死,北边就打起来了。这是巧合吗?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棵石榴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子在风里抖着,像是也在害怕。
“少爷,”春杏在身后说,“您……您别出去了。外头乱着呢。”
我点点头,可心里知道,躲不掉的。
果然,傍晚的时候,那个黑衣人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皇上召见。马上。”
我跟着他,穿过一道道回廊,一个个院子,去了皇帝的寝宫。
皇帝坐在床上,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血丝。他面前的地上跪着几个穿盔甲的人,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屋里站满了人,有大臣,有将军,有太监,挤得满满当当,可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走进去,站在一边。
皇帝抬起头,看见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来了。”他说,“正好,听听他们怎么说。”
一个穿盔甲的人开始说话。他说胡人怎么打进来的,破了哪两座城,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东西。他说守城的将军战死了,士兵跑了大半,剩下的在往南撤。他说胡人的骑兵很快,一天能跑三百里,用不了几天就能打到京城。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最后抖得说不下去了。
皇帝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可那双眼睛,越来越冷,越来越亮,亮得能冻死人。
屋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过了很久,皇帝终于开口了。
“萧将军死了。”他说,“谁来领兵?”
没人回答。
他扫了一眼那些大臣,那些将军。他们一个个低下头,不敢看他。
“没人?”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北边打进来了,没人领兵?你们都想等着胡人打到家门口,再跑?”
还是没人回答。
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冷,冷得让人心里发颤。
“好。”他说,“好得很。”
他站起来,走到那些大臣面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一个,那个人就低下头。看一个,低一个。看到最后一个,他停住了。
那个人是林则鸣。
林则鸣抬起头,看着皇帝。那根线一样的目光,直直地射过去。
“林则鸣,”皇帝说,“你说,谁来领兵?”
林则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字一顿地说:“臣不知。”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
“都下去吧。”他说,“明天再议。”
那些人如蒙大赦,磕了头,鱼贯而出。我也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皇帝在背后叫我。
“李慕,你留下。”
我站住了。回过头,看见皇帝坐在床上,正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过来。”他说。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你知道萧将军怎么死的吗?”
我摇头。
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只在嘴角边动了动。
“是我杀的。”他说。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愣住的样子,笑得更深了一点。
“怎么?你以为是他杀的自己?还是太后杀的?”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是我。我让人杀的。就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一刀捅死的。”
我听着,手心全是汗。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他吗?”
我摇头。
“因为他想造反。”皇帝说,“太后在的时候,他不敢。太后死了,他就敢了。他想清君侧,想换皇帝,想自己坐那个位子。我不杀他,他就杀我。”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你知道他为什么找你吗?”
我继续摇头。
“因为他想用你。”皇帝说,“他想让你当他的棋子,帮他夺权。你以为他对你好?他是在利用你。就像我利用你一样。”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的反应,就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说这些也没用。他死了,你活着。这就够了。”
他走回床边,坐下。
“北边的事,你听见了。”他说,“萧将军死了,没人领兵。那些大臣,那些将军,一个个缩着脑袋,谁也不敢去。你说,怎么办?”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我说。
他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
“不知道就不知道。”他说,“可你得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让你活,你就能活。我让你死,你就得死。”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明白吗?”
我点点头。
“好。”他说,“回去吧。明天上朝,站在那儿,看着,听着。什么也别说。”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在背后说了一句话。
“那个丫头,叫阿芜的,还活着。”
我站住了,回过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想见她吗?”
我点点头。
他笑了。那笑容很慢,一点一点地从嘴角漾开。
“那就好好听话。”他说,“听话了,就能见。”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窗外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吹得我浑身发抖。
然后我转过身,走了出去。
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皇帝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萧将军是他杀的。他亲口说的。萧将军想造反,想利用我,所以他杀了他。这是真的吗?还是他编的?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彻底成了他的人了。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他让我活,我就能活。他让我死,我就得死。
还有阿芜。她说阿芜还活着。她说听话了,就能见。
真的吗?还是骗我的?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呜呜地叫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我听着那风声,忽然想起在龙泉寺的时候,冬天也刮这样的风。那时候我躺在柴房里,听着风声,想着明天还要早起扫雪,扫完雪才能吃早饭。那些日子苦,可心里踏实。现在不苦了,可心里空了。
空了,比苦还难受。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我爬起来,穿好衣服,去上朝。
站在那个角落里,听着那些官儿奏事。还是北边的事。胡人又破了两个城,已经打到第三座城了。守城的将军战死了,士兵跑光了,城里的百姓在逃难。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血。
那些官儿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有的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说胡人太凶了,打不过,得求和。有的说不能和,和了就是投降,就是亡国。有的说那就打,可谁来打?没人。
皇帝坐在上面,听着他们吵,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可那双眼睛,越来越冷,越来越亮,亮得能冻死人。
吵了一上午,什么结果也没有。散朝的时候,那些官儿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往外走,像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
我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
我回过头,看见林则鸣站在我身后。
他看着我,那根线一样的目光直直地射过来。
“跟我来。”他说。
我跟着他,穿过一道道回廊,一个个院子,最后进了一间小屋。屋里很暗,窗户都用布帘遮住了,只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得人脸模模糊糊的。
他让我坐下,自己也坐下。
“你知道北边为什么会打起来吗?”他问。
我摇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因为萧将军死了。”
我愣住了。
“萧将军在的时候,胡人不敢打。”他说,“他在北边守了二十年,胡人怕他,躲着他,绕着走。他死了,胡人就不怕了,就打进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萧将军是被谁杀的?是被皇帝杀的。皇帝为什么要杀他?因为他想造反?还是因为皇帝怕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
“萧将军没想造反。”他说,“他想的是保这个天下。他知道胡人早晚要打进来,知道只有他能挡住胡人。他想活着,想继续守北边。可皇帝不让他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布帘的一角,往外看。
“外面在传,说萧将军的旧部要反了。”他说,“说他们要为萧将军报仇,要打进京城,杀了皇帝。”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
“意味着这个天下要乱了。”他说,“北边胡人打进来,南边萧将军的旧部要造反,中间还有那些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皇帝坐在中间,四面楚歌,活不长了。”
他走回来,坐在我面前。
“你知道他为什么找你吗?”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因为他要用人。”林则鸣说,“他的那些亲信,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都是些酒囊饭袋,指望不上。你是假的,可你聪明,懂忍,懂藏,懂不露声色。他想用你,帮他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你愿意让他用吗?”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那根线一样的目光,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有得选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只在嘴角边动了动,很快就收了回去。
“没得选。”他说,“谁都没得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那就好好活着吧。”他说,“活着,才有机会。”
说完,他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间小屋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亮变暗,从暗变黑。久到有人进来点灯,又出去。
活着,才有机会。
可活着,真的好难。
三
接下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乱。
北边的战报一天来三回,回回都是坏消息。城破了,兵败了,将军死了,百姓跑了。胡人的骑兵像风一样,刮到哪儿,哪儿就一片血光。
南边也乱了。萧将军的旧部果然反了,打着为萧将军报仇的旗号,一路往北打。那些地方官有的跑,有的降,有的死守。守不住的,城破了,人也死了。
中间那些墙头草,开始动摇了。有的偷偷派人去南边联络叛军,有的暗地里准备投降胡人,有的干脆收拾细软,带着家眷跑了。
皇帝的脸一天比一天难看。他不再上朝,不再见大臣,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那些奏折堆成山,没人批,就那么堆着。
只有我,还在批那些奏折。不是皇帝让我批的,是那个黑衣人让我批的。他说,这是萧将军生前交代的。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继续批。
我就继续批。一张一张,一摞一摞,从早批到晚,从晚批到早。批得手酸眼涩,批得头昏脑涨,批得不知道自己是谁。
有一天,我正在批奏折,春杏忽然推门进来。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睛里全是恐惧。
“少爷,”她的声音发抖,“外头……外头来了一队人,说要见您。”
我放下笔,站起来。
门开了,一队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盔甲,腰里挎着刀。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李慕?”他问。
我点点头。
他忽然跪下去,身后那队人也跟着跪下去。
“末将参见殿下。”他说。
我愣住了。殿下?什么殿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末将是萧将军旧部,奉萧将军遗命,前来保护殿下。萧将军生前说过,殿下是真命天子,是这天下唯一能继承大统的人。”
我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真命天子?继承大统?我?
“你……你们搞错了。”我说,“我不是……”
他打断我:“萧将军不会搞错。殿下放心,末将等誓死保护殿下,绝不让奸人得逞。”
他说完,磕了个头,站起来,带着那队人退了出去。
我一个人站在屋里,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半天回不过神来。
春杏在旁边,脸上又惊又怕。
“少爷,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只是皇帝的棋子了。我成了萧将军旧部的旗子。他们要拥立我,要和皇帝对着干,要打进来,要抢那个位子。
可我不想。
我真的不想。
四
那天晚上,皇帝派人来叫我。
我去了他的寝宫。他坐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睛里布满血丝,比上次见时更老了,更瘦了,更像一个快死的人。
他看见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愤怒,又像是悲哀,又像是别的什么。
“听说萧将军的旧部找你了?”他问。
我点头。
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他们要拥立你当皇帝?”
我继续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忽然伸手,掐住我的脖子。
他的手很瘦,可力气很大,掐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挣扎着,想推开他,可推不动。他的脸凑到我面前,离得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下巴上的胡茬,还有那双眼睛里疯狂的光。
“你想当皇帝吗?”他咬着牙问,“你想吗?”
我摇头,拼命摇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两步,靠在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捂着脖子,咳嗽着,喘着,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喘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疯狂的光慢慢淡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认命。
“算了。”他说,“你走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在背后说了一句话。
“那个丫头,叫阿芜的,我让人送走了。”
我站住了,回过头。
他看着我,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送哪儿去了?不知道。反正你找不着了。你想见她?下辈子吧。”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窗外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吹得我浑身发抖。
然后我转过身,走了出去。
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阿芜被送走了。送哪儿去了?不知道。还能见着吗?不知道。
我翻来覆去,想着她。想着她在龙泉寺的时候,躲在一边看我扫地。想着她给我麦芽糖,一块一块,用油纸包着。想着她被带到宫里,在洗衣局做活,晚上在灯下缝衣服。想着她学会了写字,给我写信,说“你也要好好的”。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天亮的时候,我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棵石榴树。树上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子在风里抖着,抖得可怜。
我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阿芜是梦吗?是泡影吗?是露水吗?是闪电吗?
不是。她是真的。是和我一起长大的那个人,是给我糖吃的那个人,是写信叫我好好的那个人。
可她现在没了。被人送走了。送哪儿去了?不知道。还能活着吗?不知道。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穿好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口站着两个穿盔甲的人。是萧将军的旧部,那个年轻人派来保护我的。
“殿下,去哪儿?”他们问。
我摇摇头,往回走。
去哪儿?哪儿也去不了。我是他们的殿下,是皇帝的棋子,是萧将军的旗子,是所有人的工具。可我不是我自己。
我不是慧明,也不是李慕。我什么都不是。
六
又过了几天,局势更乱了。
胡人打到了第三座城,城里的守军投降了,胡人不费一兵一卒就进了城。进城之后,他们开始烧杀抢掠,把城里的人杀了一半,抢了一半,剩下的全赶着往北走,当奴隶卖了。
南边的叛军也越打越近,已经打到了长江边上。那些地方官有的投降,有的死守,守不住的,城破了,人也死了。投降的,被叛军收编,反过来打朝廷的军队。
朝廷的军队呢?早就散了。那些将军们,有的跑了,有的降了,有的死了。剩下那些没跑没降没死的,也聚不起来了。没有粮,没有饷,没有军心,打什么?
皇帝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那些大臣们也都不上朝了,有的跑了,有的躲在家里装病,有的偷偷派人去联络叛军和胡人,两边都不得罪。
只有我,还每天去上朝。站在那个角落里,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那把金灿灿的空椅子。有时候站一上午,有时候站一下午,有时候站一天。站完了,回去,批那些没人理的奏折。
有一天,我正在大殿里站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回过头,看见林则鸣走进来。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了。那根线一样的目光,直直地射过来。
“你还在这儿站着?”他问。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惊讶,又像是敬佩,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他说,“站得好。”
他转过身,看着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
“那个位子,”他忽然说,“坐上去的人,都得死。不是今天死,就是明天死。不是被人杀,就是自己死。可站着的人,能活。”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站得够久了。继续站着。站到最后,也许能活。”
说完,他就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大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风吹进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站到最后,也许能活。
可到最后是什么时候?明天?后天?还是永远?
不知道。
七
又过了几天,胡人打到了第五座城。
那座城离京城只有三百里了。三百里,骑兵一天就能跑到。城里的人开始逃,往南逃,往京城逃,逃得满街都是人。老人,孩子,女人,男人,背着包袱,牵着牲口,推着车,哭爹喊娘,乱成一团。
京城也开始乱了。那些有钱人,收拾细软,带着家眷,往南跑。那些当官的,有的跑,有的躲,有的干脆打开城门,等着胡人来了好投降。那些老百姓,跑不掉的,就躲在屋里,等着,等着死,或者等着活。
皇帝终于从屋里出来了。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看了很久。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看胡人?看逃难的人?看这座快保不住的城市?
看完了,他下来,回到宫里,把那些还没跑的大臣都叫来。
我也被叫去了。
他坐在那把金灿灿的椅子上,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可那双眼睛,已经不是冰珠子了,变成了两团火。烧得红红的,烧得吓人。
他看着下面那些缩着脑袋的大臣,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完了,他开口了。
“胡人打到第五座城了。”他说,“再打下去,就到京城了。你们说,怎么办?”
没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怎么办?”
还是没人回答。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亮得像太阳。
“好。”他说,“好得很。你们不说话,我替你们说。”
他站起来,走到那些大臣面前,一个一个地指着说。
“你,想跑。你,想降。你,想躲。你,想两边都不得罪。你,想等着别人替你去死。你们,都是好样的。”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
“可我不会让你们跑,不会让你们降,不会让你们躲。”他说,“我要你们都留下,都陪着我,都死在这儿。”
那些大臣们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笑着,笑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吓人。
“胡人打进来,第一个杀的就是你们。你们想跑?跑不掉的。你们想降?胡人不要降的,他们要杀的,杀光了才痛快。你们想躲?躲哪儿去?躲到地底下,也能被挖出来。”
他站起来,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等着。等着胡人来,等着死。”
那些大臣们磕了头,鱼贯而出。我也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在背后叫我。
“李慕,你留下。”
我站住了。回过头,看见他坐在椅子上,正看着我。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过来。”他说。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里的火慢慢熄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悲哀,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萧将军吗?”他问。
我摇头。
他笑了。这回的笑很轻,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因为他比我强。”他说,“他能守住北边,能让胡人怕他二十年。我不能。我什么都不能。我只能坐在这个位子上,看着你们斗来斗去,看着自己一天天老,一天天怕。”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怕他。怕他抢我的位子,怕他杀我,怕他比我强。所以我杀了他。杀了他,我就不怕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可现在,我又怕了。”他说,“怕胡人,怕叛军,怕你们。怕得睡不着,怕得吃不下,怕得想死。”
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很瘦,可抓得很紧,紧得发疼。
“你说,”他问,“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有泪,有怕,有别的什么。那别的是什么?是绝望吗?是疯狂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了。他只是一个怕死的人,一个快死的人,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我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
他松开手,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他说,“反正快了。快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窗外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吹得他头发一动一动的。那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在风里飘着,像一团雪。
然后我转过身,走了出去。
八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远处有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在动,是胡人的骑兵。他们骑着马,举着刀,喊着什么,往这边冲。
城墙上站着很多人,有士兵,有百姓,有大臣,有太监。他们都在看着那片黑,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发抖。只有一个人,一动不动。
那个人是我。
我看着那片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能看清那些刀上的光,那些马上的脸,那些脸上的眼睛。那些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血,像火,像地狱里的东西。
可我不怕。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一动不动。
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我回过头,看见阿芜站在我身后。
她还是那个样子,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有些乱,脸上沾着灰。可她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里攥着一块麦芽糖。
她把糖递给我。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糖是甜的,甜得发腻,甜得我想哭。
她说了一句话。不是用手比划,是用嘴说。声音细细的,轻轻的,像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她说:你还好好的。
我点点头,想说话,可说不出来。
她笑着,往后退。一步一步,退到城墙边上,退到那片黑压压的东西跟前。然后她转过身,跳了下去。
我扑过去,想抓住她,可什么也没抓住。
我趴在城墙边上,往下看。下面全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上来,凉丝丝的,吹得我浑身发抖。
我醒过来,浑身是汗。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那棵石榴树上。石榴树光秃秃的,站在月光底下,一动不动。
我躺在那里,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睛,等着天亮。
九
天亮的时候,有人来敲门。
不是春杏,是那个穿盔甲的年轻人。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殿下,”他说,“胡人打过来了。”
我坐起来,看着他。
“到哪儿了?”
“三十里外。”他说,“今天就能到城下。”
我点点头,站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站着很多人。有穿盔甲的,有穿便服的,有太监,有宫女。他们都在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个年轻人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
“殿下,请跟末将走。末将护送殿下出城,往南走,找叛军。”
我看着他,没动。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殿下,胡人打进来,城里的人都得死。您不能死。萧将军说了,您得活着。”
我听着他的话,忽然想起萧将军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活着,替我看着。
活着。
我点点头。
他站起来,挥手让人牵过一匹马。我翻身上马,他跟在旁边,那队人跟在后面,往城门口跑去。
街上全是人。逃难的人,背着包袱,牵着孩子,推着车,哭着喊着,往城门挤。我们挤不过去,只好下马,牵着马走。
走到城门口,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是林则鸣。
他站在人群里,像一根柱子,任凭那些人从他身边挤过,撞过,骂过,他就是不动。那根线一样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我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你要走?”他问。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惋惜,又像是别的什么。
“走得好。”他说,“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
他转过身,往城里走去,走进人群里,走得不见了踪影。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我脸上发冷。
然后我翻身上马,跟着那队人,冲出城门,往南跑去。
身后,那座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十
我们跑了一整天。
跑过田野,跑过村庄,跑过那些逃难的人群。那些人在路上走着,拖着,爬着,哭着,喊着。他们看见我们,有的躲开,有的伸手要吃的,有的干脆跪在路上,磕头,求我们带他们走。
我们不能带。只能绕过他们,继续跑。
天黑了,我们在一个破庙里歇脚。那个年轻人让我睡在佛像后面,他自己守在门口,一夜没睡。
我躺在佛像后面,看着那尊泥塑的佛。佛的脸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可我知道,他在看着我。
我闭上眼睛,心里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那些日子,那些事,那些人,都是梦幻泡影吗?
先生,太后,萧将军,刘文泰,林则鸣,皇帝,阿芜……他们都是泡影吗?
不是。他们是人。是活过的人,是死过的人,是哭过笑过怕过恨过的人。他们不是泡影。
我翻了个身,看着庙外的天。天上有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那些星星,也在看着我们吗?
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离开了那座城,离开了那些事,离开了那些人。我要往南走,去找叛军,去找活路。
可找到活路之后呢?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得活着。活着,替他们看着。
窗外,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吹得佛像上的灰尘一动一动的。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