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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昙花宴 中秋夜宴, ...

  •   一
      中秋前三天,皇帝下了一道旨意:中秋夜宴,大宴群臣。

      旨意传到各处时,宫里宫外都愣了。太后新丧不过数月,按礼制不该大办宴席。可皇帝的旨意下得斩钉截铁,没有人敢劝。那些老臣们私下叹气,说皇帝这是要借宴席压一压那个传言,让群臣看看,谁才是这宫里真正的主人。

      我也接到了旨意:必须出席。

      那个黑衣人来传话的时候,我正坐在窗前看那棵石榴树。树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落了一地金黄。我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在龙泉寺的时候,每年秋天也是这么扫落叶,扫了一堆,又一堆,永远扫不完。

      “记住了?”黑衣人问。

      我点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他转身走了。

      春杏从廊下跑过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少爷,中秋夜宴!奴婢听说可热闹了,有歌舞,有杂耍,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少爷,您去了一定要好好看看,回来讲给奴婢听。”

      我看着她,忽然问:“你想去吗?”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奴婢哪有那个福分。能在屋里等少爷回来,听少爷讲讲,就知足了。”

      我低下头,没再说话。

      窗外的落叶还在飘,一片,又一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石榴树根下,落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

      二
      中秋那天,天还没黑,我就被春杏和夏荷按在椅子上,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

      新做的衣裳,月白色的绸缎,绣着银色的暗纹桂花。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白玉簪子绾起来。脸上还被她们抹了点什么东西,香香的,滑滑的,照镜子一看,白得像个纸人。

      “少爷真好看。”春杏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觉得陌生。那是谁?是李慕吗?还是慧明?还是别的什么人?

      天黑了。那个黑衣人来接我。

      我跟着他,穿过一道道回廊,一个个院子,最后停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大殿前。殿门大开着,里面传来丝竹声、笑声、说话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

      “进去吧。”黑衣人说。

      我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殿里亮如白昼。几十盏宫灯挂在大殿四周,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正中间摆着几十张桌子,排成两排,桌上摆满了酒菜,还有瓜果点心,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那些大臣们已经坐了大半,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等着宴席开始。

      我被人引到一张桌子前坐下。这张桌子在大殿的角落里,不前不后,不左不右,正好是那种让人看不见的位置。我坐下后,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坐在这儿的,都是一些面生的人,大概是品级低的小官,或者是像我这样不被重视的人。

      他们看见我,也只是点点头,继续聊自己的。

      我坐在那儿,看着大殿正中那把金灿灿的椅子。椅子空着,皇帝还没来。椅子旁边,还有一张小一点的椅子,也空着。那是以前太后坐的位置。

      太后不在了。

      我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酒杯。酒杯是玉的,白得发亮,里面已经倒满了酒。酒是黄的,清亮的,映着灯光,一晃一晃的。

      忽然,丝竹声停了。所有的人都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皇帝进来了。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冕旒,一步一步,走到那把金灿灿的椅子前,坐下。他的脸被冕旒遮住了半边,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在珠子后面一闪一闪的。

      “众卿平身。”他说。

      大家坐下。丝竹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响了。一群舞女从殿外飘进来,穿着五彩的衣裳,像一群蝴蝶,在大殿中间翩翩起舞。

      宴席开始了。

      三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舞女跳舞,看着那些大臣喝酒,看着皇帝坐在上面,一动不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开始互相敬酒,有人开始高声谈笑,有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别的桌子前,拍着别人的肩膀,说着什么。丝竹声被这些声音盖住了,听不清了,只剩下嗡嗡嗡的一片。

      我也喝了酒。不是我想喝,是旁边那些人非要敬我。他们说,您是皇子,我们敬您一杯。我推不过,就喝了。喝了一杯,又一杯,再一杯。三杯下肚,脸开始发烫,头开始发晕,眼前的人开始晃来晃去。

      我扶着桌子,想站起来,可腿软得像两根面条,站不起来。我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人晃来晃去,看着那些灯晃来晃去,看着整个大殿晃来晃去。

      忽然,有一个人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我抬起头,眯着眼睛看。那人穿着红袍子,脸圆圆的,笑眯眯的,像是喝了不少酒。他看着我,弯下腰,凑到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跟我来。”

      我愣了一下,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跟我来。有人要见你。”

      有人要见我?谁?在这中秋夜宴上?

      我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可好歹能站住了。我跟着那个人,穿过一张张桌子,绕过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的人,走到大殿的侧门边。

      他推开门,让我出去。

      外面是回廊,比殿里暗得多,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廊下,发出昏黄的光。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我酒醒了一半。

      我站在回廊里,四处张望,可一个人也没有。

      那个人呢?那个带我出来的人呢?

      我正纳闷,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回过头,看见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是个女人,穿着素白的衣裳,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一点脂粉。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到我面前,她站住了。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大,黑漆漆的,深不见底。那张脸,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在哪儿呢?想不起来了。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只在嘴角边动了动,很快就收了回去。

      “你是李慕?”她问。

      我点点头。

      她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深一点,眼睛里有了光。

      “像。”她说,“真像。”

      又是“像”。像谁?像那个真正的李慕?还是像别人?

      “你是谁?”我问。

      她没答,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伸出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那手凉凉的,细细的,像一根冰凉的树枝。

      “我是谁?”她轻声说,像是在问自己,“我是他娘。”

      他娘?谁的娘?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那泪流下来,流过她苍白的脸,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的儿,”她说,“你终于回来了。”

      四
      我站在回廊里,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是我娘?不可能。我娘是宫人张氏,早就死了。太后亲口说的。萧将军也亲口说的。怎么会是这个女人?

      她看着我发呆的样子,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有些凄然,笑得让人心里发酸。

      “你不认得我。”她说,“你走的时候才六岁,不记得也正常。”

      六岁?我六岁在龙泉寺,在师父身边,在柴房里睡觉,在山门前扫地,从来没进过宫。她怎么知道我六岁?

      “你……”我张了张嘴,想问,可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泪还没干,可那目光是亮的,亮得发烫。

      “我住在冷宫。”她说,“住了十年了。十年没见过你,没听过你的消息。他们说你出宫避祸,说你会回来,说等你长大了就回来。我等啊等,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你了。”

      冷宫。这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像两块石头,砸得我心里一震。冷宫是关犯错嫔妃的地方,听说进去了就出不来,一辈子关在里面,直到死。

      她怎么会住在冷宫?她犯了什么错?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疑问,轻声说:“我犯了什么错?我没犯错。我只是……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得太多了。又是这句话。刘文泰临死前也说过这句话。知道得太多了,就要死。她没死,可被关在冷宫里,比死还难受。

      “你知道什么?”我问。

      她看着我,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恐惧。她四下看看,确定没有别人,才凑到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谁是真的。”

      谁是真的?真的什么?真的皇子?还是真的皇帝?

      我想再问,可她忽然推开我,退后两步,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有人来了。”她说,“你快走。记住,别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记住!”

      她说完,转身就跑,跑进黑暗里,跑得不见了踪影。

      我站在回廊里,愣愣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我浑身发抖。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过头,看见一个小太监跑过来,朝我躬了躬身。

      “少爷,您怎么在这儿?宴席快散了,您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殿门口,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回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把那些柱子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的。

      那个人,真的存在过吗?还是我喝醉了,做了个梦?

      不知道。

      五
      宴席散了。

      那些大臣们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有的被人扶着,有的自己走,有的干脆躺在地上,被人抬出去。皇帝早就走了,不知什么时候走的。大殿里一片狼藉,杯盘碗盏扔得到处都是,酒洒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我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我回过头,看见林则鸣站在我身后。

      他看着我,那根线一样的目光直直地射过来。

      “你去哪儿了?”他问。

      我愣了一下,说:“没去哪儿。”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怀疑,又像是别的什么。

      “没去哪儿就好。”他说,“这宫里,有些地方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夜风吹过来,吹得我身上一阵阵发凉。

      那个回廊,是不能去的地方吗?那个女人,是不能见的人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今晚起,我心里又多了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说,不能问,不能想的秘密。

      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女人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眼睛大大的,黑漆漆的。她看着我,说: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

      她是我娘吗?不可能。我娘是宫人张氏,早就死了。太后亲口说的,萧将军也亲口说的。可万一他们说的是假的呢?万一那个张氏不是我的亲娘呢?万一……

      我不敢往下想。

      翻了个身,又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知道谁是真的。

      谁是真的?是真的皇子,还是真的皇帝?那个正在往京城送的孩子,是真的吗?还是另有其人?

      我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边的地板上,白花花的一片。我看着那片白,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今晚的事,是梦吗?是泡影吗?

      可那个女人摸我脸的时候,手是凉的。凉得像井水。梦里的手,不会这么凉。

      不是梦。

      是真的。

      七
      第二天,我去找萧将军。

      还是那个小院子,还是那棵老槐树。他站在树底下,背对着我,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话。

      我走到他身后,站住了。

      “昨晚去哪儿了?”他问。

      我愣住了。他怎么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深得像两口井,可这回那井里有了东西。像是怒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有人看见你去了回廊。”他说,“跟一个女人说话。”

      我低下头,不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叹了口气。

      “那个女人,是淑妃。”

      淑妃?那个真正的李慕的母妃?不是早就死了吗?先生说过,淑妃生李慕时难产而亡。怎么会……

      “没死。”萧将军说,“关在冷宫里,关了十年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悲哀,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疯了。”他说,“关进去第二年就疯了。疯疯癫癫的,见人就说是她儿子回来了。没人理她,也没人敢理她。”

      我听着,心里忽然一紧。

      “她昨晚跟你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说:“她说……她知道谁是真的。”

      萧将军的眼睛动了动。那两口井里,忽然有了波澜。

      “她还说什么了?”

      “没了。”我说,“有人来了,她就跑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东西在转,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决定什么。

      最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离她远点。她是个疯子,疯子的话,不能信。”

      说完,他就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笑。

      疯子的话,不能信。

      可她看我的眼神,不像疯子的眼神。那眼神是亮的,亮得发烫。那眼神里有东西,有真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八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偷偷打听淑妃的事。

      不敢明着问,只能旁敲侧击。春杏那儿问几句,夏荷那儿问几句,那个黑衣人那儿也试探着问几句。可她们都摇头,说不知道,没听说过,别问了。

      越是这样,我越想知道。

      终于有一天,我在御花园里遇见了林则鸣。

      他正站在一棵桂花树前,看着那些金黄的桂花发呆。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知道淑妃吗?”我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根线一样的目光,直直地射过来。

      “你问她干什么?”

      我低下头,不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叹了口气。

      “淑妃,”他说,“是先帝的妃子,皇三子的生母。皇三子六岁出宫避祸后,她就疯了。整天喊着要见儿子,喊着有人要害她儿子。先帝烦了,就把她关进冷宫,一关十年。”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桂花,继续说。

      “有人说她是真疯,有人说她是装疯。可不管真疯假疯,进了冷宫,就别想出来了。那地方,进去的人,不是疯了,就是死了。”

      我听着,心里忽然一阵发凉。

      “她……她见过那个孩子吗?”我问,“那个从北方来的孩子?”

      林则鸣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那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警觉,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问得太多了。”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就活不长了。”

      他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桂花树前,看着那些金黄的桂花,看了很久。花香一阵阵飘过来,甜丝丝的,腻得人发晕。

      活不长了。

      可我还是想知道。

      九
      半个月后,皇帝忽然召见我。

      还是那间屋,还是那张椅子,他还是坐在那儿,端着那杯茶。看见我进来,他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个孩子,”他说,“死了。”

      我愣住了。

      “死了?”我问,“怎么死的?”

      他笑了。那笑容很慢,一点一点地从嘴角漾开,漾得满脸都是。

      “病死的。”他说,“从北方来的路上,水土不服,病死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是害怕?是愤怒?是悲哀?还是别的什么?

      “真的……是病死的吗?”我问。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说,“难道你还想见他一面?”

      我低下头,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那手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

      “别想了。”他说,“死了就死了。真的死了,你这个假的,就能继续当真的当了。”

      他顿了顿,凑到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记住,你是我的人。我让你活,你就能活。我让你死,你就得死。”

      说完,他就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间屋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亮变暗,从暗变黑。久到有人进来点灯,又出去。

      那个孩子死了。那个长得和先帝一模一样的孩子,死了。病死的。在路上病死的。

      是真的病死的吗?

      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那天起,我又多了一样东西。一样压在心里的东西,沉甸甸的,拿不掉,放不下。

      十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那个回廊。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再去看看。也许那个女人还在那儿,也许她还能告诉我些什么。

      可回廊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廊下,在风里晃来晃去,把那些柱子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的。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身上的衣服被露水打湿,久到腿开始发麻。

      她没来。

      我正要回去,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回过头,看见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不是那个女人,是个太监,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佝偻着背。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少爷,”他轻声说,“别等了。她不会来了。”

      我看着他,问:“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说:“她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他没答,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悲哀,又像是别的什么。

      “少爷,”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就活不长了。”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了,走进黑暗里,走得不见了踪影。

      我站在回廊里,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我浑身发抖。

      她死了。那个自称是我娘的女人,死了。和那个孩子一样,死了。

      是病死的吗?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今晚起,我又多了一个秘密。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秘密。

      十一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宫都是银光。那些红墙绿瓦,在月光底下都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张褪了色的画。

      我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在龙泉寺的时候,每年中秋,师父都会带着我们在院子里拜月。摆上瓜果点心,点上香烛,念经,磕头。阿芜也来,躲在一边,偷偷地看着。我给她留一块月饼,她接过去,藏在袖子里,舍不得吃。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我走到我那间小屋门口,推开门,走进去。春杏正在屋里等我,看见我回来,松了口气。

      “少爷,您去哪儿了?奴婢担心死了。”

      我没说话,走到床边,坐下来。

      她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端了一杯热茶来,放在我手边。

      “少爷,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

      “春杏。”我喊她。

      “嗯?”

      “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

      她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儿。

      “少爷,您怎么问这个?”

      我摇摇头,没再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轻轻退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得满屋都是银光。那银光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床上,落在我的手上。

      我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批过多少奏折,写过多少“知道了”,盖过多少次玉玺。可那双手,什么也留不住。留不住先生,留不住阿芜,留不住那个孩子,留不住那个女人。

      什么都留不住。

      窗外,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更鼓声。咚,咚,咚,咚——四下了。

      天快亮了。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眼前浮起那个女人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眼睛大大的,黑漆漆的。她看着我,说: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

      我不是她的儿。我是个假的。是宫女的儿子,是太监的儿子,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野种。

      可她的眼神,是真的。

      那眼神里的东西,是真的。

      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今以后,每年的中秋,我都会想起她。想起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那句“我的儿”。

      想起那些永远不会有答案的事。

      十二
      第二天,我去上朝。

      站在那个角落里,听着那些官儿奏事,看着他们吵架。那个孩子死了,传言就慢慢淡了。没有人再提什么真皇子,什么遗腹子,什么认祖归宗。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皇帝坐在上面,脸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他偶尔看看那些大臣,偶尔看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满足的光。像是吃饱了的野兽,懒洋洋地趴在窝里,看着外面的猎物。

      萧将军站在下面,还是那样,一动不动,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可我看他,忽然觉得他老了。头发白了许多,背也弯了一些,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也浅了许多。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像是提醒,又像是告别。

      我心里忽然一紧。

      下朝后,我正要回去,那个黑衣人走到我面前,说了一句话。

      “萧将军要见你。马上。”

      我跟着他,去了那个小院子。

      老槐树还在,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可树底下没有人。

      我四处张望,没看见萧将军的影子。

      “人呢?”我问黑衣人。

      他没答,只是指了指那棵老槐树。

      我走过去,走近了,才看见树底下有一个人。不是站着,是躺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是萧将军。

      他闭着眼睛,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胸口插着一把刀,刀柄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几个字。我看不清是什么。

      我蹲下来,伸手在他鼻子前试了试。

      没有气了。

      他死了。

      我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地上那个人。那个说“想让你活的人不多了”的人,那个说“我让你怎么批你就怎么批”的人,那个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的人,死了。

      死在这棵三百多年的老槐树底下。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话。说什么?说他也死了?说这棵树还活着?说我也快了?

      我不知道。

      黑衣人走到我身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回去吧。别看了。”

      我转过身,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槐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树底下躺着一个人,也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唱一首歌。

      什么歌?

      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又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想让我活的人。

      只剩我自己了。

      十三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刘文泰的眼睛。

      肿的,青的,紫的,只剩下两条缝,可那目光还在。直直地看着我。

      他说:你也快了。

      我醒过来,浑身是汗。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那棵石榴树上。石榴树光秃秃的,站在月光底下,一动不动。我看着它,忽然想,它能熬过这个冬天吗?

      我能熬过这个冬天吗?

      不知道。

      我翻身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阿芜的那封信。信纸已经皱了,边角都磨毛了,可那上面的字还在。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我很好,别担心。有人教我写字。你也要好好的。”

      好好的。

      什么叫好好的?

      活着就是好好的吗?还是死了才是好好的?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得活着。为了阿芜,为了先生,为了那个疯女人,为了萧将军,为了那些想让我活的人,我得活着。

      活着,才有机会知道我是谁。

      活着,才有机会逃出去。

      窗外,天边露出一线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把信叠好,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眼前浮起萧将军的脸。他站在老槐树底下,背对着我,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转过身,看着我,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活着,替我看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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